第55章
苏家水榭, 夏风送来荷香。
苏轻沫坐在凉亭,面前摆着一盘棋。黑白交错,她一手执白, 一手执黑, 自己与自己对弈。
可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后来,她干脆停了手,望着棋盘上那一片残局发呆。
院中的石凳空着,对面的位置也空着。
她记得那日, 在合欢阵中, 他就坐在自己对面, 指尖拈着一枚黑子, 眉眼清冷, 却在落子时故意让她半目。
“道尊……”她轻轻唤出声,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指尖触到怀里那枚新玉符,温润的触感贴着心口,像是他还陪在身边。可玉符冰凉,没有他的温度。这几日他杳无音信, 她想他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重新拈起棋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轻沫!出事了,合欢宗出大事了!”
苏玉衡的声音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他小跑着冲了过来,衣袍下摆沾了不少尘土,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苏轻沫的手一抖,指尖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砸乱了方才摆好的棋局。
她抬起头, 看着苏玉衡那张因奔跑而泛红的脸,心头莫名一紧:“何事?”
苏玉衡喘了几口气,扶着廊柱站稳,声音发飘:“幸奕辰……幸奕辰他叛逃了!他投靠了凌虚宗!”
苏轻沫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如此!”苏玉衡的声音又急又沉,“他公开指责幸掌门,说幸掌门……抢他未婚妻,说他与你有私情,说他以掌门之威逼迫于你,说你二人早有苟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苏轻沫心上。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指尖攥紧了衣袖。
“还有,”苏玉衡咬了咬牙,继续道,“听闻合欢宗内乱了。幸宿怀长老带头质疑幸掌门,说他修无情道,却做出这等事,不配执掌合欢宗。凌虚宗广发通告,说要联合各宗征讨幸掌门,说他私藏合欢玉,意图不轨……”
“合欢玉?”苏轻沫的眉头紧紧皱起。
“对,他们说幸掌门之所以能破阵而出,就是因为得到了合欢玉。还说那合欢玉本就是上古禁物,不该由一人独占。”苏玉衡的声音沉沉的,“更糟的是……那位合欢宗的师姐,叶凌素,她出来指证了。”
苏轻沫秀眉紧锁:“她说什么?”
“她说她亲眼所见,幸掌门与你……与你……”苏玉衡说不下去了,只是摇了摇头,“总之,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外面的人都信了七八分。”
苏轻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局。
幸奕辰接近她,是为了苏家的镇魂碎片。叶凌素潜伏在合欢宗,是为了监视幸司衍。而那个黑衣人,恐怕与凌虚宗脱不了干系。
每一步都在算计,玄机阁灭门、岳城惨案、天沧宗古籍被盗……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制造混乱,分散各宗的注意力。而最终的目的,是要将幸司衍逼上绝路。
如今幸司衍身上有合欢玉,有镇魂碎片,凌虚宗下一步,必定是逼迫他交出这些东西。
若他不交,便是私藏禁物、心怀不轨。若他交了,便是心虚认罪、任人宰割。无论如何,他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堂兄,”苏轻沫强自暗下焦虑,声音听着平稳,“可有幸掌门消息?他怎么说?”
苏玉衡摇了摇头:“我问过修士,他前几日去了北域的离炎宗,至今尚未返回。不过……如此大事,想必已经传到北域了。”
苏轻沫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
“还请堂兄再派人去查探消息。”她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幸掌门于我有恩,如今他遭受非议,我们苏家不能袖手旁观。”
苏玉衡看着她,目光复杂:“轻沫,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外面的人都在传你和他的事,你若出面,只怕……”
“怕什么?”苏轻沫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幸奕辰颠倒黑白,是他先害了爹爹,又欲取走性命。至于我和道尊是否有情,都改变不了他的罪行。况且,若不是道尊,我早已死在噬灵渊里,哪里还有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构陷。”
苏玉衡看着她眼底那抹坚定的光,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打探。”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苏轻沫站在凉亭,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符,指尖微微收紧。
千里之外,北域,离炎宗。
幸司衍正与风清离在密室中商议加固禁制之事,一道传音符忽然破空而来,悬停在他面前,符纸上灵光闪烁,带着几分急促。
幸司衍抬手接住,指尖灵力注入,符纸上的字迹便一一浮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风清离坐在对面,见他神色有变,心中一紧:“幸掌门,可是出了什么事?”
幸司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传音符收进袖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凌虚宗动手了。”
风清离的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幸奕辰叛逃,转投凌虚宗。沈清玄广发通告,说我私藏合欢玉,抢他未婚妻,号召各宗征讨于我。”幸司衍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风清离分明看见,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了一丝波澜。
“什么?!”风清离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大变,“凌虚宗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既然敢做,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幸司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合欢宗内,我那好兄长幸宿怀已经站出来质疑。叶凌素也出面指证,坐实了我与苏家女的私情。沈清玄这一步棋,走得滴水不漏。”
风清离在密室中来回踱了几步,脸色铁青:“凌虚宗的野心昭然若揭!什么征讨私藏禁物,什么替天行道,不过是为了抢夺那些法器罢了!亏他们还自称名门正宗,简直是道貌岸然!”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幸司衍:“幸掌门,那眼下打算怎么办?若你现在回去,只怕正中沈清玄的下怀。他巴不得你离开离炎宗,好对离炎珠下手。”
幸司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下一步,必定是逼迫我交出合欢玉。”
风清离的呼吸微微一滞:“合欢玉?在你手里?那不是传闻之物吗?竟是真的。”
“嗯。”幸司衍点了点头,“机缘所得。”
风清离的脸色更加凝重了:“如此,只怕他会更加不择手段。”
幸司衍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风掌门,我本想来此助你一臂之力,可如今看来,我若留下,只会给离炎宗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风清离,“本尊这便告辞。”
风清离一愣,随即也站了起来,神色坚定:“幸掌门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千里迢迢赶来相助,我离炎宗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辈?如今你身处险境,我若让你独自离开,我风清离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况且,沈清玄既然能对你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我离炎宗。你我都知道,离炎珠是他们志在必得之物。就算你现在走了,他们也迟早会找上门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联手抗敌!”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风掌门大义,本尊记下了。”
风清离摆了摆手:“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当务之急,是加强离炎珠的禁制,同时派人盯住凌虚宗的动向。至于你合欢宗那边……”
他顿了顿,看向幸司衍:“你打算如何处理?”
幸司衍的目光微微一沉:“先回宗门。有些账,也该好好算一算了。至于后期联手对抗凌虚宗之事,还须得暗中联系。毕竟,现在沈清玄也只不过是露出狐狸尾巴而已,并无实证。”
风清离颔首:“是,若是幸掌门需要,我离炎宗责无旁贷。”
“好,本尊记下了。先行告辞。”
合欢宗,幸司衍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气氛诡异。
弟子们见到他,恭谨行礼,却神色各异,目光中带着探究和猜疑。
他面色不改,径直朝戒律堂走去。
戒律堂内,五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幸宿怀坐在左边第一位,面色沉肃,目光深沉。幸清和坐在他对面,神色焦急,时不时往门外张望。其他三位长老各怀心思。
戒律堂的大门被推开,幸司衍迈步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苍青色道袍,眉眼清冷,步履沉稳。可这一次,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气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
“拜见掌门。”五位长老一齐起身行礼,可那声音里,分明少了几分往日的恭敬。
幸司衍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平平的:“都坐吧。”
等大家坐定,他开门见山地说:“外面的传言,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幸宿怀率先开口了。
他站起身来,朝幸司衍拱了拱手,声音沉沉的:“掌门,为兄斗胆问一句。外面传言,说掌门与那苏家女有私情,还说掌门私藏合欢玉……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兄长觉得呢?”
幸宿怀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一凛,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为兄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各大宗门都在议论此事,对我合欢宗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若掌门不能给出一个交代,只怕难以服众。”
“交代?”幸清和猛地站了起来,瞪着幸宿怀,“大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信了那些谣言不成?”
“二长老稍安勿躁。”幸宿怀面色不改,“我不是不信掌门,只是……凡事总得有个说法。掌门修的是无情道,却与一介凡女传出这等事,难免引人非议。况且,那合欢玉的事……”
“够了。”幸司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打断了幸宿怀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尊修无情道,不假。可无情道便是不通人情、不近人事。至于那苏家女,她是本尊的救命恩人,也是本尊放在心上的人。谁若再拿她说事,休怪本尊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幸清和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宿怀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冷哼:“掌门既然这么说,那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凌虚宗联合各宗,声讨掌门私藏合欢玉,此事又该如何处置?若掌门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只怕我合欢宗,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深沉:“兄长,你是在担心合欢宗,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幸宿怀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正常:“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幸司衍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合欢玉的事,本尊自有分寸。至于凌虚宗……他们要来,便让他们来。本尊倒要看看,沈清玄有多少斤两,敢在我合欢宗门前撒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幸宿怀身上:“至于宗门内的事务……本尊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兄长了。不过从今日起,宗门大小事务,一律由二长老幸清和暂代处理。兄长年事已高,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幸宿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幸司衍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散了吧。”
幸清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是,掌门。”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行礼,陆续退了出去。
只有幸宿怀站在原地,看着幸司衍的背影,目光阴沉得可怕。他沉默了片刻,终是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戒律堂的大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幸司衍和幸清和。
他站在那幅“明心正己”的匾额下,沉默了很久。
“掌门师兄?”幸清和实在忍不住轻唤。
幸司衍清冷道:“清和,接下来一段时间便辛苦你了。有事玉符传音,我目前不适合留在宗门。不过,我会暗中搜集证据。想必,他们也没多少耐心了。”
“不曾想,幸奕辰那孽障竟倒打一耙,这大长老管教不严,如今竟还妄想……”幸清和越说越恼。
“罢了,旁人如何行事是旁人的事。何况,他就对我继任掌门心存不满。若是你们有谁更适合掌门之位,我也非是要占着不可。可惜……”幸司衍语气遗憾,“无论如何,合欢宗不能毁在我手里。”
“师兄,您别这么说。”幸清和难得见他这副神色,心中担忧更甚,“若您不适合当掌门,其他人更不适合。”
幸清和心里将幸宿怀父子翻来覆去地骂,可也知师兄不喜口舌之争,也不敢骂出口。
苏轻沫派出去探查的人,终于在第三日傍晚回到苏府。
那人一身风尘:“小姐,属下打探到了。那日宗门议事之后,幸掌门便离开了合欢宗。无人知道他去了何处,连几位长老也不知情。有人说他往南去了,有人说他往北去了,可谁也没有确凿的消息。”
苏轻沫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枚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桃树的纹路。
“往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若有所思。
“是。”那人低着头,“属下无能,未能查到幸掌门的确切去向。”
苏轻沫沉默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那人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秋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苏轻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心里反复琢磨,往南?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小院,院中的桃树,合欢花……还有那道苍青色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
他曾说过,那座小院与合欢阵中一模一样的小院。还说过,那是他在凡俗界的旧居。他告诉她那个地址时,语气淡淡的,可她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若他无处可去,若他想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那座无人知晓的小院,便是最好的去处。
苏轻沫站起身来,快步走回房中,从柜中取出一件朴素的衣裙换上,又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脂粉未施,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女子无异。
她将那枚玉符贴身藏好,又从匣中取出一包碎银和一些干粮,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肩上。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穿过回廊,来到苏玉衡的院外,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开了,苏玉衡披着外衣站在门内,见她这副打扮,不由一愣:“轻沫?你这是……”
“堂兄,”苏轻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要出一趟远门。苏家的事,劳烦你代为照看几日。”
苏玉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哪儿?如今外面乱得很,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苏轻沫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我必须去。”
她看着苏玉衡,目光中带着恳求和坚定:“堂兄,你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玉衡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嗯。”
“那……我派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
“不用。”苏轻沫摇头,“人多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扮作寻常妇人,反倒安全些。”
苏玉衡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眼底坚决,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素来知晓这堂妹看似性格温顺,却是个很有主见之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符箓,递到她手中:“这是传讯符,遇险时注入灵力便可催动。我能在千里之内感应到,是那些修士给的。”
苏轻沫接过符箓,心头一暖:“多谢堂兄。”
苏玉衡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复杂:“早去早回。家里有我。”
苏轻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府。
除了城门,她特意等着。直到见一辆简陋的牛车正缓缓驶来,赶车的是个白发老翁,车上堆着几捆柴禾。
老翁见她一个女子独行,好心招呼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老汉捎你一程。”
苏轻沫问了行程,知二人同路,方连忙道谢,爬上了牛车。
老翁一边赶车一边絮叨:“姑娘这是走亲戚去?”
“嗯。”苏轻沫含糊应了一声,“去看一位故人。”
“哦,那可不近吧?这条路再往前三十里才有镇子。”
“不打紧,慢慢走就是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月色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苏轻沫靠在柴禾堆上,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心里想着那座小院,想着那个人。
也不知他好不好。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符,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天亮时分,老翁在一个岔路口放下了她。她道了谢,继续步行。饿了啃干粮,渴了饮溪水,困了便在路边的茶棚里歇一歇脚。
她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三日午后,远远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却郁郁葱葱,满目青翠。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溪边有一条小路,蜿蜒看不到尽头。
苏轻沫站在溪边,看着那条小路,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沿着小路往上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花杂草,显然少有人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转过一个弯,一座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竹篱矮矮,爬着她在合欢阵中种下的花滕。院门虚掩着,门前的石阶上一层不染。
与合欢阵中那座小院,一模一样。
苏轻沫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若是他不在……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往下想。
伸手推开了院门,“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桃树枝叶繁茂,枝头挂满了鲜红欲滴的果实,一颗颗饱满圆润。
已是初夏,这桃子熟得正好,像是特意等着主人回来采摘。
苏轻沫的目光落在那些桃子上,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脚步却更快了几分。
她穿过院子,绕过那棵桃树,朝屋内走去。
然后,她停住脚步。
屋檐下,一道苍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他背对着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院角那一丛开得正艳的合欢花。合欢花细密如绒,粉粉嫩嫩挤在一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烟似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苏轻沫看着那个背影,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张了张嘴,想唤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落下,打在青瓦上,打在桃树叶上,打在合欢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幸司衍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丛合欢花。
可下一刻,雨忽然停了。
一把油纸伞斜了过来,替他挡住了落下的雨水。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手绕过他的胸前,轻轻环住了他。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幸司衍的身体微微一僵。
“道尊。”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幸司衍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覆在了那只环在他胸前的手上。他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雨声淅淅沥沥,落在伞面上。
苏轻沫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微凉触感和清冷气息。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刻,忽然就都消散了。
“我找了您很久。”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他们都找不到您。我就想,您会不会在这里。”
幸司衍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了几分。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小院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静谧,只有雨声和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幸司衍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裙,长发简单地绾着,脸上不施脂粉,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
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清亮的,却满是担忧和思念。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擦去她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不过几日未见……瘦了。”他说。
苏轻沫摇了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您才是……我好道心您?”
幸司衍看着她,目光柔和,他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苏轻沫趴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伸出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