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新春的宴席结束后, 依蔓前去王宫,准备向女王辞行。
与以前相比,这一天的王宫显得分外静谧。依蔓穿过层层的云雾,刚走进女王的寝宫前的宽广院落,便遇到了一位眼熟的侍女,是时常随侍在女王身边的女官。
“公主殿下, ”侍女行了一礼。
依蔓略点了点头,见寝宫大门紧闭,便问:“陛下在休息吗?”
“陛下在和将军议事, ”侍女答道, “应该不会太久,殿下可要去偏殿小坐一会?”
“我就在这里等吧。”依蔓说。
她想起来上次在这里遇见伊楠将军,还听见了将军大骂隐王的声音。不过似乎今天将军的情绪比上次平静多了,宫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依蔓在原地站了一会,和侍女随便聊了几句,又问起女王的身体状况,得到“十年来陛下身体最好的时候就是这几个月了”的回复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殿门缓缓打开。
将军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显然情绪不太好。
依蔓上前, 想和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却被云伊楠凌厉的眼神止住了话语。
有那么一瞬间,依蔓觉得,云伊楠起了杀心。
但云伊楠只是冷笑了一声,同她擦肩而过,踏着快而稳步伐朝宫外走去了。
快走出依蔓的视线时,将军忽地回了身,冷硬道:“临阵脱逃,公主,你最好别死在外面。”
不待依蔓回话,她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将军怎么能那么说话!”侍女有些愤愤,又道,“殿下,您出门在外可要多加小心。”
依蔓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她不太明白将军说这句话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是威胁?警告?或者是……暗示?
相比之下,女王的解释就显得轻描淡写很多。
“我也听到了,”女王揉了揉额头,“你小姨就是那个暴脾气,她是觉得现在局势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公主不应该离开,难免说话难听了些……蔓儿不要放在心上,你做什么娘都是支持的。”
也许是因为早上举行了大典的原因,女王看上去有些疲惫,她嘱咐了几句诸如让依蔓多带些侍卫、出门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便表示自己要去祭坛祈祷了。
这似乎是云翼族的惯例,在新春之后女王要在祭坛待七天七夜。
依蔓便没有多留,很快出了寝宫。
大概是因为不久之后还要回来,所以依蔓的离愁别绪并没有太多。
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准备离开王宫之后再去找奕淮,检查一下船只和兵力预备是否有问题。
然而很巧的是,还没有出宫,她就遇见了奕淮。
他披了一件颇为正式的大氅,身后缀了几个侍卫,正是朝女王寝宫的方向行来。
见到依蔓,一行云翼纷纷行礼。
“殿下,我准备向陛下申请多给我们加些兵力。”奕淮让侍卫都退了下去,主动向依蔓说明来意。
“原来的不够吗?我记得隐王府和王宫各出了一半……”依蔓想了想,道,“应是足够了,再多了船也装不下。”
“再加艘船,”奕淮顿了一顿,说,“我想,将军府也需要拨一些精锐。”
依蔓微微皱起了眉头。
奕淮直视着她澄澈的眼睛,说:“我觉得,隐王府有叛徒。”
他的声音很淡,但很坚定。
“我必须要把他们查出来。”
“……他觉得隐王府有叛徒,所以就要把将军府的也引上船?”薛砚一拍桌子,“我不同意!”
此刻已经接近正午,少年少女又聚在了东宫的小房间。
“你不同意也没用啊,”江秀水悠哉悠哉地吃了块点心,“虽然我也觉得很危险,但这事是依姑娘做主。”
依蔓摇了摇头:“至少表面上将军府和隐王府都会保护我的安全……如果隐王府的云翼里真的混进了所谓的叛徒,而船上明面没有将军的人,那么,所有的案件都很容易嫁祸给隐王府。”
“又是那一套制衡吗,”薛砚勉勉强强放下了反对意见,又问,“所以最后是几艘船?”
“还是一艘,换了大一些的,”依蔓说,“下午我们一起去检查,提前布置几个法阵……如果没出问题的话,明早就可以走了。”
“你们好好查,我就不去了,”江秀水嚼着点心,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模模糊糊的,“明早就走的话……我还得和几个小姑娘道个别什么的。”
薛砚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问:“我说你到底有没有看中哪个啊,就不能带上她和你走吗?”
江秀水咽下点心,唉声叹气:“那可真是太难了。”
江秀水是真的觉得很难。
午后,他目送着依蔓和薛砚一起离开了东宫,便缩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最近一段时间或是在街上买的、或是和依蔓薛砚一起做的法术道具一件件摆了出来。
他穿上一件画满防御阵法的里衣,又加了几层严严实实的防护,把所有的符纸和小型道具一股脑地塞进衣服里,大一点的别在腰上,最后才在外面套上了那件他常穿的锦衫。
他站在镜子前面端详着自己,把浅金色的头发用红色的发带仔细扎好,确认自己看起来依旧那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
他已经和东宫的侍卫侍女们颇为相熟,出宫的路上难免要打几个招呼。
“江公子,您又出去啊?”
“可不是嘛,得好好告别,”江秀水笑着说,“想着和你们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我这心里可是空空落落的。”
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侍女也笑了几声:“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那当然。”他说。
江秀水走出东宫的时候并没有回头望。
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慢慢地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直到玉佩的花纹都硌进了手心,水妖易于变形的躯体才感到了一丝迟钝的疼痛。
他其实不太喜欢云池。
这里太冷,总是让他很想结冰,所以不得不浪费一些法力。
但他还是在云池城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整个下午,仔细看了看以前并没有留心的风景。
等到黑夜完全笼罩了整个云池,江秀水已经站在了王宫的宫墙外。这里非常偏僻,重重的黑影在云雾之间显得分外飘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间仿佛也溢满了云池冰寒的雾。
江秀水知道,一刻钟之前,刚刚有一批巡逻的侍卫经过这里,而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间,在两刻钟以后。
四下寂静,他的容貌慢慢变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又慢慢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手里的玉佩失去光泽,化为点点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在影子之中一路小心前行,按照自己的计划,很顺利地找到了女王的寝宫。
寝宫之前的炎灯散发着明亮的光,云翼的护卫不眠不休地值守在这里,但江秀水并不慌张。
他朝寝宫望去,只见里面一片黑暗,显然灯火早已熄灭。
按照依蔓的说法,女王已经去祭坛了。
借着廊柱的影子,江秀水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宫殿侧面的墙壁。他沿着墙角行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了一扇没关好的窗户。
融融的暖香从窗户中飘出来,可江秀水无暇注意。
他听见,寝宫里面有人在说话。
大约是因为离得有些远,所以他听不清话语的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他向窗户里望去,只见层层的帷幔遮蔽了视线,不见人影。
江秀水很快做了决定。
他用掉了最后一块画影给他的玉佩,延长了可以潜伏在影子里的时间,然后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寝宫。
寝宫里的灯是灭的,所以江秀水看不太清说话者的具体容貌,但凭借暗弱的光线,他可以看出,这两位都是一头蓝发,应该是云翼族。
他们坐在床沿,贴得很紧。
男子半环着女子的腰,而女子靠在男子的怀里。
当江秀水靠近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已经停了。
女子微微仰起了头。
他们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平心而论,江秀水觉得自己并不想看这种画面。
但是由于这其中的问题实在太多,所以他必须在黑暗之中仔细观察。
这位身材曼妙女子应该是声称自己去祭坛了的女王,但是男子是谁,江秀水暂时不知道。
云池城果然不能久留。
江秀水想。
他四下观察,确定寝宫内只有这两位。在注意他们动作的同时,他的余光也准确地锁定了梳妆台的位置。
江秀水慢慢地靠近了梳妆台。
就在离梳妆台只有几步路的时候,江秀水发现女王和男子微微地分了开来。
女王轻轻喘了口气,很温柔地摸了摸男子的脸,柔柔地说:“我得走了,你就在这休息吧。”
“……再让我抱一会。”男子说。
他的声音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所以这么过于温和轻柔地说话的时候,反倒有一种奇怪的别扭感。
女王轻轻叹了一声,道:“流哥……”
话音落下,两个云翼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最后男子先开了口。
他抚了抚女王的长发,问:“阿莲,你还是心软了么?”
“这总是难免的,她毕竟是个好孩子,”女王继续用那种温柔得过分的腔调说话,但话语的内容却分外冰冷,“船出事之后,楠楠那边……”
男子冷冷道:“谋害公主的罪名扣下,她生不起多大风浪。”
明明是在影子里面,可江秀水觉得自己还是出了浑身冷汗。
他想他已经知道男子的身份了。
……同时也知道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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