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道不尽情意相思浓
松风台的血还未干。
谢玦便已带着花意, 回到了玄墨山最深处的静室中。
云阙泽一战后,仙门格局一夜间天翻地覆。
花氏痛失二主,损伤惨重, 只剩下几个长老和花祈岁顶在前面收拾残局,仍有不死心的仙家试图趁乱算计瓜分云阙泽,好在有谢玦给花氏撑腰,将蠢蠢欲动者尽数打压了回去。众人本就对他心存畏惧,如今他乃上神历劫的身份已经传遍各仙门, 更是无人再敢触他锋芒。
姜、沈两家失了主心骨, 元气大伤, 陷入了宗门内部的夺权之争中。步氏一如既往处变不惊, 稳如磐石,如今便唯有谢氏一家独大, 谢若衡几乎在百家中一手遮天。
谢若衡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颇为满意现下的状况。
唯一让他隐忧的, 便是谢玦。
那天谢玦失魂落魄地把花意带回来后,便像疯了一样,把自己也一并关入静室之中,闭门不出不吃不喝,日夜守在里面。
除了每七日固定去一趟云阙泽外, 除非花氏有事前来禀报,请他出手相助,其余时候,旁人想见他一面说几句话都难。
谢若衡很少大动肝火,那次却破天荒地将谢玦劈头盖脸大骂了一顿。
谢玦起初违背他的意思,非要去花家找妖魂缠身的花意便也罢了,结果飞升之机就在眼前, 他竟毫不珍惜,甚至不惜自损神格,就为了护住花意的肉身和元神。
谢若衡修无情道,道途在他眼里就是天大的事,何况修仙之人光是想位列仙班都不知要费多大功夫,更遑论仙与神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若是谢家出了一位上神,真真是光耀门楣的幸事,足以让整个宗门立于不败之地。
他无法理解谢玦的所作所为,怒其不争地将他痛骂。
可谢玦什么都没说,只是掉了一滴眼泪。
这是谢若衡第一次看他流泪。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幼被他当作利器打磨的孩子,孤零零站在那里,忽地又生出很多愧疚,只好拂袖离开。
——
静室里,灵阵层层叠叠铺开,灵气凝如实质,阵法运转昼夜不息。
谢玦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粗略来算,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
最初那一段时间,他几乎是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挣扎。
他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前,急于求成,一次又一次逼迫自身灵力运转至极限,几度险些走火入魔,若非他撑着那股执念强行压制,恐怕早已伤及根基。
那段日子里,他几乎不敢直视她安静阖眸的面容,她静静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可每一次目光落下,都会在他心底掀起一次无声的坍塌。
直到第三个月,他才勉强将自己从那种近乎溺亡的情绪中拉出来。
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一定能救活花意。
灵力一遍遍从他经脉中流转,再送入她体内,周而复始,仿佛永无尽头。
起初,他还会下意识去看窗外的天光与暮色,后来便不再看了。
若她不醒,日月更替,与他而言没有意义。
若不是上次去云阙泽时,花祈岁实在忍不住问了他,他都不曾察觉,自己的一头墨发已成了银灰色。
谢玦心里清楚,那是他将神格捏碎所付出的代价。
他本不在乎自己头发是什么颜色,可猛地想起,花意曾很多次夸他好看,她应该很喜欢他的样子。
......若她醒了,看到他银灰色的头发,不喜欢了怎么办?
他越想越担心,可自己又找不出什么法子,只好去汀兰涧找步晏浔。
步晏浔见到他,先是一怔,继而眼前一亮,又忍不住惊讶他怎会在这种平常日子离开玄墨山。
听完来意后,他笑着打趣:“谢公子怎像孔雀一样爱惜羽毛了?只为开屏给花意看吗?”
他故意这样说,好让谢玦相信花意很快就会醒来,逗他宽心一笑。
可谢玦只板着脸说:“有没有办法?没有我走了。”
步晏浔拉住他,佯怒道:“你就这么对待兄弟?我也死一回给你看看好了!”
可这句话说完,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头,因为“死”这个字,是现在谢玦提都不能提的逆鳞。
眼见谢玦神情一点点沉痛下去,他又忙道:“哎哎,你别担心,你现在的样子好看得很,银发比黑发还潇洒风流,你信不信?不信?!你等花意醒来就知道了!”
谢玦将信将疑,但还是暗自松了口气,嗤了一声转身便走。
步晏浔在他背后大喊:“谢玦!给你的养药别忘了按时服下!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带花意来找我玩啊!”
——
第八个月。
谢玦渐渐开始有些不习惯,某些时刻,那种难以言说的不安,会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翻涌而出,像暗潮一般,一寸寸将他淹没。
每当不安时,他都会在给花意渡完灵力后,坐在她床边,将她的手拉起来放在掌心里,一遍遍地转她腕间的那对玉镯。
这手镯是玄墨山传世之宝,他自打动了要对花意表明心迹的念头后,便将它一直放在乾坤袋里随身带着,只待有朝一日寻了好时机取出来,郑重地送给她。
可他等来的,却是松风台之战的匆匆陈情。
把花意带回来后,他颤抖地取出那对玉镯,亲自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花意,你已经亲口说,你喜欢我了。
不许反悔。
你说过,你想来找我。
你会回来的,对吧?
——
第一年零三个月。
谢玦有些心慌,时间比他预期的要长很多。
除了频繁检查她的神魂状态,维持灵力输送,修补她的经脉外,他还很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可每每念及此处,他又生怕稍有差池,耽误了照顾花意,只好强行维持清醒。
他整个人日日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里,偶尔才敢放纵自己一两回。
一次极度思念的醉酒之后,谢玦在自己腕间的脉搏处,用花意的花簪,一点一点刻下了她的名字。
笔画细密而深刻,像是要将她生生刻进血肉之中。
也只有在看到她的名字时,他才觉得自己的心还在跳。
那支簪子,是花意在洛州被刺客所伤那晚,发小脾气丢到他身上的。
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那发簪,后来知道花意也留了他的绢子,他偷偷开心了很久很久。
——
第二年。
又一次探脉之后,谢玦终于能够断定,花意的经脉已经完全修复好了。
可她为什么还不醒?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日夜扎在他心上。
他翻遍玄墨山、云阙泽和汀兰涧所有古籍,凡是涉及魂魄、心神、回元之术的记载,无一遗漏地反复推敲,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去苍珩峰逼他们把控心术交出来,可依旧对花意的情况没有任何起效。
他索性亲自推演魂魄回归之术,静室之中符阵更替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调整都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可无论如何尝试,始终差着最后一步。
他心绪不稳时,便会去整理花意的东西。他不愿把那些称作“遗物”,在他心里,花意没有死。
那节月桂灵枝他先前一直佩在身上,说起来,这还是云阙泽之战前的事。
有次他忽然察觉,这灵枝不知何时竟抽出了细嫩的花芽,继而悄然盛放,细碎的小花层层叠叠,生机盎然。他一时怔住,未曾料到已经玉化的桂枝也能开花,想来是他戴久了,心念所至,竟让这桂枝呼应了他的心迹。
佩着一截开满花的桂枝,仿佛将自己的心事也一并昭示了出来,让人无从遮掩。
他觉得有些难为情,便将桂枝悄悄解下来,摆在了自己床头。
当时花意并没发现,他还庆幸了好几次,不然她看到了一定会笑话他。
可现在,他巴不得让花意看看。
让她看清,他心里究竟藏了多少她。
看看他有多想她。
与偷偷违心摘掉的桂枝不同的是,鹤羽剑穗他一直好好地挂在剑上。
他喜欢这种挂着心上人所赠之物的感觉。
这是青云论道时,花意亲手做了赠给他作为赔礼的。虽说当时花意并没直接了当和他说对不起,可她醉得晕乎乎又别别扭扭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让他忍不住就想逗逗她,做好吃的给她。
他根本没生气,他只怪自己不好,语气该再柔缓些的。
何况,当时是他自己嘴硬,分明是真心担心花意,却非要找些别的借口。
可他又恐花意是真的不愿意听他多嘴,沮丧之余,他那几天便只私下默默查找玲珑心的线索,未曾于明面上再去打搅她。当初她前脚刚踏进归云别院,他后脚就知道了,他满心期待地猜她是不是来找自己的,结果她转头就去和旁人把酒言欢,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
他用灵力把剑穗加固了一遍又一遍,每加固一次,都会在心底轻轻笑一次。
花意,你就这样把我的心搅乱。
还有花意那柄差一点就碎的裁音,也被他好好收着了。
夜深之时,他常常难以入眠,便将花铃取出,一点点擦拭,仿佛那细微的声响,能够将她从沉睡中唤回。
可有一次,他心神恍惚,指尖失了力道,花铃从掌中滑落。
“当——”
清脆一声,花铃彻底摔碎了。
他浑身一僵,生怕是不吉之兆,慌忙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去捡那些细碎的金属,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
那一夜静室灯火长明,他在灯下拼命地修,可修着修着,视线却渐渐模糊。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花铃碎片上。
花意迟迟未醒,谢玦原本哄着自己强撑起的意志再度濒临崩溃,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可他却执拗地想方设法维持着自己的容颜,不肯彻底颓败,因为他记得花意喜欢他好看的样子。
他什么都吃不下,只将养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专挑苦的来喝。
谢若衡看不下去了,可他不习惯去找谢玦谈心,更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意,便喊了个长老来替他出出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