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薛砚盯着阡容泽的名字,冷冷道:“他找死?”
“还是要和他见一面,”依蔓想了想,说道, “看来魔军的出现已经让人族有所顾忌。阡容泽在这个时候给我送信,证明朝辉城倾向于和谈。”
薛砚伸手环住依蔓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一带,冷笑:“既然你这么想见'曾经的未婚夫',我要不要做点好事,把他拎到云池来见你?我可以保证,他的头会很完整。”
“他故意这么写的, ”依蔓说, “阡容泽应该已经得到你是魔王的情报了,说不定是想激你一下。”
“啧,当时从阡羽城走得太急,都没拿到解除婚约的正式契书。”薛砚还是不满意。
依蔓没想到他连这件事都记得, 只好认真地和他分析:“第一,阡容泽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之前逃婚, 也有他在暗中支持。第二, 那桩婚约定下的对象是宋家大小姐宋依蔓, 我现在已经不是宋依蔓了。”
“哦, ”薛砚道,“你是云依蔓。云依蔓也有未婚夫。”
依蔓抱着防务图看他,莫名觉得他这副计较的样子有几分可爱:“没有。我早就解除了与奕淮的婚约,把他扔到朝堂上去当首辅了。”
薛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阡容泽最擅长阴谋诡计,我不会真的独自去,”依蔓继续说, “明日你跟在我后面,别在我遇到危险前现身。我也会带亲卫过去。”
“一里。”薛砚提醒她。
“我记得,”依蔓说,“我不会离你超过一里。”
“行,”薛砚勉强答应,又慢悠悠地问,“朝辉城当初给我下了剑灵之术。我找他们有仇报仇,不算违约吧?”
“现在是和谈,暂时不谈私仇,”依蔓说,“若真的可以结束战争,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要不伤及无辜之人,你想报仇,我会赞同。”
薛砚挑了下眉:“这可不像我们善良的依大小姐会说的话。”
“只会善良就是软弱,”依蔓将信收进袖中,垂眸,“……我已经明白了。”
在两年前的长夜里,她失去了那个一腔赤诚的少年。
她后来总是反复想起那一天,想起自己如何幼稚地认为,仅凭一点旧日情谊便能与人族谈判。于是她的思绪便会再次回溯到更久远的过去,让她想起自己在阡羽城时,如何毫无戒心地收下那把藏着剑灵之术的刀,亲手送给了薛砚。
归根究底,依蔓总是觉得,如果自己能做得更好,薛砚就不会被迫离开。
所以这一次,她不会再把云池的命运押在旧日的情谊上,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善意,先向对方交出筹码。
※
第二天,依蔓带着几名王宫亲卫离开了云池城。
卫海关西南方向的旧港口早已废弃,两年前曾停满战船的栈桥已然断裂,半截沉在海中,被冰雪覆盖。
申时将近,依蔓命亲卫们在栈桥附近等候,自己则踏着冰雪,朝岸上走去。
还没走几步,她便感受到一缕极淡的辰云法术波动。
破败的船坞与灰暗的海面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缓缓晕开。下一刻,她已置身于一座温暖而精致的宫殿内。
殿门紧闭,昏暗的天光透过镶嵌琉璃的窗户落进来。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悬在半空,墙角的暖炉燃着香料,面前的茶壶正冒着温吞的热气。
阡容泽正斜倚在软榻上,穿一身玄色织金锦袍,腰中仍悬着他惯常携带的碧绿玉笛。他的衣上绣满了金色的纹路,在夜明珠浅淡的光晕下依然熠熠生辉。墨蓝色的长发披散着从他的肩头滑落,与层叠的广袖一同铺在榻上。
几年未见,他的轮廓少了几分少年的稚嫩,眉眼更加凌厉,也比从前更加秾丽,那双仿佛含波的浅红眼眸微微一递,无情胜似多情。
依蔓曾经觉得,所谓倾国倾城不过如此颜色。如今重逢,她依旧找不出第二种形容。
云伊莲也是这样,明明披着女王庄重华贵的衣袍,只消慵懒一坐,略略勾唇,便会显出惊心动魄的魅色。
依蔓知道,这位人族的太子殿下和伊莲女王其实算一类人,都是惯会玩弄心机权谋的掌权者。所以他们的长相明明大不相同,却给了她一种奇异的神似感。
“欢迎蔓蔓,”阡容泽笑着对依蔓说,“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怀旧的感觉?”
他的目光在依蔓身上停了停,似乎忽然发现这场复刻还缺了一个细节,便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随即,阡容泽衣袍上的金色云纹悄然褪去,玄色织锦化作多年前的月白。而依蔓的衣袍也变成了当年幻境中的浅粉宫装,层叠裙摆一直曳到脚边。
依蔓环顾了一圈,发现似乎就连脚下地毯的花纹,都与多年前暨纱镇的那座幻境一般无二。
“精致得毫无必要。”她评价说。
“你坐,想喝茶自己倒,”阡容泽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还是这里舒服吧,也没人族和云翼的探子盯着。我为了从朝辉城赶到卫海关,可好几天都没睡好了。”
“阡容泽,”依蔓坐在了他对面,冷着脸说,“你不会以为我们是能叙旧的关系吧。长话短说,人族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唉,没情调。”阡容泽说。
他提起案上的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清亮的水线落入杯中,发出的声响与升腾的热气都和真实的茶一模一样。
待他将茶壶放回原处,才慢悠悠地回答了依蔓的问题:“不能说人族的条件,应该说,是我个人的条件,或者说,朝辉城的条件。现在阡灵城,特别是你曾经的母亲宋城主,可是坚决的主战派。我只代表我们朝辉城,想促成和谈。”
“当初你们一面招揽薛砚,一面给他下傀儡术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再相信朝辉城。”
阡容泽答得很快,理直气壮地说:“薛砚可是魔族,这么危险的种族混到阡羽城的普通学子中间,我们总要有个保险吧。”
“我看朝辉城是招揽他不成,就想出了这样的毒计,”依蔓冷淡地说,“现在,解释当初那把刀的事情。”
“你不是都推测出来了吗?颜旭真正铸造的那把刀还在剑庐里。你拿到的那把,是我们朝辉仿造的替换品,由紫湘负责把假刀送到你手中。”阡容泽坦然道。
“你是承认了。”依蔓道。
“本来准备等薛砚彻底效忠朝辉城之后就解除他刀上的咒法,可惜你们没过多久就跑了,我可没办法,”阡容泽遗憾地摊了摊手,又笑道,“不过没想到宋大小姐竟然是云翼,不然用这个条件拿捏他不是更好。”
“狡辩。”
“你说狡辩就狡辩吧,”阡容泽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道,“不过你也知道,剑灵之术会损伤薛砚的战力。为朝辉城效力的炎炽圣法师自然是越强越好,没必要真把他毁掉。”
“后来卫海上让你们给薛砚解咒,你们也没同意。”依蔓指出。
“为了人族大义,”阡容泽放下茶盏,勾起了唇,“那种情况下,就算紫湘同意,颜旭会同意吗?南宫逸会同意吗?”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依蔓冰冷的眉眼。
她一身粉色宫装,气质却依然凛冽如冰雪。
“所以你们选择了牺牲他。”她缓缓说。
“那是当时最好的选择,”阡容泽的语气认真起来,“那一战,若不是薛砚忽然觉醒了魔族血脉,我们本可以顺利地赢。你既然已经是云翼的王,孤认为你应该理解,为了赢下战争,这样的选择是必要的。”
“我明白什么叫选择,也明白做出选择的人必须承担后果。”依蔓说。
“后果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我们给云翼送了一个好队友。”阡容泽挑了挑眉。
“朝辉城给自己添了两个仇家。”
“两个就两个吧,”阡容泽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孤既然敢做,自然担得起。不过,女王陛下今天来,难不成是为了替自己的小情人讨债?孤还以为你很想和谈。”
“魔军已经是云翼的盟友,”依蔓很平静地说,“和谈,人族比我们更迫切。”
阡容泽轻哼了一声:“找了个野男人站在你这边,说话都有底气了。”
“明华郡主不也一直站在你那边,”依蔓道,“都是盟友,有何不同?”
两人隔着桌案彼此瞪视,殿中的气氛仿佛绷紧的弓弦。
过了一会儿,还是阡容泽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冷意从他眉间散去,让他的容色骤然明艳起来。
“脾气见长啊,蔓蔓。”他笑眯眯地说。
依蔓起身:“我准备回去了。”
“别急啊,”阡容泽抬起手,做出一个阻拦的姿势,“我确实是为了人族来向女王陛下提出一个建议——圣法师应当守护苍灵,作为魔王的薛砚已经不配当炎炽圣法师了,炎炽之坠,应当交还。”
依蔓拧了拧眉。
她设想过阡容泽可能会索取什么,最大的可能,是借和谈削弱阡灵城,却没有料到,他提出的条件是灵之坠。
一枚离开圣法师的灵之坠,对朝辉城会有什么作用?
依蔓暂时没有想到,不过她知道,从人族与圣殿的立场看,阡容泽提出的条件并不过分,不守护苍灵大陆的圣法师,自然不该继续当圣法师。
只不过,炎炽之坠已经不复存在、彻底变成凝水之坠的事情,应该由薛砚自己决定是否告诉人族。
她的心思转了转,说:“和我谈炎炽之坠没有用。你们若想要炎炽之坠,该与魔王谈条件。不过,我可以把凝水之坠交还给人族。”
“什么?!”
阡容泽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甚少露出如此明显的震惊,片刻后才迅速收敛神色,重新笑起来:“我怎么忘了,你也进过圣殿。难道在上届凝水圣法师死后,'灵'最终选择了你?”
“我只能告诉你,凝水之坠确实在我手中。”依蔓说。
阡容泽朝她伸出手:“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必。待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把它拿出来,交由各位圣法师共同验证。”
“这么说,女王陛下不打算把凝水之坠给朝辉城?”
“我说过,我没打算和朝辉城做交易,”依蔓很淡定地迎上阡容泽隐隐带着压迫意味的目光,“若云翼与人族真的签订了和平协约,我愿意将凝水之坠交还圣殿,这样人族可以重新选拔凝水圣法师。”
阡容泽装模作样地叹息:“那我费这么大劲来到这,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拿到。”
“卫海关守军的统领是南宫逸。如若真的发生战争,人族胜,兵权会继续牢牢掌握在阡灵城手中;人族败,也是败给了强大的魔族,阡灵城依旧能获得血战不退、死守苍灵的好名声,”依蔓平静地拆穿了他,“朝辉城本来就想推动和谈,与我是否给你好处无关。”
“哈。”阡容泽忽然偏过头,望向大殿一侧垂落的珠帘。
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笑意随之变得恶劣。偏偏他的脸生得太好,即使明知他没安好心,这一笑依旧称得上摄人心魄:“我还有个更好的提议,作为下一任人皇,同时还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不如我和你政治联姻,这样岂不是可以永葆和平?”
阡容泽故意停了停,把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往依蔓近前凑了凑,笑道:“怎么样,我可比魔王懂情调。”
话音刚落,漆黑的烈焰便撕裂了幻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