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合欢宗静室, 幸清和提出让幸奕辰同行。
幸奕辰只是淡淡摇头:“长老好意,奕辰心领。只是如今我身上嫌疑未清,若贸然前往天沧宗, 只怕会给宗门招来更多非议。避嫌为上。”
幸清和看着他平静的神色, 心中微动, 却也明白他说的在理,况已命门内弟子暗中留意他行踪,便不再勉强,只嘱他留守宗门, 万事小心。
“是, 父亲和长老早去早回。”幸奕辰恭顺道, 却不怎么敢去看幸宿怀, 清谈会之事传回合欢宗, 幸宿怀怒不可遏, 戒鞭落下,虽休养了几日,背上的伤现在却未愈。
幸宿怀冷肃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却不再多言。
合欢宗与天沧宗相距不过千里,御剑而行一个时辰后, 天沧宗山门外。
幸清和与幸宿怀并肩而立,幸云止紧随其后。
幸宿怀望着天沧宗巍峨的山门,忽然开口:“清和长老,如今我合欢宗已是众矢之的,人人避之不及。你我又何必非要来蹚天沧宗这趟浑水?”
幸清和收回目光,侧头去看幸宿怀:“戒律长老所言不差。只是如今各大宗门接连出事,从玄机阁到岳城, 再到天沧宗,桩桩件件,环环相扣。若我合欢宗只知自保,袖手旁观,待幕后之人将诸派逐个击破,下一个,难保不会轮到我们。”
幸宿怀轻哼一声:“若是现在插手,只怕更早被波及,这可是拿整个宗门在赌。这……可是掌门的意思?”
“是。”幸清和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他心里暗自补充道,况天沧宗出事,八成与合欢阵等记录有关。那卷古籍,是他去查过后才被盗的。值守长老也因此丧命……
他长长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说到底,是他害了值守长老。若非他前去藏书阁探查那卷古籍,幕后之人又怎会盯上天沧宗?
幸宿怀不知他心中所想,沉默片刻,忽然道:“掌门如今身在何处?此前可从未听说过他要闭关。”
幸清和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不瞒长老,掌门师兄确然未在闭关,不过确是被要事绊住,一时脱不开身。”
幸宿怀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这位兄长,倒是素来倚重你。什么事都先告诉你,倒把我这个身为戒律长老的兄长晾在一旁。”
幸清和听出他话中隐隐的酸意,只拱手道:“戒律长老言重了。掌门不过是职责所在,多吩咐了几句。宗门事务,还是以戒律长老为主。”
幸宿怀摆了摆手,笑道:“罢了,不过是句玩笑话。清和长老不必放在心上。”
他面上笑得随意,心里却翻涌着不平。
当年宗门大战,他们那一支,身为幸家旁支,为宗门全族赴死,满门忠烈。族中仅剩的几个孤儿,由族老做主,他则过继给了幸司衍的父亲抚养。
从此,他与幸司衍同吃同住,修炼资源、宗门待遇,别无二致。
可后来呢?幸司衍的父亲将那套独门术法,单独传给了幸司衍。他只能在院外远远看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灵力波动,心里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再后来,幸司衍当了掌门。而他,只是一个戒律长老。
凭什么?他幸宿怀为宗门做的事,哪一件比幸司衍少?可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幸司衍,只记得幸司衍。他这个旁支出身的,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从旁协助而已。那股不平,经年累月,早已渗进骨血里,化作嫉妒疯狂滋长。
只是此刻,他面上依旧是那个恭敬有礼的戒律长老。
三人不再多言,拾级而上。天沧宗山门大开,弟子披麻戴孝列队两侧,个个面带哀色,神情肃穆。
天沧宗宗主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方才正主持丧仪。
“清和长老,宿怀长老。”他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如今各大宗门,人人自危,二位能来,天沧宗上下感激不尽。”
幸清和还礼:“宗主节哀。我等听闻噩耗,便即刻动身赶来。不知……可否让我等拜祭一番?”
宗主点点头,引着三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灵堂。
灵堂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副棺木,尚未合盖。棺木旁点着长明灯,灯火摇曳,棺中人白布下面色青白可怖。
幸清和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他想起不过几日前方见过值守长老,如今却已遭遇不测,他心头一沉,默然良久,才转身问道:“宗主,敢问长老……是如何遇害的?”
宗主闭了闭眼,声音艰涩:“胸口被贯穿。一击毙命,干净利落。凶器……与岳城那些散修身上的伤口,别无二致。”
幸清和眉头紧锁:“可否让我等查看一二?”
宗主犹豫了一瞬:“清和长老,非是我信不过二位。只是长老死状凄惨,面目全非,老夫实在不忍让二位见到他那般模样……”
“宗主。”幸清和打断他,语气恳切而坚决,“正因为死状凄惨,我等才更应该查明死因,以慰亡者在天之灵。”
宗主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两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覆在长老身上的白布。
幸清和屏住呼吸,俯身看去。
只见长老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像被锐器瞬间贯穿,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青黑色。
而长老的双目瞪圆,瞳孔涣散,神情极度惊恐,仿佛死前看到了可东西。
幸清和仔细查看了伤口,又伸手探了探伤口边缘的灵力残留,面色渐渐凝重。
“宗主,那卷古籍……”他抬起头,“可有什么线索?”
宗主叹了口气,缓缓道:“自那日清和长老走后,值守长老便有些不放心。他连夜将那卷古籍从藏书阁中取出,说要换个更稳妥的地方存放。”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他告诉老夫,他已将古籍藏在了妥当之处。他还说……只要他不死,就没有人能拿走那卷古籍。”
幸清和心头一凛:“他的意思是……”
“他将古籍封印在了自己体内。”宗主的声音低沉,“以自身血肉为容器,除非他自愿交出,否则任何人想要得到那卷古籍,都必须先杀了他。”
灵堂内一时寂静。
幸清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值守长老最后的面容,原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才将秘密和盘托出。
“凶手……可曾留下什么线索?”幸宿怀忽然开口。
宗主摇了摇头:“没有脚印,只有一息合欢宗气息,只是这缕气息太过刻意,反倒像是栽赃。那卷古籍的气息消失得一干二净足以推断,凶手根本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仿佛凶手,本就藏在宗门内部。
幸清和沉思片刻,忽然道:“宗主,那日我离开之后,可有人打听过那卷古籍的下落?”
宗主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有一件事。”
他回忆道:“就在你离开后的第二天,有位自称是散修的修士前来拜访,说是听闻天沧宗藏书阁收录了大量上古秘闻,想借阅几卷。我当时并未在意,只让弟子带他去藏书阁看了看。但他并未借走任何书籍,只在阁中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可还记得那人相貌?”
宗主努力回想了一番:“外表看约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着一件黑色道袍。说话声音很暗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非你提起,我几乎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来过。”
幸清和与幸宿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那人,恐怕就是来踩点的。
“还有一事。”幸清和忽然道,“那日我查阅古籍时,曾听值守长老提及,那卷古籍中记载的合欢阵秘闻,似乎与某个上古法器有关。宗主可知晓此事?”
宗主面色微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清和长老果然敏锐。那卷古籍中确实提到了一物,合欢玉。据说此物乃合欢阵千年精粹所聚,若能与其他法器结合,可助人打破天地桎梏,直登上神之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而那法器……据说与凌虚宗有关。”
幸清和瞳孔骤然收缩。凌虚宗?沈清玄?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清谈会上的种种,沈清玄主动提出保管镇魂碎片时的从容,收下碎片时那几不可察的停顿,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看来,幕后之人的阴谋,怕是早就盘算好了的。”幸清和喃喃道。
合欢玉!
幸宿怀在一旁听着,眼神一闪,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袖,沉声道:“如今各宗门接连出事,玄机阁灭门,天沧宗遭窃,合欢宗又遭人构陷。剩下的五大宗门,除凌虚宗外,还有……”
“离炎宗与澜坤宗。”幸清和接口道,“这两宗一南一北,相距甚远。幕后之人若要动手,必然要先选其中一家。”
“至于凌虚宗……”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沈清玄修为高深,门下高手如云,凌虚宗又地处中原腹地,易守难攻。幕后之人即便想动他,恐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幸宿怀冷哼一声:“即便我们要提醒他们注意,也要他们领情才是。清谈会上,那些人是如何往我合欢宗身上泼脏水的?如今倒要我们去提醒他们提防?只怕他们不但不信,真出了事还要倒打一耙。”
幸清和沉默片刻,缓缓道:“戒律长老所言有理。但若离焰宗与澜坤宗也相继出事,届时修真界大乱,我合欢宗又如何独善其身?”
他转向天沧宗宗主,拱手道:“宗主,此事关系重大。我等先行告退,还需尽快将此事告知离焰与沧澜二宗。宗主这边,也请加强戒备,以防凶手再次出手。”
宗主郑重还礼:“多谢二位长老费心。天沧宗虽遭此劫,但还不至于就此倒下,我们两宗当同仇敌忾才是。”
在此之前,他也动过独善其身的念头,但幕后之人既然率先发难于天沧宗,只怕接下来也不会善罢甘休!
三人告辞而出,沿着山道缓缓下行。
暮色渐浓,远山如黛。
幸清和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面色却凝重如铁。
幸宿怀跟在他身后,眼神微变。
那值守长老尸身上的气息,除了合欢宗独有的之外,还夹杂着一股暗黑气息,分明来自那位蒙面黑衣人。即便对方竭力掩饰,可那股气息实在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只须接触过一次,便再也无法忘却。
幸云止跟在最后,几次想开口询问,却见两位长老都面色沉重,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行至山脚,幸清和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望向天沧宗的方向。
“那卷古籍……”他低声道,“幕后之人既然不惜杀人也要得到它,说明那上面的记载,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
“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知道的,恐怕还不够多。”
幸宿怀站在他身旁,沉默良久,忽然道:“清和,你说实话。掌门他……到底在哪里?”
幸清和转过头,对上幸宿怀那双审视的眼睛。
可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迎着幸宿怀的目光,缓缓开口:“戒律长老,我只能告诉你——掌门师兄,很快就会回来。”
“在那之前……”他郑重行礼,“还望戒律长老同我一块守好合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