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寝宫里的炎炽法阵恒久地运行着,空气中飘着温软的香。
这香气吸入肺腑时本应该是温暖的,可江秀水却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女王居然在密谋着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他也想不到,她和隐王奕流居然还有私情。
江秀水感到了极大的震撼。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们所知道的信息全是云翼的一面之词。
……依蔓真的是女王唯一的孩子吗?
江秀水不敢肯定。
他大气也不敢出, 只想再多偷听一些计划。
但是女王和隐王没再聊这个计划,又腻歪了几句,便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看样子, 女王的确是要去祭坛祈祷七天七夜。
她让隐王在寝宫休息一会,不过隐王看起来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们一边说话, 一边亲昵地肩并肩朝宫殿的大门走去。
声音渐渐变小,寝宫之中恢复了寂静。
确认他们完全离开, 江秀水才慎而又慎地从阴影之中伸出了一只手。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梳妆台下的抽屉,还没有看清里面究竟有没有放着女王的王冠,就被一圈突生的冰棱牢牢钳住了手腕。
从手腕开始,刺骨的寒冰冻住了他的整个胳膊,又蔓延到影子之中, 迫使他慢慢显露出身形, 瘫坐在地。
江秀水心道不妙, 意识到自己中了机关。
不过寝宫之外暂时没有传来什么动静,所以他还有一点时间。
他运转起炎炽法术,一点一点地开始融化寒冰, 但是这冰上的法术颇强, 他好半晌才化掉了一点,急得满头大汗。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江秀水顿时寒毛直竖!
他向后望去, 只见黑暗之中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赫然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隐王奕流。
隐王欣赏了一会江秀水慌乱而震惊的表情,又微微一笑,很笃定地说:“你想要雪瑶石。”
江秀水在心里估摸了一下隐王的法力,只觉无比高深,就算薛砚在此也未必能讨得几分好。
何况,这里是云翼的大本营。
但还有转机——他现在是女子的外貌。
于是江秀水转了转眼睛,扮做起了贪欲的侍女,慌乱而胆怯地求饶:“对……对不住……我看到陛下有那么多首饰……便起了贪欲……我知道错了!”
“哦?”隐王说。
笑面虎!江秀水在心里啐了一句,又继续用细声细气的女子声音说道:“殿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处罚,只求您不要波及我的家人……”
等他求完饶,隐王才弯下腰,解开了江秀水身上的法术,慢悠悠道:“江公子何出此言?我族和水妖向来友好,若有幸拜会江公子的家人,必当以礼相待。”
江秀水“嘶”了一声,赶紧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完全僵了的手臂,也懒得装了:“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雪瑶石虽为云翼圣物,但对我族来说并没有实际作用,对于水妖就不同了——”隐王颇有几分深意地顿了顿,又道,“只不过,要看江公子有多少合作的诚意了。”
江秀水沉默了一会。
黑暗之中,他和隐王相对而立。
他想了很多,从幼时居住的涟江水底到隐在山中的竹幽谷,从嘲笑他的其他水妖到敬重他的未落村民,从未璇的预言到封黎的杀意,从依蔓和薛砚的关心到云池复杂的局势,最后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石雍无奈地看着他的样子。
但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
最后,他终于露出一个笑来:“好啊,谈谈条件吧。”
※
第二天一早,薛砚神清气爽地背着自己的行囊,敲响了江秀水的卧房门。
他敲了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一边喊着“都什么时辰了你还睡懒觉”一边推开了门。
卧房空空如也,床铺异常整洁。
薛砚挠了挠头,自言自语:“这家伙居然比我还早?”
然而他和依蔓碰头之后,便很快发现了不对。
没有任何一个东宫的侍卫或者侍女在早晨见过江秀水。
再往前推时间,仔细询问东宫的众云翼,他们便很快地确认,江秀水自从昨日午后离开东宫,便彻夜未归。
依蔓觉得有些不妙。
她把东宫的几位管事召集过来,在东宫的主殿进行了简短的商议。
“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就丢了?”薛砚的眉头皱得很紧。
“昨天,江公子说,要和几位姑娘道别,”依蔓陈述,“我们需要找到和江秀水相熟的云翼。”
有一个管事小心翼翼道:“江公子闲聊的时候曾说过,他在下层有个非常相熟的平民姑娘……”
依蔓点了点头,道:“得派些云翼去找这些姑娘,不过范围还是太大了些……还有什么其他信息吗?”
几位管事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我看他和那些小姑娘也没啥深厚情谊,不说别的,一个我们都没见过,只听他嘴里随便说……”薛砚做出评价。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不行,肯定是有人捣鬼!故意用秀水拖住我们,不想我们走。”
“要是只是故意拖延时间倒没太大事,”依蔓的神情也愈发凝重起来,“就怕有谁对江公子不利……好在他善于随机应变……”
“但这里对他来说太冷了,会让他变得比以前弱挺多。”薛砚说。
虽然焦急,但是依蔓还是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传信给隐王府,让他们帮忙搜查;王宫和将军府也分别送个信;阿砚,你去江秀水平日和你一起去过的地方找找看;剩下的……”
她有条不紊地分配完任务,又道:“我去趟下层。”
薛砚不太放心:“你还是别出去了,要是有什么危险可咋办?”
“我会多带一些侍卫。”依蔓说。
她准备去找叶长景。
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居住在下层、又长期做卧底工作的云翼,如果江秀水真的经常与某个下层的平民姑娘见面,那么叶长景很可能会有一些线索。
上次的刺杀案件中,只有叶长景有可能把她和云玥薇要比试的事情透露给女王,所以依蔓已经得出了基本的推测结论:叶长景是女王的人——也就是说,他其实是个背负很多秘密的多重卧底。
为了不惊动平民,依蔓让所有的侍卫都换上了便衣,隐在下层熙熙攘攘的云翼中。
她让侍卫在附近待命,然后独自来到叶长景当时指给她的小院外,站在有些破旧的木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任何反应。
她凝神感受,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法术波动。
看来不是很巧,依蔓想,叶长景应该是出门了。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门里有点模模糊糊的声音。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但又听不真切。
依蔓立刻转回了身,靠近院门,仔细侧耳聆听。
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是,她不觉得自己所听到的是幻觉。
里面应该是有云翼的,那么为什么不开门? ……是因为有什么不想见的云翼吗?
依蔓在门边仔细搜寻了一番,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小型的风间法阵,作用似乎是把门外的声音传到门里的某个地方。
于是她又敲了敲木门,这次还小声自报了名字:“我是依蔓。”
过了一会,有脚步声传来,院门终于开了个缝。
叶长景打开了门。
他今天穿得和上次依蔓见他时没什么区别,头戴宽大的兜帽,身穿遮掩意味浓重的灰黑衣袍。
不过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浮了层乌黑。
叶长景用手微微抬起了兜帽,用浅红的眼眸扫了一眼依蔓的身后,才道:“进来吧。公主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但身体的姿势却略微有些紧绷,似乎是带着点防备的。
依蔓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一时间也不敢贸然进入,只问道:“不方便吗?我有事想找你帮忙。”
“也不是不方便……”叶长景稍稍犹豫了一会,又看了一圈四周,才说,“圆圆在里面。”
依蔓大概明白他为什么紧张了。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叶长景明明可以敷衍过去,却如此坦诚地说了玥薇郡主就在这里。
他又在防备谁呢?将军府的暗卫吗?或者是隐王府?又或许,在防备女王的势力?
由于叶长景显露出的坦诚和某种直觉,依蔓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相信他。
她走进院子,叶长景便关上了院门。
这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平民宅院,院子里的小屋门窗紧闭。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我……”
叶长景道:“殿下先说吧。”
依蔓也没推辞,直接了当道:“我想让你帮我在下层找一下江秀水,或者说,找一找有没有和他相熟的平民女子。”
“江公子这是……?”叶长景蹙起了眉。
“不见了,”依蔓说,“昨天下午离开东宫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叶长景沉吟了一会,道:“我可能有线索,希望公主给我一些时间。……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
他的那句“不情之请”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小屋的门被从里面狠狠推开了。
依蔓想,郡主和将军不愧是母女,这愤怒推门的架势简直一模一样。
云玥薇似乎是忍不住了,她从屋里跳出来,大声道:“我才不要她帮忙!”
“什么忙?”依蔓问。
“才不告诉你!”云玥薇叉着腰,试图显出点气势。
叶长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云玥薇的头发。
“别赌气了,”他说,“你明明知道,只有依蔓公主能帮我们。”
“我们可以自己走的!”云玥薇气鼓鼓地说,动作由叉腰变成了抱臂,一副不肯配合的样子。
叶长景没再劝,直接转向依蔓,道:“其实就算公主殿下不来找我,我也准备马上去东宫。”
从他们的话语中,依蔓推测出了这个请求。
“你们要离开云池?”
“是的,希望殿下能带我们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