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群狼环伺 祝师叔,万
祝黛灵离开了牢狱, 按照约定带着鱼去见了峳峳。
她问峳峳:“吃吗?”
峳峳本要问她找到法器了吗,拿出来瞧瞧。被她这样一打搅,便只顾顺着说:“修士不是辟谷了?怎么还要吃鱼?”
从来到九十九重天后, 峳峳等“神仙”在提到人间修士时,其实都表现出了极度的了解。
那种了解,不是因为关系好混熟了之后才得到的。而更像是作为观测者,冷眼地残忍地旁观得到的。
祝黛灵面无表情地反问:“天宫宴时, 上仙们不也吃着仙果, 饮着仙酒吗?”
峳峳笑了笑, 似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想说, 我们怎么与你们相同呢?
在“上仙”的眼中, 飞升来的人类修士大抵就像是另一个物种。他们对待和自己根本不同类的东西——也许就像人对待野兽。
但是……祝黛灵轻轻舔了下唇,不巧, 她不一样啊。
果然, 峳峳问起她:“你要如何吃这鱼?”
“烤来吃,前些日子我瞧见有一位上仙的洞府外有些灵果,若能佐到一起, 更是味美……”祝黛灵殷切地望着峳峳。
峳峳哼笑:“我知道你的意思, 是盼着我去取些来是不是?”
“仙子面子大。”
“好了, 去就是,我要瞧瞧你能弄出个什么滋味儿来。”
峳峳走了。
清夕方才从巨大的冲击缓过点劲儿来。现在她一点都不觉得祝黛灵可怕了, 甚至都快忘了自己被她弄死这事儿了。她只觉得这九十九重天太可怕……
全然不把人当人的可怕。
妖魔鬼怪环伺的可怕。
她真的怕极了,一个不留神那些“神佛”就撕下面具,露出一张狰狞可怖、鲜血淋漓的真面目来!
“所以说……他们待你好,也是在戏耍你?想从你身上看一出戏?”清夕艰难道。
顾崇岭眉头紧皱着再没放开,他道:“太危险了。”
宁泉没出声,他一样为祝黛灵感到焦灼, 偏偏这时候了,还想不到半点能解决祝黛灵困境的法子。
他心底甚至隐隐的还有些害怕……他总觉得祝师叔在生气,很是生气。或许她正想着,如何为衍霄道君报复回去。
可那是能做到的吗?
那么多的修士都被困在此间。
宁泉终于犹疑着开了口:“我想起来那位叫栾方的师兄,不,师叔祖……他也曾是修真界中赫赫有名的天才。年少时甚至名声比之衍霄道君更甚。只是众人一向只知他的道号,因而我一时没想起来。”
栾方是云玑的师叔,于宁泉来说,也算得上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了。
“如今还活在牢狱中,莫不都是当年惊才绝艳的人物,否则也不会早早飞升上界。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也落得如此境地。”
宁泉都难以想象,那些日日苦修,以飞升前辈为榜样,对着上界满是向往,以此来支撑自己数年的修士们……若知道此间真相,又该是何等崩溃?
比无法飞升还要残酷吧。
你辛辛苦苦熬过数道雷劫,抬头迎接你的是妖魔。
“祝师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万万莫要冲动。”宁泉语气艰涩,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我卜的乃是吉卦?”明宗主蓦然道。
“……”宁泉的声音只顿了一下,没理他,继续说自己的,“他们身陷牢狱,而你身处九十九重天,身边皆是敌……”
明宗主:“……”他这才感觉到强烈的不舒服。
被无视,真的很不舒服,很不舒服啊!
一直划水摆烂,甚至有点想看笑话的明宗主,这会儿倒积极出谋划策起来了:“依我看,既然当初飞升通道上的禁制是修士们下的,便设法请他们解去就是。”
清夕都觉得这没什么用,且相当不靠谱:“你想将修士引入天宫,用人海战术吗?这在凡人的战场上是有用的,但放在修真界,死再多修士都不够看的。人间若有还击之力,当年妖魔入侵大战又岂会打得那样惨烈?”
顾崇岭倒是懂了:“你想请衍霄道君进到上界。”
明宗主那张少年的面庞上,方才露出几分张狂之意:“不错!就算打开了通道,人间修士也没几个修为高的,岂能指望他们?”
祝黛灵哼笑一声:“真拿我师尊当永动机使呢。”
明宗主不知道“永动机”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名字大概也能猜出是什么意思。他更是听出了祝黛灵的不快。
“祝道友,话不能这么说,这是道君注定要走的一条路,他生来不凡,而今手握着可倾覆天地的力量,在人间,他做魔尊,若打通三界,他兴许便是三界之主……”
“是我看错你了。”祝黛灵凉声打断他。
明宗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说那又如何?从你醒来在魔神殿里见到我拱卫魔尊时,不就已经觉得看错我了吗?你们不都这样想吗?
“你连做我师尊的狗都不配。”祝黛灵的唇向上微微抿起,勾出薄又厉的弧度,“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垂仙宗宗主,未有什么大建树,只指望着用我师尊来证明你的卜算结果。”
明宗主僵硬地转了转脖颈。没想到这话竟然真将他刺痛了。
祝黛灵嘴上还没停:“没用到这等地步,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来拿主意?是我这些日子太给你好脸了?”
“……”四周安静极了,清夕瑟缩着脑袋,生怕祝黛灵翻脸。
连宁泉都屏住了呼吸。因为过往哪怕出再大的事,祝黛灵也会调笑两句,好像永远都是一副不大正经的姿态。宁泉真没见过她这样。
“老实待着,我还会看在我师尊的面上留着你的魂魄。”
“你能拿我如何?”明宗主也恼了。
“你说我能拿一只鬼如何?”
明宗主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现在才真正后悔起当时降下雷劫时,为了看热闹,一不小心靠得太近了。以至于现在连条退路都没有。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宁泉都不敢出来打圆场了。
清夕更是被勾起了当初祝黛灵将重霄门灭门的记忆。
峳峳久久未归,最后却还是明宗主自己重新开口,打破了凝滞:“你怎么知道的?你如何知道……我想印证我卜算的结果?”
祝黛灵还是理会了他:“没点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能做得了第一条狗腿子?”
他恰好既会卜卦,又恰好是第一个牢牢站在成魔后的衍霄身边的修士。
他对待衍霄的狂热膜拜,既是他在向强大臣服,也是在追逐力量。
印证的过程,即追逐的过程。
明宗主不说话了,甚至有点羞恼。因为祝黛灵这番话,将他说得一文不值。
显得他跟在衍霄道君身边的一颗心都不纯粹!
偏偏他还无法为自己辩驳!
宁泉和顾崇岭在旁边对视一眼,略略惊讶:“也就是说,明宗主早在很多年前卜卦时,就看到了道君的将来?”
明宗主犹豫着看了祝黛灵一眼,还是开了口,只是这回口气老实了许多:“嗯,我有第一回 见到他人,就为人卜卦的习惯。”
宁泉闻声登时浑身刺挠,有种在明宗主跟前连秘密都没有,就这么轻易被看光了的不适。
明宗主还在说:“我第一次见衍霄道君,只是按惯例起了一卦。他是早夭之相,但手中权柄绵长,连照日台的云玑真人都远不及他。最怪的是,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两个法相。一个极清正,一个极恶。凡人怎么会有法相呢?我很快意识到我看见的是他的将来。”
“同时我想起来,在我年少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预言梦。那时候我就曾梦见过未谋面的衍霄道君将世间一切踩在脚下加冕的模样。只是直到今日我才见到他本人。”
“我从来没有卜出过这样一卦,也从没做过那样恢弘的梦……你知道预言被印证的感觉吗?”
说到这里,他猛然顿住,又朝祝黛灵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说话,明宗主才放心了。
“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道君注定会入魔?更注定会早死?”宁泉眉毛拧紧。
明宗主道:“那又怎样呢?道君现在本来就不是一个活人,何谈生死呢?他会这样一直长存下去。”
他接着又道:“我后来又为道君起过很多次卦,我断断续续地看到了许多他的将来……要窥探天机并不容易,何况是窥探道君这样的人物的命运。每次起卦后,我都会呕血。”
他还把自己说感动了:“但那都是值得的,道君这一生……你若能窥见,你也会觉得值得。”
“明宗主这么厉害,可有卜算到九十九重天上的困局?”顾崇岭问他。
明宗主:“……”
祝黛灵屈指拨弄酒壶:“他连自己会死都没算到。”
明宗主:“……”
他忍了忍,没忍住:“不错!有些东西我的确难以卜算。就好比你……从头到尾道君的人生就没有你。”
“不巧,有了。”祝黛灵懒声。
明宗主更是无法反驳。
他还能说什么?无能狂怒?还是向祝黛灵承认自己本事不精,的确是个毫无建树的废物?
明宗主彻底老实了。
这时候峳峳也回来了,形容竟有些狼狈。她将手中提溜的一串仙果丢给祝黛灵,随后抬手抚了抚乱糟糟的发丝。
她的发丝像被火烧过,发焦、打卷儿。
像是取仙果的时候跟人打起来了。
仙魔到底是不同,魔的领地意识应该很强。
祝黛灵眨眨眼,装作没看见,笑着将仙果拿在手里,又吹捧了峳峳几句。
二人就聚在这里吃了一顿烤鱼,峳峳走时脚步都打飘,面上全是欢喜之色:“你这手艺果真不同,我很是……很是喜欢……”
她意犹未尽地舔着唇,又说了一遍:“我很是喜欢你。”然后才走了。
看得清夕都有些馋:“这烤鱼……很香啊。”
“香什么?都没烤熟。”祝黛灵淡淡道。
清夕:?
烤鱼好吃,生鱼片也好吃,半生不熟的鱼可不好吃。
清夕张张嘴:“那她怎么这样喜欢?这天宫的食物是有多难吃。”
祝黛灵伸手拨弄面前的残骸:“应该比我做的好吃。我只是在里头加了点东西……用以祭魔的好东西。”
她的储物袋里一直都备有祭魔的东西,当初在境魔的幻境中,后来重霄门的试炼大会时,她都用过。这东西用来钓大魔一钓一个准。
现在都猜出漫天神佛的身份了,再拿出来一试,果然峳峳也上钩了。峳峳不知祝黛灵在其中动了手脚,平白享了祭祀,被“香”得都迷糊了。
清夕噤声,心底一片冰凉,这不是更坐实了这周围全是脏东西吗?
她左顾右盼,怎么都觉得不安全。
祝黛灵这会儿心情与态度都好了很多,她柔声对宁泉道:“有劳宁师侄为我操心。只是我有何可怕呢?我本来和他们才是一伙儿啊。”
宁泉愣住了,才想起来:“是啊,你是个邪修啊。”
现在再回想,当时祝黛灵为何能调动魔气突破幻境,也就不奇怪了。因为那幻境就是一帮妖魔鬼怪设下来的,当然只对灵气有桎梏。
也解释了为何他们先借口把祝黛灵关入牢狱,但很快又将她放了出来。
他们将祝黛灵看作是他们的同类。
“岂止。”祝黛灵平静地叙述道:“在拜入我师尊门下之前,那时我还只有几岁,魔神就找到了我,我做了他的徒弟。”
宁泉瞪大了眼,这真是头一次听到。
清夕也很震惊。
明宗主不得不又一次悄摸地在心头感叹,祝黛灵这样的坏女人,的确最好配道君了,唉。
但衍霄道君只有她一个徒弟,她却有两个师父。
明宗主又有点为衍霄道君不平。但他没说话。
“怕我了?”祝黛灵笑着问。
宁泉坚定摇头:“自然不是。那时魔神找上你,你才几岁年纪,又如何能拒绝?”
“哎,我为何要拒绝?他教我学,是好事。我喜欢学东西。”祝黛灵浅浅笑了笑,“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很多……”
“因为那时候的魔神大概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我能活着抵达九十九重天,更没想到他会死得比我早。”
“究竟是群狼环伺可怖?还是狼群里混进了一个像他们又并非是他们的怪物可怖?”
他们哑然,答不上话。
清夕再度打了个寒噤,而这一次那寒意竟然使人感觉到心安。
与此同时,仍旧蜗居地下的修士们也在低声议论:“她真的能从那些脏东西手底下活下来吗?”
“她一个人……有法子吗?”
他们长长叹息,纵使曾有意气风发,有傲骨铮铮,今日却也悲观。
半晌,栾方道:“我们走出去吧。总不能叫祝道友独自为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