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枕畔绢影漫染温柔
她微微探出头, 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谢玦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鬓边青丝松松散落,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莹白如玉,病气浸得眉眼添了几分柔弱朦胧。
他迈步走向床边,声音清冽:“路过。”
花意怎会不知他是专程来的,父亲都和她说了, 谢玦日日都来。她便故意哼道:“你当我这儿是菜场啊, 路过进来买菜的。”
谢玦轻笑了一声, 浅浅的笑意冲淡了周身冷冽。
他伸手拉过张椅子坐在她床边, 道:“我没说完呢,路过, 你信吗?”
花意眼睫轻轻颤了颤,瞪着他一字一句道:“不信!”她昏迷初醒, 嗓音软绵,此刻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娇憨,“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等在门口不进来?”
谢玦道:“没等,刚来。”
花意心想, 没等就好。
“还好吗?你父亲说你病了,怎么虚弱成这样?”谢玦轻抬起她手腕,修长的二指覆上去探了片刻,随即微微皱眉,“你自封心脉了?”
花意专心地盯着他精致到锐利的眉眼,轻笑道:“你好像个大夫,一来就给人看病。”
谢玦无奈道:“你又醉了?到底怎么回事?”
花意揉了揉眉心, 道:“说来话长,一会儿告诉你,我现在头疼。”
谢玦见她神色恹恹不像装的,便没有再追问,他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食盒,随即起身取来:“那你先吃点东西吧。”
花意点了点头,她此刻本是半倚在床头,闻言便抬手拢了拢衣襟,撑起身子想坐直一些。
谢玦见她背后软枕歪歪塌着,腰后空了一块儿,显然极不舒服,没等花意动手,便伸手将枕头挪了挪,想帮她调整到妥帖舒服的位置。
花意猛地想起她刚把绢子藏在枕头下面,再动就要翻出来了,脸色瞬间微变,忙按住枕头道:“没事,这样就行!”
谢玦疑惑道:“这样歪着怎么靠?我帮你立起来。”说罢手上力道加大。
花意咬牙道:“不用,我就喜欢这样!”
谢玦手上仍在用力:“胡说。”
花意感觉自己马上要扯不过他了,一字一句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去桌上吃!”
谢玦道:“没关系的,你是病人,不用客气。”
话音刚落,枕头彻底被他拿了起来,下面藏着的那方绢子便猝不及防暴露在了两人眼前,上面的玄墨山纹样清晰可见,落到花意眼里,仿佛在闪着刺目的光。
花意:“......”
她脸颊唰地涌上滚烫的红晕,一路烧到耳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玦顿了一下,随即俯身将绢子拾起,他指尖轻轻摩挲过细密针脚,清冷眉眼间漫开一抹浅淡又隐晦的笑意。
花意窘迫又羞恼,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她总觉得谢玦是故意的!可是他怎么知道!!
谢玦眸光闪烁,语气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藏在这里做什么?”
花意尴尬得肩膀微微发颤,面色绯红,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玦咬着唇极力忍着不笑出来,俯下身子侧过头去看花意的脸,悠悠道:“为什么留这个?”
花意被他逼得哑口无言,满心的慌乱委屈瞬间涌上来,本就带着病气的眼眶猛地泛红,睫羽急促地颤了颤,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被子上。
她倔强地抬眸瞪他,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得更快,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干嘛!”
谢玦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心底骤然一紧,方才的玩味荡然无存,只剩慌乱。
花意经那一遭本就心绪脆弱,藏了谢玦的绢子被他当面拆穿不说,还要被这般打趣,难堪又憋屈,哽咽道:“讨不讨厌!你就是故意的!非要动我枕头看我笑话,你现在高兴了吧!”
谢玦忙把绢子攥在掌心,俯身想去擦她的眼泪,语气满是无措:“对不起,是我不好,别哭。”
花意把他的手挡开,抢过绢子赌气般狠狠丢在地上。
谢玦望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尾,心中像被轻轻揪了一下,他指尖极轻地覆上她的脸颊,用指腹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泪痕,沉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逗你,别哭了,好不好?”
花意抽抽嗒嗒地道:“我告诉你,我讨厌你,我是为了用这个给你扎小人才留着的。”
谢玦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温声道:“随你怎么开心,怎样都可以。”
花意被他这般纵容的语气堵得一噎,眼泪倒是慢慢止住了,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
谢玦弯腰拾起地上的绢子,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到花意枕头边,确认了她不打算再次把绢子扔地上,才放心地收回了手。
他端起一旁已经放得有些凉的粥,动作自然地坐到了花意床边。
花意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抽泣道:“穿、穿着外袍不要坐床。”
谢玦低低失笑道:“这样方便喂你,坐脏了我给你洗。”
花意一愣,难以置信地打量了谢玦两下,小声道:“哪敢劳烦您。”
“不劳烦。”谢玦看着碗里的粥,“有点凉了,想不想看我给你露一手?”
话音落下,他五指轻拢,虚圈住瓷碗,淡淡灵力缓缓涌动,不过须臾,粥便腾腾地冒起热气,暖意漫开。
花意撇了撇嘴:“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不过话是这么说,她面上仍然浮现了一丝笑意,唇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
谢玦慢条斯理地拿起勺子,将粥搅拌均匀,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待温度刚好,方稳稳地送到花意面前。
花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心中依然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谢玦之前可不是这样的,感觉他好像变了好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洛州回来?不对,那时候他们还冷战过的。那就是他喝醉的那次?似乎也不全是。许是一点点悄然滋生的变化,让她都感觉不到是源起何时......
她心思纷乱飘远,正暗暗分神,谢玦已将第二勺送到跟前,见她半天不张嘴,他便轻轻道了声:“啊。”
花意听到这一声轻唤,顿时睁大了眼睛,感到心跳急速加快。他这是......把她当成孩童一般,轻声哄着喂食吗?
她茫然抬眼,视线撞进谢玦眼底。
他一双墨瞳依旧那么深邃清冽,却不再寒意刺骨。
花意被他看得稍稍有些不自在,慌忙抬手想把碗接过来:“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已经不生气了,你不必这般迁就我,怪吓人的。”
谢玦动作微顿,却没有顺势把碗递过去,“你知道自封心脉多严重吗?小心端不稳撒了。”
花意眼中暗了一瞬,默默收回伸出的手。她此刻的确仍感到浑身无力,四肢百骸皆是钝痛不已,连抬手都要耗上几分力气,怕是当真连一只瓷碗都碰不稳。
想到自己此刻孱弱无助,连自理都勉强的模样,花意又难过起来。
谢玦将她低落的神色看在眼里,放缓了动作,再次将粥送到她唇边,语气平稳柔和:“好好吃饭,身子才能养好。放心,有的是灵丹妙药,你自己根基又好,过不了多久就恢复了。”
花意听他说的有理,便也宽心些许,喝完了粥,身上漫起些许暖意。
餐盒里还有不少吃食,但花意没什么胃口,谢玦便简单收拾了一下,随后倚在床边陪着她说话。
他道:“你还未曾告诉我,到底为何自封心脉?”
花意轻声反问道:“你怎知我是自封,不是别人打伤了我。”
谢玦淡然道:“以你的本事,应该没几个人能做到。”
花意指尖轻轻捻着被角,故意放缓语气,幽幽道:“如果我说,就是被别人蓄意所害的呢?”
谢玦冷声道:“谁?”
花意望着他眼底瞬间凝起的寒意,心头一颤,轻笑了一声:“骗你的,是我自己。”
她将密室之事详细说与了谢玦,连同她的猜测与疑虑也一并徐徐道出,没有半分隐瞒。
谢玦眉峰微蹙:“难怪这几日镇灵境妖物频繁异动,花宗主只说是玲珑心的缘故,我当时便在想你患病多半与此有关,却不想还有这一节事端。”他语声染上几分自责,“怪我,当初该我拿着的。”
花意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当初哪肯给你?况且,它选中我,应当也不是因为恰好碰上了这么简单,还有姜家这一茬呢。”
花意说完这句,话音忽然一顿,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先前谢玦冷淡疏离的言语,想起他曾明明白白说过,他只是因为此事与他有所牵扯,才会多问几句,稍加关心。
这般念头一冒出来,花意方才好转的心绪又悄悄沉了下去,闷闷的,堵的人难受。
谢玦静静凝视着她低落的神情,只当她是忧心所致,便笃定道:“我有办法,只需让步晏浔为你师妹诊治,便有很大把握可以医好。”他话锋一转,眼底寒芒一闪而过,“至于姜家的图谋,若想摸清他们的谋划,让你师妹佯装受控,假意潜伏,也可顺势探查。”
他顿了顿,冷笑道:“只是这样未免憋屈,若你想,我就先替你去处理了姜琢琅,不留后患。”
花意听得怔了又怔,清亮灵动的眼眸闪起细碎光芒,微微撑起身子道:“是好主意!可我怕委屈师妹,也怕带累你。”她侧过头,看着谢玦锋利清绝的侧脸,“你先前还不让我杀姜琢璎的。”
“那只是因为对你没好处,平白招惹是非。”谢玦坦诚道,“不瞒你说,悄无声息灭口的事,我还真做过。”
花意好奇道:“真的?谁惹你了?真想不到谁敢惹你。”
“说来复杂,”谢玦垂眸,声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你也知道,各大仙门看似和睦,私底下利益纠葛、势力倾轧从未断过。”
“叔父……很有手段,但凡挡路者、有二心者、或是别家宗门里,会阻碍我们一族掌权的人,皆会被划为异己。”
谢玦是被当作杀器培养长大的,从前少时,更是受制于长辈,身不由己,只能奉命行事,替谢若衡抹平一切隐患。
花意听得心头微紧,看向他的眼神里,不自觉掺了几分心疼与担忧,“你叔父,我看着就有点害怕,他对你好吗?”
“我也不知道。”谢玦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衣食住行叔父从不曾亏待,一直给我最好的。但不知为何,有时,我会感觉他在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