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游画舫戏影拨弦
花祈岁早已拉着花祈年兴高采烈冲出老远去, 她跑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又时不时折回来看看花意。
花意见她来回跑也不嫌累,不由得失笑:“不用管我, 你们姐妹自去玩吧。”
她走到街边眯眼望了一圈,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招牌:“瞧,临汀小筑,这名字还算别致,晚上这里见!”
花祈岁的确心痒痒, 虽说跟着自家少主当然是好, 可花意旁边总寸步不离挤着个谢玦, 叫她不自在极了。
花祈年则有意给两人腾地方, 便也笑着应下。
两姐妹一溜烟便窜没影了,花意瞥了眼身边看起来神情好像颇为满意的谢玦, 幽幽道:“你呢?不自去玩?”
谢玦轻飘飘道:“汀兰涧我常来,自然要为你做向导。”
花意轻笑了一声, 她原也没想着赶谢玦走,不过故意问他一句。
说话间,她走到一处卖糖画的小摊前,饶有兴趣地看着摊主手中翻飞的糖勺。
谢玦同情地道:“云阙泽没有糖画?”
花意莫名想笑:“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手里缺点什么,该边吃边玩才有意思。”
“姑娘想要什么样式?”摊主笑呵呵问。
花意不假思索道:“要个小动物, 有什么样式?”
谢玦主动道:“捏只狐狸吧。”
花意立刻扭头,瞪起一双波光流转的明眸:“为什么是狐狸?”
谢玦慢悠悠看她一眼:“你不像吗?”
“你是说本小姐模样像,”花意撩了撩鬓边碎发,“还是性子像?”
“都有,”谢玦认真想了想,“不过还是模样吧,毕竟狐狸更狡猾些。”
花意反驳道:“照你这么说, 世上就没有笨狐狸喽?”
话音刚落,她便瞧见谢玦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一下子回过味儿来,方才嘴快光想着呛他,可照她话里的意思,岂不是在说自己是笨狐狸!
她咬牙切齿地转头对着摊主道:“那就捏只狐狸!再捏只狼,要最凶的那种!”
摊主动作极快,不多时便将糖画做好递了过来。
那狐狸灵动漂亮,尾巴卷起,倒真有几分像花意平日里狡黠鲜活的模样,另一只黑狼则眉目冷锐,孤傲又凶戾。
花意左看看又看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把狼型糖人递到谢玦面前:“给你。”
“为什么我是狼?”
花意一字一顿道:“因为很凶。”
谢玦挑眉:“我很凶?对你?”
花意下意识想说“是啊,大家都这么说你”,可仔细想想,对她,好像还真没有,甚至很多时候,反倒是她更凶一点。
她忽地有些语塞。
谢玦低笑一声,伸手接过了那只糖狼。
那糖画摊主看着两人,忽然笑道:“姑娘拿了狐狸,其实给这位小郎君配个神仙才最合适。”
花意奇道:“神仙?为何?有什么说法吗?”
摊主道:“是啊,这是我们这儿很有名的一出戏里的故事。”
花意惊奇地和谢玦对视一眼:“你听过吗?”
谢玦道:“没有,我一向不听。”
可他转念想到狐狸与神仙这样的搭配,多半是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便又改口道:“可以听。”
花意是爱听戏的,平日也时常爱看些话本子,不由得被勾起了满心好奇。
“临河戏台常有这出戏,姑娘到了晚上可以去看看,说不定有缘可以碰上。”摊主笑眯眯道,“所以姑娘,来一个神仙吗?”
花意忍俊不禁:“行,那来一个。”
糖画摊主喜滋滋收了三份钱,依依不舍地目送花意谢玦去了下一个摊子。
花意拿着那玉树临风的小糖神仙,跟狐狸比划在一起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趣,笑得眉眼弯弯,待看够了又一把将神仙塞到了谢玦手里。
就这样走走停停、连逛带吃到了傍晚,谢玦手里已经多了无数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他恐全塞到乾坤袋里会撒了,只好认命地替她拿着。
花意见他如此乖觉,心情极好,走过一处拐角时,又被一阵极霸道的鲜香勾得停下了脚步。
河边支起的木棚下炭火烧得正旺,铁架上几尾大鱼被烤得滋滋作响,椒油顺着鱼身滴进火里,“嗤啦”炸开一阵辛辣香气。
花意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什么?”
摊主笑道:“烤鱼,姑娘要不要尝尝?水里现捞的,配我们特制的赤椒酱,那叫一个香!”
花意有些走不动路,但她平日不怎么吃辣,便有些犹豫不决。
谢玦扫了眼那层红得发亮的椒料,微微挑眉:“看着很辣。”
花意像发现了什么新秘密:“你不能吃辣?”她想起先前和谢玦一道吃饭时,他的确同她一样是吃辣不多的。
谢玦神色平静:“倒也......不是不能。”
花意一下乐了:“巧了,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生出点莫名的胜负欲。
于是片刻后,两人各自拿了一串烤鱼,并肩坐在了河边。
花意先低头咬了一口,鱼肉外酥里嫩,鲜香得惊人,接着辛辣味便猛地窜了上来。
她动作顿了一下,谢玦偏头看她:“如何?”
花意强撑镇定:“还行。”
于是谢玦也低头尝了一口,下一瞬,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
花意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不是挺能吗?”
谢玦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是还行。”
两人话虽这么说,动作却一个比一个诚实,一边被辣得不停喝凉茶,一边又停不下嘴。
花意辣得眼尾都泛起了红,还不忘继续低头啃鱼,边吃边含糊道:“辣是辣,不过真的好香!”
谢玦也微微蹙眉,显然并不习惯这种辛辣刺激的味道,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已经快吃完的烤鱼,到底没法反驳。
花意像找到了同道中人:“我先前从不敢吃这么辣的,不知为什么,和你一起就有些忍不住想试试呢!不亏不亏!”
微风卷着辛辣鲜香缓缓吹过,长街灯火热闹沸腾,两人并肩坐在水边,一个被辣得面色通红,一个被呛得咳嗽不止,却偏偏谁也不肯先放下手里的烤鱼。
最后还是花意先忍不住笑倒在栏边,“我们好傻啊!”
谢玦侧眸看她,少女被辣得双唇鲜红,眼睛水润润的,但还抱着那串烤鱼不撒手,笑得肩膀都在发颤。
他被辣得含了一层薄薄水光的双眸刹那微颤。
忽然觉得,如果可以天天这样就好了。
——
吃了烤鱼当晚膳,谢玦便带着花意去找临河戏台,那边果真热闹得很,夜色刚落,街边便已挂满灯笼,河水映着万点碎金,远远便能听见丝竹声与锣鼓声交错而来。
戏台下面早已乌泱泱坐满,还有不少人倚在河边看戏,热闹喧腾。
花意左右张望了半天都没有位子,索性提着裙摆几步跑到河边石栏旁,轻盈一跳便坐了上去。
这石栏临水而建,夜风一吹,倒比坐在人堆里舒服几分。
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里也不错,你来不来?”
谢玦垂眸看了眼她悬空着晃来晃去的小腿,慢悠悠道:“不了,”他说着站到她身侧,“免得被你一时兴起扯下水去。”
花意眯起眼:“别惹我,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谢玦笑了一声:“花少主好威风啊。”
他说话间,余光瞧见花意袖口溅上了些烤鱼的椒油,便取出一张净符,朝她伸了过去。
花意警觉道:“干嘛?要推我下去?”
谢玦无奈地看她一眼,只轻轻将符靠近油污,随着微光一闪,那点油渍便像被水洗开一般,缓缓消散了。
花意盯着他妥帖的举动愣了愣神,还未细想,戏台上忽然“锵”的一声锣鼓齐鸣,她一下被吸引了注意,立刻抬头朝戏台望去。
“茫茫风雪掩荒径,谁怜狐儿命飘零——”
伴着苍凉唱腔,一名白衣神君踏着鼓点缓步登场,广袖垂落,眉目清冷,怀中却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狐。
花意来了兴致,小声道:“多半是这人救了狐狸,狐狸要报恩于他了。”
戏台上,那神仙已将小狐狸带回天宫,原本清寂空荡的府邸,自此多了个此处闯祸的小东西。
一会儿偷翻案上的书卷,一会儿叼着他的玉佩满殿乱跑,被发现后又立刻缩成巴掌大一团,钻进他袖子里装乖。
偏那神君看似冷淡,转过身时,却是一副无奈纵容、乐在其中的模样。
饰演白狐的旦角踩着碎步绕场,尾音扬起:
“金阶玉殿冷清清,不如伴君添欢颜——”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笑声,花意也没忍住笑道:“这小狐狸,虽说烦人,但还真有趣。”
她每点评一句,谢玦都附和地应一句。
戏里的小白狐渐渐长大,终于化作白衣少女,她坐在高高的玉阶上晃着腿,偏头问那神仙:“吾可常伴君身否——?”
那神君沉默良久,只轻轻拂去她发间落花。
随后锣鼓一沉,唱词骤缓。
“天境终非长留处,且送卿身入红尘——”
花意越发看得出神。
戏台上,神仙亲手替白狐簪上玉钗,将她送下凡间。
“此钗蕴神力,助你增修为——”
少女红着眼唱道:“神君勿念山水远,吾必常归望旧人——”
而那神君背对着她,许久才低低答了一句:“精进自身,人间很好。”
花意立刻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每个情节都和我想的不一样?他说话怎么这样?”
谢玦淡声道:“仙凡有别,本就不该强留。”
花意却不赞同:“可若舍不得,为何不直说?他都是神明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吗?”
接下来的戏陡然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