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用完午膳, 江秀水便笑嘻嘻地说自己得和那些小姑娘告别,飞快地溜了出去。
他在东宫里七拐八拐,却并未出宫, 而是匆匆往偏僻之处行去。
这里原来似乎是一些宫人的居所,不过由于东宫的主人多年以来并未回到云池,因而宫人的数量被缩减了许多, 现在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云翼居住, 只有云池城常年不散的烟雾在此游荡徘徊。
江秀水的脚步一刻也未停。
他避开了几位途经此地巡逻的侍卫, 迈进了一个小院。
小院的一角堆着一些杂物,而一个黑发少年抱臂靠在另一角,悠悠地朝江秀水看来。
少年穿着一身东宫侍卫的轻铠,面容和薛砚有几分相似。
江秀水愣了愣, 不过很快就调整好表情, 掩去了些许惊讶和失望。
他朝少年走了过去, 边走边笑道:“真是巧了,我还道谁在这里,原来是你。”
“嗯, ”楚天阔也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妖生何处不相逢, 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楚天阔。”
江秀水对这个名字十分敏感,不由得多看了看这位“玥薇郡主的未婚夫”。
楚天阔似乎会错了意, 耸耸肩:“我确实是楚家的。”
“楚公子啊, 我还是第一次认识楚家的呢,”江秀水迅速回过神,笑道“记得昨晚依姑娘让你去找我, 我们还聊了一会……唉,你不知道,明明是依姑娘叫我去花园那的,结果我刚进去,就看见……”
“就看见?”楚天阔很感兴趣地凑了过去。
“你自己想吧,反正伤害了单身几百年的我……我就看了一眼,还没看清啥呢,薛砚那小子就使劲瞪我,凶得要死,能治他的依姑娘根本没看见我……唉,可怜我只好灰溜溜地去房间里面等他们了……”
江秀水不吐不快似地说了一堆,然后一秒恢复了正经,说:“所以小楚啊,你没机会的,还是放弃吧。”
楚天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觉得我是想尚公主?”
“你不是因为和薛兄弟有点像,所以被隐王什么塞进来的?唉,造化弄妖,你还是赶紧拒绝,出宫找个其他小姑娘吧,别耽误了大好年华。”江秀水很正经地说着话,语气十分像一个为弟弟操心的兄长。
“江公子,你这妖也挺有意思,”楚天阔笑得更开心了,边笑边说,“别来回试探了,是封黎让我来的。”
江秀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和小楚你一见如故,昨晚又没聊尽兴,所以现在和你多聊了点有的没的吗……”
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浅金色的头发在云雾中轻轻地晃了一晃,红色的发带蹭过了楚天阔薄银的肩甲。
楚天阔稍微往后退了一退,问:“我怎么觉得江公子有点失望?……是以为会见到谁吗?”
显然,他捕捉到了江秀水之前看到他时一瞬的表情。
“嗯,”江秀水倒也没反驳,只是笑道,“封黎让我来这里等,我还以为能见到什么老朋友呢……”
楚天阔也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江秀水。
说是信,不如说是一张纸条。
这张纸不知道是从哪里撕下来的,边缘很不齐整,而且上面的字也歪歪扭扭,十分难看。
纸的一角画着一个简陋的红色法阵,江秀水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法阵风格和石雍的很相似,看似歪曲而不合规范,但就是神奇地能起作用。
大约是怕楚天阔看到什么秘密,上面只有简单的三行字。
“有事先走了。
“你的事我会保密,放心。
“过一阵子,带着石头来找你。”
待楚天阔走了,江秀水仔仔细细地读完信,纸上的法阵便开始起作用,让这张纸渐渐开始燃烧。
灰烬从他的指缝间飘散下来。
“时间不多了。”
江秀水低头看着消弭在云雾之间灰烬,低声说。
※
用完午膳,依蔓回房换掉了为比试准备的法袍,穿上了一身柔软舒服的便服,便带着一本折砺法系的书,朝他们常聚的小房间走去。
当她推开小房间的门,便看见黑发的少年正斜斜地倚在靠墙角的位置,怀里还抱着他的刀。
“阿砚。”依蔓说。
薛砚扯了扯嘴角:“小依。”
依蔓转身关上门,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法阵,方才舒了一口气,问:“这刀是怎么回事?”
薛砚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用黑沉沉的眼睛深深地凝望她。
依蔓觉得氛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就在她再次开口的前一秒,薛砚别开了眼神,望着墙角,平铺直叙地把今天和封黎的对话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封黎也对这法术没辙,所以他只好回魔族去找解决方法了。”
“看着我。”依蔓说。
薛砚依然望着墙角,还摸了摸鼻子:“小依,你别生气……”
依蔓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
薛砚愣愣地把头转了回来。
依蔓收回手,平平静静说:“所以封黎第一次见到你,就看出来你是魔王之子?”
薛砚急忙道:“我拒绝他了!”
“可你没告诉过我。”依蔓说。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些许无措。
对于女王的隐瞒,依蔓尚且能冷静以待,甚至连女王拿她当挑拨的道具都没什么太大情绪波动,还能反过来安慰女王。
但是依蔓现在却感到一股股的酸涩从心里冒出来。
她垂眸,说:“也罢,你们才是同族……以刀为媒,炼魔为傀儡之法……怀疑我也是应该的。”
依蔓对自己说,薛砚的隐瞒完全符合情理,没有任何问题。
况且,这些事他还是主动说的,不然她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其实很相信她,所以她不该说些什么“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之类有点赌气的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理智地思考,思考一些诸如“封黎都没办法的话这刀该怎么处理”之类的问题,并说点话来缓和气氛,但实际上,她的思绪有点混乱,以至于当薛砚急切地丢开刀时,都没太反应过来。
薛砚俯过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轻轻拭去了一滴泪水。
依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泪的。
她觉得为这种事流泪实在有些丢脸,于是拿开了他的手,想自己抹一把脸,结果薛砚愈发手足无措,干脆把她按在了怀里。
“不是这样的,小依,”她听见他低低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她想抬头看他的表情,可薛砚抱得很紧,几乎是死死地把她按在了胸前,就好像稍微放松一点她就要飞走似的。
“我的情感和人族的相差太远,没有博爱与和平,只有掠夺和占有。我总是在想,你知道的话,会逃跑的吧?
“而且,你喜欢的也根本不是我这种……是我在你妖化的时候,趁虚而入,死皮赖脸非要待在你身边……但就算这样,我也……”
他听见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有一点我觉得不对,”她说,“七情六欲,生灵皆有。掠夺与斗争,本来也是人族的情感;亲情和友情,我不信你在赤暮村的时候没有体会过……你又是怎么知道人族的情感就是和你不一样呢?”
他微微有些怔住,依蔓便稍微退了一点,在他的怀里仰起了头。
她的眼睛里沁着一些柔润的水光。
“我以为你应该知道,”依蔓说,“无论如何,你在我心里都是最重要的。”
依蔓说话的语调很是镇定,就像她惯常一样,无波无澜、风平浪静。
然而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已经耗费了她巨大的勇气。
大概是因为她很少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说这句话就愈发艰难。
而薛砚——
薛砚没反应。
不,还是有反应的。
薛砚面无表情地愣了一会,又面无表情地把眼睛闭上,松开了本来环着依蔓的手。
如果不是依蔓感到周围的炎炽之力在疯狂震动,她几乎要羞耻而局促地夺路而逃了。
不过她现在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面庞,感到了异于常人的灼热。
而很久之前曾经画下过契约的她的手腕,温度也骤然提高。
“阿砚!”依蔓焦急地喊了一声。
薛砚的睫毛颤了两颤。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仿佛被赤焰灼红的眼眸。
凶煞之气有如具现化一般在他的周身徘徊不去,强大的威压让他有如修罗临世。
“记住你的话。”他说。
这和依蔓想象中的回应并不一样。
她觉得他应该说一句“我也是”之类的。
不过,这也完全没关系。
依蔓眨了眨眼,刚想说话,薛砚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不准后悔。”
如果说依蔓刚刚还有些惊慌,现在倒完完全全放松了下来。
“魔化?”她放下手,问。
薛砚“嗯”了一声。
依蔓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阿砚是个很温柔的魔族……”依蔓说。
“哈?”薛砚指着自己的脸朝依蔓发问,“那种东西和我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脸本来就有点凶,现在加上赤眸和那点他摆出来的煞气,就更凶了。
“你说着不让我后悔,可还是故意把这种样子给我看,是为什么?”依蔓缓缓问。
薛砚嗤笑:“为了告诉你,后悔你也跑不掉。”
他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眼睛却死死盯着依蔓,就像是害怕她说出的下一句话会成为刺破他所有铠甲的穿心一箭。
而依蔓只是轻轻地翘了翘唇角。
她的笑颜不像女王一样魅惑勾人,那些微的弧度几不可见。
但薛砚却感觉所有挣扎与纠结,如同冬日里的冰川雪盖,在春风拂面的那一刻尽数消融。自此有万物生长,百川澎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