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双生花梦引蚀骨毒4
汀兰涧主殿建于水泽深处, 与云阙泽的欣荣盈盛、灵辉外溢不同,这里更多了几分温雅清幽之感。
步清澜已设席相待,他们踏入殿内时,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道素净清雅的身影。
步清澜长发以玉簪半挽,眉目清冷如霜,像是常年不为外物所动的覆雪湖面。
花意对这位宗主印象很好,她虽说样子冷淡,可绝非刻薄之人, 上次骑射的风波, 若非她出言相帮, 只怕事情不会那么轻易揭过。
几人依次见礼落座, 将花、步两家的异动之事一一商议过,又同花祀吟传了讯, 确认了云阙泽那边一切无恙,方稍稍安下心来。
花意放下茶盏, 道:“既如此,我这几日便留在汀兰涧,若有需要之处,步宗主尽管吩咐。”
“有劳,”步清澜微微颔首, 声音如水落玉阶,“这些天事务繁杂,我恐无暇再做周全招待,后续诸事便交由浔儿安排了。”
用过饭后,步晏浔便带着几人御剑来到了由步氏镇守的一片宽广水域,身后又跟了一众步氏弟子。
远远望去,水域浩渺无边, 在日光下泛着粼粼微光,表面平静得近乎温吞,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边看边解释道:“这水看着很静,其实里面有不少大家伙,不但频频冲撞灵镇,还毁了不少镇水法器。”
“就是你说的水妖?”花意一听便来了精神,“包在我身上,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谢玦闻言侧眸看她一眼:“你倒像专程来玩的,收着点灵力,别消耗太厉害。”
“打架多好玩,”花意理直气壮,“你懂不懂。”
谢玦轻笑一声,右手却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水泽深处不好御剑,步晏浔便带着众人分乘数条大船,行到了水域中央。
船身破开层层碧波,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安静,开始还能听到风过芦苇的沙沙声,到后来,连水鸟都渐渐绝了踪迹。
花意站在船头,低头望向水面。
若凝神细听,便能隐约听见有低低兽鸣从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蛰伏在船下喘息。
步晏浔道:“来了!当心!”
下一瞬,“哗”的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翻起大浪,数只水妖接连破水而出,那妖物形似巨龟,偏生长着鸟首蛇尾,发出刺耳的嘶鸣。
有步氏弟子惊呼:“是旋龟!”
花意自打见过从水中冲天而起的巨型相柳后,便觉得这世上大约再没什么妖物能吓到她了。
她从容地旋身甩出一鞭,灵力骤然炸开。
“轰——”
最前方一只旋龟直接被劈了个对半,大片妖血裹着水浪四散翻涌。
祈岁祈年早已对她的身手见怪不怪,谢玦则站在不远处,眼底映着她翻飞的身影,眸光微微发亮。
至于步氏众人,更是直接看愣了。
云阙泽少主花意天资惊人,是玄门中人人皆知的事,可亲眼见她出手时,才知什么叫真正的皎皎明珠。
花意运起轻功跃身于水浪之间,长鞭卷起耀眼灵光,动作轻盈得近乎赏心悦目,鞭首的花铃发出脆响,倒真像是在给她起势伴音。
旋龟发出的妖气都近不了她周身三尺,便被尽数震散。
下一瞬,一道雪亮剑光掠过,另一波旋龟也被凌厉剑气拦腰斩断。
谢玦执剑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水光间更显冷峻迫人,他握剑姿势又稳又漂亮,手腕翻转间,森寒剑气便已铺天盖地压下。
众弟子失神更甚,谢玦剑道无双,如今不过信手出剑,仍炫目得叫人心驰神往。
步晏浔喝彩道:“好!你们二位真是来对了!”他本欲拔剑相助,但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
有二人出手,这批旋龟躁动很快便不成气候了。
花意打得尽兴,干脆抬手结印召动花铃,流花音法一出,伴着清越铃音,原本疯狂扑来的旋龟竟齐齐动作一滞,接二连三无力地坠回水中。
步晏浔眼睛一亮,当即抬手:“布网!”
众弟子立刻结阵,大片锁妖网撒下,将那些躁动不休的旋龟重新镇回了水底。
水面暂归平静,花意轻巧地落回船头,心情颇好地甩了甩鞭尾,正想说什么,余光却忽然瞥见谢玦正在皱眉。
她动作一顿,立刻朝他走近两步:“你怎么了?”
谢玦对她弯了弯唇,神色仍旧平静:“没什么。”说着,却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身后掩了掩。
花意早已察觉了他这一小动作,当即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去抓他手腕。
“藏什么——”
谢玦下意识想躲,可他如今毒发得厉害,动作终究慢了半分,手被花意一把拉起来。
下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冷白手背上,不知何时已蔓开大片刺目红痕,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一路灼烧蔓延,那红痕之下,隐隐还能看见在细微颤动的青筋。
花意脸色瞬间变了:“怎么回事!”
谢玦微微用力想抽回手,却被她抓得更紧,她急道:“说话呀!是不是昨天被毒蛛咬成这样了?”
谢玦扫了眼忙碌着布网的众人:“忙完今天的事再说,好不好?”
“疼不疼啊?肯定很疼,”花意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低下头朝着他手背呼呼地吹气,“我就一直感觉你有点不对劲!不舒服干嘛忍着?”
谢玦低头看着她专注的神情,感到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我已经打算忙完找步晏浔拿药了,没关系的。”
花意责怪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谢玦低声道:“晚点和你说。”
花意自己都没想到,谢玦受了点伤竟会让她焦心到顿时什么别的事都不想做了,她立刻转身想去喊步晏浔,被谢玦一把拉了回来。
他看向花意的眼神中竟带了一丝祈求:“别担心了,除妖要紧。”
花意见他这么执拗,便一甩袖子赌气道:“谁担心了!自作多情,随你!”她说罢飞身跳到祈岁祈年那边的船只上,去和她们说说笑笑了。
可她嘴上说着不管他,却到底没能真的狠下心,她目光总时不时往谢玦那边飘,见他孤零零在一边,无端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花意心中又烦又气,手中长鞭挥得越发凶狠,连祈年都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小声道:“少主怎么火气突然这么大......”
水妖的清剿镇压一直持续到日暮,船只稳稳靠岸时,大片晚霞已铺撒而下,将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
花意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谢玦,可想到他咬牙死撑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故意背过身,蹲在岸边拿树枝一下下地戳石子。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上动作没停,只假装没听见。
视线里先一步落入一节黑色靴尖,贴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靴侧扣着细细的银链,随着来人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片刻后,谢玦半蹲下来,低声叫她:“花意?”
花意冷哼一声,继续戳石子。
谢玦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下她袖角,动作像是做错了事后试探着讨好主人的小兽。
花意心口没出息地一软,面上却还绷着:“干什么。”
“别生气嘛。”
“我生什么气,”花意头也不回,“谢少主爱疼不疼,爱死撑死撑,与我有什么关系。”
谢玦低低笑了一声。
花意瞪他一眼:“还笑?”
“不是笑你,”他声音轻下来,随后慢慢将右手递到她面前。
他手上的红痕比先前又严重了些,在冷白肤色上极为刺目。
花意一看那痕迹,脸色瞬间变得更差了:“你——”
“疼。”谢玦忽然道。
花意一下怔住,她还从未见过谢玦用这种语气说话。
谢玦垂着眼,长睫落下淡淡阴影,声音也放得极轻:“而且很痒。”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眼花意脸色,又补了句:“好难受啊......”
花意原本满肚子的火像被人一下子戳散了,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难受死你算了。”
话虽如此,可她仍是伸手把他手腕抓了过去,轻轻托在掌心里吹了吹,“找步晏浔拿药了吗?”
谢玦任由她抓着,语气是难得的乖顺:“拿了。”
“现在知道跟我说了?”她气道,“方才不是很没事吗?”
“怕你觉得我笨,”谢玦含含糊糊道,“而且白天有事,何必又横生枝节。”
花意带着怒意看他一眼:“是啊,所以干嘛又和我说?现在在我心里你就是大笨蛋!”
“因为你不理我了。”他轻声道。
花意耳根一下子热了,她真受不了谢玦这样,平日里冷冷淡淡的人,一旦温声软语起来,简直犯规得厉害。
偏偏谢玦还又凑她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别生气了,好不好?”
晚风吹过岸边芦苇,细细沙响一片。
花意心里那点气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她一把拽着谢玦站起来:“走走走,给你上药去。”
——
花意同谢玦一道回了他的寝居,谢玦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点了一支淡淡的熏香。
花意对他屋子里恰到好处的香气很满意,既不浓烈又十分沁人心脾,但她想起先前沈栈书送她熏香时,谢玦像是无声较劲似的,转头便送来许多鲜花,满屋子花香硬是让她想点香都无处下手,于是随口问道:“你不是不喜欢熏香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