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渡无情碎玉消沉疴
玲珑心内里的七条金线强光更盛, 从玉石中缓缓流淌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没入谢玦体内。
金光所过之处,盘踞在谢玦经脉间的漆黑咒纹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纷纷朝着玲珑心汇聚而去,最后尽数没入玉石之中。
花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谢玦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趋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几分。
真的有用!花意眼眶一热。
谢若衡被灵丝困在原处动弹不得,他望着这一切,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玲珑心竟能破无情道?”
花意才顾不上理他, 她所有心神都在谢玦身上, 只一遍遍将灵力渡入,不敢有半分停歇。
随着咒纹的渗入, 原本温润的玲珑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淡金色的光华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 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玲珑心的中央缓缓绽开。
咔。
花意心头一紧,忙去查看谢玦的反应,他暴起的青筋已经尽数隐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他原本因断情咒而痛苦紧绷的身体,正慢慢放松下来。
她顿时明白过来,断情禁咒的反噬并没有消解,而是玲珑心正在替他承受。
裂痕不断蔓延,不过转瞬之间,便布满了整颗玉石。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玲珑心在谢玦掌心化作无数细碎的玉光,散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谢玦体内最后一丝断情咒纹,也彻底消失无踪。
他眼底依旧残留着几分猩红,但已渐渐恢复了清明。
四目相对,花意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她带着哭腔唤他:“谢玦!”
谢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覆上花意的脸,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柔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然后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整个拉进怀里。
他轻轻拍着拍花意的背,低声道:“我没事了。”
花意一头扑进去,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太好了......”
太好了,谢玦不疼了。
太好了,他也没有忘了她。
谢玦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里真实而温暖的气息,心口也终于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谢若衡望着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冷哼。
花意原本正埋头大哭,尽情发泄方才的害怕和绝望,被这一声猛地唤回神来。
她抬起头,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又忍不住轻轻抽噎了两声,这才极力压下哭腔,回过头冷冷盯视谢若衡。
谢玦理了理花意哭乱的鬓发,又扣住她的腰,顺势将她一并揽着直立起来。
这次换做了他居高临下俯视谢若衡。
他静静注视着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人,眼眸深不见底。
良久,谢玦才道:“你后悔吗?”
谢若衡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心里后悔的要死,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那个夜晚。
可恢复了理智的他不会允许自己说出任何求饶的话。
他只冷声道:“不后悔。”
“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让你解脱,”谢玦将地上的符篆摄入掌中,“忘了我父亲,如何?”
看着那张骤然亮起的符篆,谢若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谢玦。”
“败者为寇,落子无悔,杀了我。”
谢玦顿住,他面上平静无波,可手中符篆的明明灭灭却昭示着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为什么不忘?”谢玦指尖收的越来越紧,“不是说,忘了就不会痛吗?”
谢若衡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谢玦以为知道了真相的自己一定会暴怒,会复仇,会杀他让他偿命,可如今他看着面前复杂的叔父,只没来由地感觉很累。
他略略侧低下头,长睫覆下,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道:“值得吗?”
“只是一个家主之位,值得你这么做吗?”
谢若衡不知道怎么说,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谢玦缓步朝谢若衡方才丢下的那把剑走去,俯身将它拾起。
这也是一把黑银长剑,与谢若延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二人,当年连佩剑都是一对。
他本想把这把剑拿走,可沉默片刻后,还是放下了。
“既然你不惜我父亲的命,也要做这个宗主,那我就让你做。”
“除了宗主这个名号,你什么都不会再有。”
说罢,谢玦牵着花意朝殿外走去。
大门缓缓开启,又重重合上。
九九八十一重禁制落下,将整座静室彻底封闭。
可真正困住谢若衡的,是那个放着玉印和信的木匣。
——
谢玦带着花意慢慢往前走,走了很久都没开口说话。
花意望着他沉静的侧颜,张了张嘴很想安慰点什么,谢玦已率先转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道:“带你去膳房,你吐了那么多血,要好好吃点东西补补。”
花意鼻子很酸,谢玦分明有心事,却还遮掩着哄她。
从小失去父母的他,被谢若衡独自一手带大,谢若衡那样冷僻的性子,把谢玦也养得清冷孤绝,他的磨炼让谢玦学会了隐忍克制,学会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也显得那样孤独。
而如今,连仅剩的一个血亲也与他隔了一道再难跨越的鸿沟。
花意放慢脚步,静静看向他牵着自己的背影。
他依旧身姿挺拔,肩背笔直,可高大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无端单薄,让人心疼。
她忽然轻轻开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玦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她,他平静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色。
花意牵住谢玦的双手,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谢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玦凝望着她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抬手一下将紧紧她拥进怀里,像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可花意觉得,这胜过万千山盟海誓。
她贴在谢玦胸前,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抬起胳膊轻抚他的后背。
风穿过长廊,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扬起。
谢玦低低开口。
“他害死了我父亲,也毁了自己的余生。”
“我若杀了他,父亲也不会回来。”
“我若放过他,我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说到最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
花意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微微用力,将他压低了些,随后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她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声音温柔得像春日微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剩下的事,以后都有我陪你一起面对。”
“所以,不要难为自己了,好不好?”
谢玦轻轻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花意也笑了,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发,像哄小孩子般笑吟吟道:“好乖。”
她顿了顿,眨着亮晶晶的眼道:“先别去膳房了,我现在好累,带我回家吧。”
谢玦应下,随即便要取剑。
花意按住他,“干嘛?”
谢玦愣了一下,答道:“御剑,带你回云阙泽。”
花意轻笑一声,拉住他的手晃了晃,“你的寝居,不也是我们的家吗?”
少女眉眼明艳,方才哭过的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鼻尖也粉粉的,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依旧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明媚得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谢玦明显怔住了,他不禁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花意柔软的脸颊,“怎么这么会哄人?”
“本来就是呀,”花意索性抱住谢玦的手臂,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仰着脸看他,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光,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云阙泽是家,玄墨山也是家,有你的地方都是家。”
谢玦眼底最后一点沉郁在这句话里彻底散尽,只觉得她的模样可爱的不像话。
他明明方才还因为谢若衡的事心乱如麻,可现下,却被眼前这个小狐狸三言两语哄得心都软了。
“花意。”他出声唤她。
“嗯?”
谢玦那双总是冷静沉稳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寒冬积雪消融后的春水,映着眼前唯一的身影。
下一瞬,他俯身将她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左臂上。
花意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忍不住笑道:“干什么又抱我。”
谢玦一手托着她,一手扶在她腰后,免得她滑下去。
“不是累了吗?我抱你走。”
花意心口一甜,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歪头倚靠着他。
她的确是有些精疲力尽了,今日接连奔波,又是中毒,又是强行运功吐了那么多血,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如今心神一松,浓浓的倦意顿时席卷而来。
她把脸埋进谢玦肩窝,又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身体素质还真是好,方才被断情咒折磨得那样厉害,现在完全是个没事人,这一点,她只能甘拜下风。
闻着他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淡香,她很安心地闭上了眼。
——
沉沉睡了很久,等花意醒来时,夕阳正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帐顶缓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已经在谢玦的寝居了。
当初云阙泽一战,她被谢玦带回来后,一直都睡在更宜疗伤养神的静室里,醒来后亦是直接回了花家,如今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来到谢玦日常起居的地方。
她下意识侧过头,谢玦竟还没有醒,他侧躺在她身旁,墨发散落在枕间,长睫安静覆下,显得他格外柔和。
花意看得心软了软,她不忍打扰他,便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探出头,好奇地向四周张望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追读的宝宝如果有空,建议明天20:00第一时间来看新章晚点可能就修文了嘿嘿,么么哒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