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无人机已经清扫出来一条路面, 踩上地表时，依然有一层薄薄冰壳。
积雪堆在两侧，走一步，冰壳就发出咯吱咯吱变形声, 让人心惊胆战。
清理挖掘后, 才能看到, 三角堡垒顶部还有一截折断的金属杆。
飞船上有快速采样分析装置，在无人机第一次挖掘时就已经探测过, 堡垒和金属杆的时间，确实大约在百年前大灾变时期。
知道古蓝星进行过全球核爆，探索队伍特意带来了相关探测仪器。唯一奇怪的是，没有检测到任何核爆元素残留。
金属杆头不翼而飞。杆身遍布锈斑, 再抗锈蚀的材料, 也抵不过岁月中的巨大变化侵蚀。
看到它, 除了钟甜, 联邦队伍在役的几人都意识到了什么，随之沉默下来。
堡垒本来并没有那么隐蔽，或许也并不是为了躲避不同国家探测建立。
……因为这是国旗旗杆。
林远呼唤了飞船上的无人机，带下来一个小小包裹。
包裹打开, 是个简易装置, 但除了军方飞船, 很少有民用飞船携带。
林远和其他人快速拆箱安置，钟甜对着拍摄中的光脑挥挥手, 录制登陆古蓝星的一手材料：
“大家好, 古蓝星探索登陆小队已抵达目标点。这里是我们登陆的雪山山顶，旁边是一座百年前建立的瞭望哨所遗迹，很荣幸, 我们能与前辈再次相见。”
她快速跑到列队的小队中，一起对着堡垒行礼。
唯一不在队伍中的林远，将简易装置底座打开，牢牢抓附地面。她解开绳子，抬手一扬。
“前辈，我们回来了。”
太阳悬在所有人头顶，微风中，蓝色联邦旗帜在断裂的旗杆旁边升起。
一面红旗虚影被光脑投影出来，落在断裂旗杆上，和蓝色的旗帜并排，仿佛崭新延续。
“抱歉，古夏国旗只在博物馆里有备份，我们只能找到图片……希望这个纪念，您能喜欢。”
旗帜升起，登陆队伍的探索仍在继续。
钟甜的作战能力最低，有外骨骼协助也不算安全，但趋吉避凶能力很有必要。林远干脆把她和舒小满安排在一起，留在堡垒内向仓库深处探索。
船上副驾驶和分析员留守，林远和另一个火力手结伴，顺着堡垒向山体反方向谨慎前进，顺便给专家组们做瞭望工具人。
他们身后就是堡垒的瞭望窗，越走地势越低。前方大地郁郁葱葱，更远处是蔚蓝广阔的大海。
一切静谧美好，等完全收复古蓝星之后，大概也没人舍得在这里大肆建设吧。
或许会变成疗养种植圣地？
林远随口问道，“如果这里原来并不是最高峰，地壳变动升起前，它会不会是临海的？”
链接着通讯的专家思索片刻，“有可能。这个时期的瞭望哨所，只会是针对异兽的。但异兽大灾从天而降，专门监视瞭望海域似乎有点浪费……”
另一端有人挤进通讯，“咳咳咳。小林队长，不奇怪，这是古夏习惯。我推测不止沿海，古夏过去疆域里，只要没有完全被异兽吞噬，应该还能找到多个瞭望哨所。”
哦，饱和式覆盖嘛。
懂了，现在联邦军团也这习惯。都是火力不足恐惧闹得。
踢里哐啷嘭！
身后堡垒里传来的乱响，连走远两百多米的林远两人都听到了。
“异兽？！”林远瞬间启动外骨骼超限模式准备赶回去。
外骨骼加速跃起带动的风声里，通讯频道传来钟甜慌乱的声音，“不不不不是！红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腾，碰碎了墙，完蛋古物遗迹坏——诶？有字？！”
说话间，林远两人已经冲回堡垒破损裂缝前。
堡垒被撕裂的地方，将仓库和前方瞭望分开。在裂缝外就能看到“仓库”区域。
说是仓库，其实只是依山挖出的下沉式区域，专家分析大概兼哨所库存和居住为一体。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正在里面忙碌，无人机勤勤恳恳飞进飞出，清理收集起来碎了一地沾着污染胶质的金属碎片。
确认人没事，林远截流了一部分碎片查看，“看起来像后来装的墙面加固层，好多被啃噬过的痕迹……奇怪，异兽追着啃字迹、啃设备都正常，啃一面金属墙干什么？”
“林远，放大右上角那堆碎片。”保持通讯的专家提醒。
林远不明所以，调整光脑摄像。
一放大，她也看出了些眉目，“这里好像镶嵌过什么东西？”
“有可能，之前镶嵌过异兽晶核。”
专家沉重道，“你或许不知道，联邦早期，还异想天开地试图用晶核对付异兽。那几代实验，异兽当场吞噬晶核，参与实验的队伍全军覆没。这可能是大灾变时期，在尝试利用无法损伤的异兽晶核进行防御。
不得不说，这可能歪打正着，有效降低了哨所的空心病发病。”
“但以异兽晶核做防御，应该密集镶嵌才对。这里……间隔镶嵌，数量并不多啊。”林远迟疑。
信息太少，专家也不是很确定，“可能是当时晶核不够？”
林远查看了周围无人机布防，确认武器系统和警戒运行，一切正常。她才和背靠背一同前进的火力手，一个留守在外，一个进入堡垒查看情况。
堡垒地下只有入口处有些光亮，里面昏暗得只能看清人影。
为避免强光加速古物遗迹毁坏，用的照明也只局限在小范围内。一进去，头盔护目镜自动调节到夜间模式。
林远第一眼只看到满墙啃噬过的凌乱划痕。
“什么字？拍给专家了吗？”
“正在拍摄……”钟甜小心翼翼清理掉又一片金属墙碎片，保持光脑角度完成拍摄后，才抽空回答，“发回飞船了，是检索分析复原图像后，标记出来的。”
林远沟通飞船，视野也弹出了新的图像标记。
深深浅浅的啃噬痕迹和凌乱划痕，被计算机智能一层层拆分，由新到旧复原出相关图像。
准确度只有七八成，后续专家们还需要继续分析和校准，但对现场临时收集信息已经足够了。
林远看向墙面，图像标记消除了大部分后来的痕迹，显露出一个个字迹。
大夏近代文字。
也是联邦如今主流文字。
最上面一行：
【大夏东部战区，泰山留守观测点记录x号】
数字实在难以分辨，下面的字迹有些也已经模糊不清。但光是这一句，就让林远脸色骤然严肃。
【下雪了，黑色的，黄色的雪。能见度还在下降，连海都看不到。辐射数据战斗储备如下……真不错，大蘑菇让那些怪物安静下来了。】
【记录x号
好冷，这就是核冬天吗？头发掉完了，暗红的黄昏到来了，信号干扰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收到其他观测的信号。今日数据……】
【记录x号
今天雪停了。该死！该死！它们没死！海里爬出了从未见过的怪物！像个蚂蚁，但长着长尾巴，还有一只脚，疑似多种异兽结构拼合。数据……外出探索设备全部损坏，观测点内部数据大概不准，补充，目测百米以上。】
【记录x号
肚子里像装了很多水，努力吃储备粮时，牙齿掉了。我不想死。凭什么，凭什么它们还活着！资源不多了，杀一只两只没有用，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对了，今天的数据是……】
满墙的字刻得有些歪斜，但能看出，是尽最大努力端正写出来的，只是留下字迹的人在越来越虚弱。
“核爆辐射后遗症，内脏出血、液化。这不是早期的观测哨所，是核爆前后留守蓝星的前辈。”
林远看着满地碎片，神色复杂。
她明白了，镶嵌异兽晶核的金属墙板，压根不是为了加固或抵御空心病带来的精神异常。或许这位前辈，正是知道异兽会啃掉晶核，故意留下的。
啃噬的痕迹遵循了特定的规律，叠加在大量模糊腐蚀的字迹上。
所有记录的时间不同，最后啃噬的痕迹，将核爆后异兽仍然活着的信息，和第一批异兽数据，反复加深。
大灾变时期的技术复原分析，没有现在强。大概到最后，这位前辈已经不指望留下所有记录。
只是借异兽的攻击，刻出了观测到的，最重要最希望保留的信息。
异兽灾难中死去的人没有尸骸留存，大灾变逃亡后，甚至很难确定这个瞭望堡垒里留守的人是谁。
无论过去所属国度，无论姓名身份，Ta坚守到了最后。
见证了古蓝星诸国的终末，也终于迎来联邦重回的希望。
钟甜越看鼻子越酸，“可惜大灾变之前，我们就忘了太多历史。要是那时神明在就好了，哪怕妖魔大劫再难，也有希望度过。这位前辈追随神明对抗妖魔，说不定也有修成正果的机会。”
啪啪！
套着水球样式迷你防护服的小鲤鱼，被钟甜按在怀里，突然又开始挣扎。
钟甜连忙抱紧它，夹在手臂下，刚好卡住特别设计的扣环，制止小鲤鱼乱跑。
“红红别闹，发现遗迹记录记你一大功，回去肯定有你的天材地宝。但遗迹发掘不是搞拆迁，要一点一点来，不要乱撞拆房子！！！”
啪啪啪！
小鲤鱼狂甩尾巴，差点把自己甩出防护服。
“……？”钟甜不明所以，但小鲤鱼这样的反应，她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必定是出大事了。
“队长！！！回船！”钟甜大喊。
她一手抱着小鲤鱼，一手努力拍摄，催促舒小满，“最后一面墙了，清理完就回——”
“啪啪啪！”小鲤鱼被扣住身躯，愣是在防护服里弯出九十度，倒立尾巴拼命抽钟甜脸颊，挡得视野完全看不清了。
“好好好，现在就回！”钟甜头皮发麻，一边应一边往外狂奔。
舒小满一头雾水，拉住挂在肩头的小鸟“防护球”，抓紧时间扫开最后一面墙塌掉的碎片，匆匆拍了一张就跟上大部队。
四人外骨骼加速开到最大，冲上堡垒上悬停的小飞船。
下船前提前设置过程序，刚登船，舱门自动以最快速度关闭，飞船离开原地悬空。
一通夺命狂奔，透过最外部通道的小小舷窗，回头一看，雪山上的堡垒安安静静矗立着。
没有异兽，没有诡异的能量混乱胶质出现，一切风平浪静。
落在后面的无人机没人顾上回收指令，还茫然地在原地转圈，清扫收集地上的碎片。
【欢迎回来，船长，是否启动应急模式？】飞船智能按照林远离开飞船前的设置，自动发出询问。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示警的钟甜，钟甜张了张嘴，有些尴尬。
小鲤鱼玩命地抽她，这种危险示警，一般都是即刻发生的生死危机，从未出过错。
但现在……
别说生死危机了，连个异兽影子都没见。
“红红？别怕，别怕，难道是你刚才被金属碎片划伤了？”
小鲤鱼既没有安静下来，也没有继续抽打她示警，只是在防护服里转圈扑腾，异常焦躁不安。
红鲤鱼乱晃的尾巴扫过，钟甜一眼看到，它额头的金鳞有些暗淡了。
钟甜提心吊胆，脸色发白地看向队友们，“不是红红捣乱。趋吉避凶已经生效了，我们刚刚确实躲过了一劫。”
偏偏，凶险到底在哪还没找到。
“先撤回去。”林远果断做出决定。
古蓝星环境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接触过，回船的四人要经过消杀、能量扫描、精神监测三道防护措施，才能进入飞船主要操作区域。
林远开放权限，“副驾驶老汪替补，驾驶飞船返航。”
消杀气体的嗤嗤声中，林远察觉不对劲。
……奇怪，怎么没感觉到重力变化？
飞船加速驶离星球，即使有防护服及时调节重力，也会有短暂的不适。除非顶尖精英驾驶员，才能在开的快的同时，体贴队友们。
副驾驶的驾驶水平这么好了吗？
第一轮消杀刚结束，林远就快步走向第二道门。
三重防护门没有对外开放的舷窗，第一轮消杀是密封的厚重金属门，后两道稍微不那么像铁盒子一点，也只能看到前后透明的高倍防护玻璃门。
门后舱室内空无一人。
这很正常。
飞船上只有六人探索小队，四个刚回来，两个在驾驶舱，有人才不对劲。
林远叩叩通讯器，“喂？喂？收到请回答。”
“在。”
通讯频道里陆续传来三人疑惑的回应，能听到钟甜还在和小鲤鱼折腾。
留守飞船的人呢？
看她们紧急回来，开启最高防护，暂时断开通讯了？
飞船启航时飞船智能的算力，要留给加速航行和警戒。
一般情况下，林远并不会打扰，但现在处处透着蹊跷，她唤出飞船智能，“我们走到哪了？”
飞船智能机械地回答：“降落点遗迹上空十米。”
林远：？
这不就没起飞吗！
“副驾在干什么？”
飞船智能：“搜索中……搜索失败，无法链接。”
失联了？在船上怎么会失联？
林远脸色骤变。
“切换自动模式，飞船低速上浮一千米。”
她立刻修正飞船指令。
既然鱼灵发现危机时催促逃离，那不管什么情况，先离远点再说。
飞船智能：“好的，已为您启动应急状态，开启自动驾驶模式。”
林远继续问，“分析员呢？”
飞船智能：“搜索成功。四十六分钟前，主动断开链接，生命反应当前处于驾驶舱内。”
四十六分钟。
那不就是他们从飞船拿了东西之后没多久？
他们离开飞船后，船上发生了什么？
“调取驾驶舱监控。”
飞船智能：“抱歉，船长，分析员启动封闭权限，当前无法直接联系驾驶舱。”
分析员封闭飞船权限，是在船长、副船长、火力手均不在船舱，无法进行正常战斗时，固守驾驶舱保存最后数据和火力的方案。
有船长指令，应急状态的飞船智能可以解锁部分驾驶权限。但要完全恢复战斗，得船长或管辖飞船的上一级指令持有者亲自前往驾驶舱解锁。
林远背后全是冷汗。
飞船无声无息陷入了大危机，他们却浑然不觉。
人还活着，这是最好的消息。
仔细回忆一下，取了旗杆后，通讯频道里的确很久没有听到飞船上留守两人的声音了。
只是技术修复字迹、扫描数据等多个工作还在进行，让她忽略了这点。
不好。
林远想起什么，连忙切换通讯，“探索登陆小队呼叫舰队，呼叫舰队！”
通讯频道里没有回应。
从他们紧急撤回飞船开始，舰队通讯另一端的专家就没有再说过话。
很可能，并不是因为出现异常，避免打扰探索队伍而停下的。
而是小队不知什么时候，和舰队断联了！
林远的第二轮能量扫描完成，身后传来开门声，吵吵闹闹结束消杀的三人刚来第二轮扫描。
发现林远停在原地，几人都愣了一下，“船长/队长/林远，不去第三轮检测吗？”
林远还没开口，前方传来咚咚叩门声。
隔着两道玻璃门，一个穿防护服的身影不知从哪走了出来，遥遥对他们挥手。
“没有船长守着，老汪开船跑路都不安心，瞧，都来催咱们了。”另一个火力手纳闷，“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
火力手说着，接受能量扫描，往前走准备开启下一道门。
“乔！”林远一把拉住人，凝重地盯着对面的身影，“那恐怕不是老汪。”
“船长，你怎么了？老汪的防护服是最像个正方形的，矮胖矮胖，我还能把他和分析员妹妹认错？他只是催一下而已。”
隔着防护面罩，乔眯起绿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林远，“你很紧张，需要吃药吗？或者请一张药王符箓？你为什么停在这里，不敢去做精神检测？”
乔问得太理直气壮，林远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精神过敏。
林远没松手，严肃道，“船上出事了。飞船智能和老汪失联，驾驶舱被分析员肖肖紧急封闭，刚刚确认我们和舰队也失联了。你说外面这个会是什么？”
林远飞快下令，“电网准备，一级控制模式。开启！”
叩叩。
敲击再次响起，几乎同时，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玻璃门上折射出道道电光，交织成网，充斥在整个第三轮检测内。
这本是用于压制空心病发作发狂的患者，或意外突入飞船入口的异兽的。主要起拦截作用，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傻乎乎这时候去碰特制的玻璃门发生器。
乔不耐烦地甩着林远的手，往前已经按上第二层玻璃门。
电光乍亮，饶是有防护服分散伤害，他也被电网打得猛然收手，抽搐半天才停下。
另一道门前，穿着防护服的人影保持着叩门姿势，缓缓抬手，又挥了挥。
乔抽搐好了一点，一抬头看到人影还在挥手，爆了句粗口，抽抽着手臂连忙往后退。
“我刚才怎么了？怎么会闷头就想往前跑？！这玩意怎么可能是老汪！”
“准备，执行舱内清剿。”林远拍拍缩在她防护服里的小草，回头看了眼舒小满，“小白云还能行吗？”
舒小满点头：“应该能发出一两次气箭。”
“好，必要时立刻用符箓，尽量打准点，避免损伤飞船。”林远取出两张符箓，交给钟甜，“乔，钟甜，你们留下。”
异兽攻击都得破开防御，才能进入飞船。
飞船基本只会对外作战，偶尔漏进来异兽，或者被异兽打破防御在飞船内作战时，那都已经不需要额外保护飞船了。
但探索小队不同。
要是这架飞船打坏了，他们就只能尝试绕进无人飞船，才能撤出去了。
林远闪身越过第二道门，命令飞船智能开放第三道门。电光收敛，人影慢吞吞走进三轮精神检测区域。
真正活动起来，它的异常更明显了。完全不会操控关节似的，只是直挺挺地往前挪。
人影诡异的反应，看得钟甜打了个哆嗦，不由得想起在飞星见过的保护动物资料。
据说某种熊很聪明，会模仿人类动作，欺骗人类靠近后发动攻击。
那是异兽吗？
异兽有这么聪明了？？？
“开火！”
外骨骼搭载的枪械同时集火，一个照面，就撕裂了防护服。
头盔滚落，空空荡荡。
直立着的防护服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有副驾驶老汪的肩徽，和防护服碎片一起落地。
破裂后才能看到，防护服内衬沾着零星血点，血迹还很新鲜。
所有人都明白，老汪大概已经遇害。
没有人。不出意外。
但异兽去哪了？
沙沙——
“地，地下！”
小草简单的思维传递来一道信息。
落地的防护服碎片被灯光照出细碎影子，漆黑的影子就快触碰到两人脚底。
林远甩手就是扫射。
草叶沙沙作响，在地上筑成篱笆。淤泥似的黑影蠕动爬行，撞在上面停了一瞬，被打来的激光灼得抖出水波纹。
“叽！”
小白鸟拍打翅膀，一道气箭落下，钉穿黑影，爆开层层黑雾。
黑雾崩散中，黑影在地上变高，拉长，隐约能看出是个熟悉的人形。
“老汪……”乔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作为没有灵，又被选入这个队伍的人，副火力手乔和副驾驶老汪，关系越处越好。
恍惚间，黑影变成了老汪的面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痛苦翻滚。
“乔？”钟甜紧张地拽他一把。
乔猛然回神，扇了自己一巴掌，倒抽一口冷气，“快，快杀了它！它是精神类异兽！！！”
不知不觉放缓射击的舒小满，一个激灵，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鸟灵撕开的伤口，被彻底打烂，黑雾飘飘荡荡，消失不见。
“多亏有红红在。”林远擦了擦冷汗。
精神类异兽的传说，在军方流传已久。
但新一代联邦没人亲眼见过，只是很早期记录里有过，几乎成了代代相传的恐怖故事。出现什么异常，都要怀疑一下是空心病发作，还是精神类异兽干的。
直到面对一只疑似精神类异兽，才真正感觉到它的诡异莫测。
联邦早期记录的没错。它不知不觉就在影响他们的精神！
老汪莫名中招死亡，给小队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远很想知道驾驶舱的情况，更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耐着性子停下。
“先做精神测试。”
还好，只是有些惊吓波动，没人当场濒临空心病发作。
有了药王符箓，随着不断收复失地，空心病患病率和发作频率一直在降低。小队队员们精神状态都不错。
穿过第三重防护门，四人以最快速度赶往驾驶舱。
不知为什么，飞船的所有瞭望窗口都被关闭了。从外面看不出来，走在寂静的小飞船里，压抑逼仄得可怕。
驾驶舱大门紧闭，一处残留着深深凹痕。
林远比了一下，大概正是“敲门”的位置。
“船舱内没有异兽能量反应。”舒小满确认，很快皱了皱眉，“但一直有低幅度数据波动，数据变得很快，好像是探测到船舱外部环境情况变化？”
乔看了一眼，“仪器是不是被那只异兽干扰损坏了？咱们都不专业，等会让肖肖分析一下。”
林远通过虹膜验证，重新接手驾驶舱权限。
厚重的大门轰隆开启，封死的驾驶舱里，传来慌乱的叱喝声，“不要，不要过来，我不会给你们开门的，滚出去……”
还活着！
林远精神一振。
驾驶舱内安安静静，只是稍微大点的东西，都被搬到了大门口，驾驶座椅和零散的工具箱堆积在一起，堵着大门。
肖分析员蜷缩在数据屏幕下方，紧紧抱着小箱子，满脸泪痕。
“肖肖？怪物在哪？”外骨骼协助着拆卸堆积物，林远探头，大声询问。
“啊——！！！”看到穿着防护服的队友们进来，肖肖没有喜悦，只有惊恐尖叫。
肖肖伸手探进箱子，哽咽着念诵，“福德正神……”
林远连忙按了一下头盔，眼罩区域换掉漆黑的射击防护模式变回透明，露出眼睛，“是我们，不是怪物！”
“队、队长？”
肖肖的祈祷戛然而止，呆呆看着她，愣了两秒，哇地哭了出来，“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联系不上你们，老汪，老汪死了！他的防护服自己回来了，古蓝星太吓人了，吓死我了……”
一线探索小队成员，除了临时加入的钟甜，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林远没想到，首个直面精神类异兽的队友会吓成这样。
她安慰地拍拍肖分析员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肖肖擦了擦眼泪，“老汪去送旗帜，一直没回来。我问他，好久他才突然大喊一声‘快跑’。我只有封锁权限，想搞清楚再通知你们。我先查看监控，就看到老汪站在飞船舱门附近，好像看到了什么，慢慢开始挥手打招呼，打开了门，然后……”
她哆嗦了一下，“然后老汪喊了一声，他的防护服就空了。掉到地上，防护服又慢慢站了起来，在监控里一点点走回来。我知道出事了，联系你们却没有人回应我，只能赶紧封锁掉驾驶舱，免得它进来。
“它一直在敲门，我仿佛听到老汪在叫我，敲门声越来越大，好像要砸开门。我请了土地神保佑，才没声音了。”
“你联系过我们？”林远诧异。
肖肖用力点头，“对，我喊了很多次，但没人……只有飞船数据不停在传输。明明没有信号干扰，我夹在里面发出的消息，却好像没人看到。”
林远也想不通，“奇怪……算了，我们快走。肖肖，怎么把所有瞭望窗都关闭了，快开开，万一有异兽靠近都不知道。”
“不行！”看着林远直接开启瞭望，肖肖反应格外激烈。
她惊恐地看着队友，又看看屏幕上被暂停的分析数据，连连后退，“你们，你们也是异兽变得吗？你们看不到吗？”
林远这才发现，她似乎不是因为老汪的死亡而惊恐万分。
几人顺着肖肖的视线看去，屏幕上显示着堡垒仓库的一面墙。
舒小满看着屏幕，“我刚才拍的时候，墙壁上好像不是这样的……？”
智能分析剥离了很多多余痕迹，但只做了一半，字迹勉强能认。
【x号。
我出现精神幻觉了。怪物在……吃山？】
【后来者，小心蓝星！小心蓝星！不要停留！不要停留！】
凌乱癫狂的笔触反反复复写着两个词，从墙顶最后写到墙角，浸着干涸的血迹。
林远猛然抬头。
缓缓开启的瞭望窗外，蓝天白云不复存在。
唯有暗红色的黄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