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风雪日夜不停地刮过卫海关, 城墙边缘积了厚厚的冰。这个苍灵大陆最冷的地方,又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自从魔军降临云池,关外的人族巡逻队便谨慎地退回了关内。关外只留下少量潜伏的探子,以及用于探查与防御的法阵。
午后换完防,三名守关士兵便在高墙下的炎炽阵法旁取暖。
“今年肯定回不去了,”年轻的士兵隔着手套哈了口气, “我娘前几天还来信,问我回不回家过年。”
“我家也来信问了, ”另一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士兵低声说, “我都不敢告诉他们这边是什么情况。”
第一个说话的士兵朝高墙的方向望了一眼:“听说魔族根本不怕冷, 也不用吃东西。真打起来, 咱们这关能守住吗?”
“还不是那些云翼惹出来的事,”旁边的年长士兵骂道, “简直是疯了, 把魔招到苍灵来。老子两年前就说过, 干脆直接和他们拼了,卫长非要下令撤退,现在好了, 更打不过了。”
三人说话间,一名紫发男子沿着关内主路走来。他穿着一身厚实的窄袖青色劲装,外披挡风大氅,深紫色长发高束,腰间悬着长剑,看起来和被风霜磨砺得脸颊粗糙的南部居民并不相同,像是什么贵族子弟。
“劳烦开一下通道,”风凌萧停在他们面前,“我要出关。”
守关士兵们打量了他好几遍, 怀疑自己听错了:“公子要去哪?”
“卫海关外,办事。”他说。
年长士兵皱眉问:“阁下可有军令?姓甚名谁,出关所为何事?”
风凌萧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苍青色的玉牌。
士兵接过玉牌,将它放入高墙旁的身份法阵,又示意风凌萧站进与之对应的另一座法阵。阵纹依次亮起,玉牌上逐渐浮现出两个金色文字。
“朝辉”
原来是奉朝辉城之命而来。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也不明白这个持有皇族信物的公子哥为什么要在外面有魔军的时候出关,却终究不敢继续盘问。
他们将玉牌还给风凌萧,随即施法。原本看不出半点缝隙的灰黑色高墙无声分开,显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道路,凛冽的风雪立刻灌入关内。
风凌萧道了声谢,侧身穿过高墙。待他走到关外,身后的道路便重新合拢,再也看不出这里藏着一道出口。
关外的大地已经被大雪覆盖,但依稀还可以辨认出旧日道路的轮廓。风凌萧纵身而去,如一道闪电掠过茫茫雪地,消失在城墙上守军的视线里。
很快,他再一次来到了两年多前走过的小路附近。
在卫海一战前,云池树刚刚出现在海面时,他曾在这里遇到一位替依蔓送信的云翼。现在,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送信。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给云翼送信,所以风凌萧也只得沿着记忆中的旧路慢慢往前走,想碰碰运气。
风凌萧本以为,即便遇不到上次那名替依蔓送信的云翼,至少也能遇到一两个巡逻的云翼卫兵。
结果他刚绕过一片背风的山岩,便听见一声巨响。
一名壮实的红发男子被一块巨石正面击中,撞上山岩,震得积雪簌簌落下。他很快从碎石间站了起来,啐出一口血,却不管不顾,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狠狠往对面的男子身上掼去一个巨大的火球。
这种几乎是生死搏斗的场面,旁边居然还有四五个围观的男女,在法术碰撞最激烈的时候鼓掌喝彩。
风凌萧注意到,他们穿得都尤为单薄,在这样的严寒中甚至还敞着衣襟,身上却看不出半分受冻的迹象。
“说好来人界打仗,结果那些人族全躲进关里了,”一个观战的男子抱怨,“换了个地方,还是只能和你们打。”
“至少云池的东西味道不错,怪不得有魔喜欢吃东西。”另一个女子说。
“又不能打,还要听那些云翼讲规矩,一天到晚无聊死了,吃得再好有什么用?”
魔族。
风凌萧立刻做了判断。
他早就听说过魔族好战,可亲眼见到他们把足以致命的招式当作寻常比试,仍然感到心惊。
他放轻脚步,准备原路退开,却不小心踩碎了地上的一小片薄冰。
正在交手的两个魔同时停下,周围的魔也转过头,几道猛烈的杀意瞬间锁定了风凌萧。
杀意临身的刹那,风凌萧已经按住剑柄,紫色电光沿着他的手腕与剑鞘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迸发。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同时战胜这么多魔,现下需要找到他们松懈的空隙,发挥落雷的速度优势,寻机逃跑。
魔族们渐渐围拢上来。
“是人族。”一个魔说。
另一个魔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剑上:“法力还行。来比试的?”
风凌萧按住剑柄,尽量客气地说:“诸位误会了,在下只是路过。”
“带着武器,往云池的方向,路过?”一个魔反问。
方才被击进山岩的红发魔族走到近前,狞笑道:“我怀疑你想进攻云池,来战!”
话音未落,骤然亮起的火焰已直取风凌萧的肩颈。风凌萧的剑刃才出鞘半寸,一个高壮的黑衣男子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和红发魔族中间,一手扼住红发魔族的脖颈,单手将他提离地面。
红发魔族立即放弃攻击风凌萧,转而凝聚火焰反抗。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只手都没有移动分毫。刚刚成形的火焰失去控制,在风雪中迅速溃散。
“陛下说过,”黑衣男子冷冷道,“收到命令前,不准对人族先出手。”
说罢,他随手将红发魔族扔进雪地。
红发魔族蜷在地上捂着喉咙,只顾喘息,连一句反驳都没敢说。
旁边另一个魔族女子胆子更大些,低声争辩道:“不想打架的人族都躲在卫海关里面呢,这人自己跑到这里,肯定就是来打架的。”
黑衣男子没有理会,转头看向风凌萧。
风凌萧握紧剑柄。方才比试的两个魔都拥有令他心惊的力量,这名黑衣男子却仅凭一只手就让其中一个毫无还手之力。而这样一个强大的魔,却在严格执行魔王的命令。
来这里之前,太子阡容泽曾经告诉过他,现在的魔王是薛砚。
风凌萧也曾在阡羽城和薛砚比试过。那时他虽然败给了薛砚,但二人的差距,远没有此刻他与这名黑衣男子这样悬殊。魔族最强者方能登王,他不敢想象,如今的薛砚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他按下思绪,抱拳朝黑衣男子道:“在下风凌萧,受人之托,来给云翼女王陛下送信。请问这位……”
“石雍。”黑衣男子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还有魔族能正常交流。
风凌萧松了口气,继续道:“石公子,可否知道附近的云翼在何处?”
然而事实证明,“正常交流”是风凌萧的错觉。
“信,给我。”石雍说。
他站在那里,如同巍峨的巨岩,散发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这封信需要想办法交给云依蔓,交给魔族显然不妥当。
风凌萧不再和无法交流的魔族解释,周身电光骤然大盛,转身便朝卫海关的方向掠去。
然而他刚冲出几步,一面岩壁便拔地而起,若不是他停得快,此刻很可能已经被岩刺穿胸而过。
石雍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抬眼望着堪堪停在岩壁前的风凌萧,平静地问:“你真的想打架?”
围观的魔都兴奋起来。
风凌萧权衡片刻,从怀里取出信件,交给石雍道:“劳烦阁下,务必亲手交给云翼女王陛下。”
石雍接过信,略一点头,满是尖刺的岩壁随之沉回地下。
风凌萧这才得以离开。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被他搞砸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相信这个魔会把信送到云翼女王手里。
※
午后,依蔓在御书房与臣下议完事,回到寝宫时,发现薛砚也在。
他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幅层层折叠的图纸,此刻已经展开大半。依蔓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放在枕旁的云池防务图。图中详细地绘制了云池的防御法阵,从云池树顶层的阵法一直画到海面下方的根系。在去天界之前,几乎每个晚上,她睡前都会拿出这张图看一看。
她确实向薛砚开放了寝宫内几处关键区域的结界,可也没让他这么随便。
她解下大氅交给侍女,待侍女退出寝宫、关好殿门,才说:“那个不能随便看,是机密。”
“这种东西看了也没用,”薛砚随手又展开一折,嗤笑道,“防御这么薄弱,我想进来就进来。”
依蔓走到他身边坐下,俯身看向图中的阵纹,说:“防御阵原本就不是为了抵挡你这种等级的敌人。”
她说话的时候一缕浅蓝色的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垂在图纸上。薛砚瞥了一眼,将它拨回她肩后。
“所以你觉得哪里最弱?”依蔓的手指点在他正在看的那张图纸角落,“就比如这里,我觉得还需要改。为它提供法力的灵石埋在海底,海水中的凝水之力可能会随着涨潮落潮出现波动,导致法力的传递变得不稳定。还有这个法阵,主体由木华之力构成,虽然针对炎炽和折砺做过加固,却好像因此破坏了原本的结构,反倒更容易被苍巍之力截断?”
薛砚按了按额头,把图塞回她手里,评价道:“全都能一刀斩开,没区别。”
“那总有更好斩的吧?”依蔓试图追问。
薛砚忽地咧嘴笑了:“你要是不介意,我让手下比试一下谁斩得更快,一天就给你全部测出来,正好他们闲得无聊。”
“……还是算了。”
依蔓看着那些复杂的阵法,又想到两个或许可以改进的细节,随手拿过旁边的笔在图上勾画起来。
薛砚一时也没说话,时光就这样安静地流淌,直到殿外传来侍女的禀报:“陛下,石雍大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一位人族公子托他转交。”
依蔓命侍女呈上信。信封一角印着一道道向外放射的金色纹路,犹如破云而出的日光——那是朝辉皇族的图纹。
她拆开信封,里面的信写得很简洁,只有两句话。
“明日申时,卫海关西南旧港。
女王陛下若愿意听听我们开出的条件,不妨独自前来。 ”
末尾明晃晃地署着名。
——你曾经的未婚夫,阡容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