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蛋糕 祝卿尝到了
虞临川离开循环仓时, 看到祝卿站在舱门口的墙边,她抬起眼,轻轻递过来一道目光, 虞临川就明白, 她全都听到了。
他驱动轮椅经过她,挑着眉说:“你要阻止我吗?”
他如今脾气很好了,在大部分事情上都愿意听话, 可他骨子里依旧是那只不容置疑的高傲的猫,祝卿要是这会儿对他冷嘲热讽或是说些什么大道理,他大概会想咬她。
祝卿说:“他叫李重文。”
虞临川停下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不想让自己高兴得太明显,又刻意往下压了压, 假装目不斜视, 实则眼角余光盯着祝卿垂落在身边的手。纤细苍白的手指, 指腹有茧, 并不柔腻,剐蹭在黏膜上有种令人心惊的痒,但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滑,泛着珠贝似的光泽。
虞临川的喉结上下一滚, 他问:“还有呢?”
祝卿仰起脸将后脑靠在墙上, 半垂着眼,片刻后平淡道:“李重文, 第三实验组组长,43岁, 中央大学博士毕业,在实验室工作9年,主攻人类兽化异变实验, 实验体平均使用时长3年,耗损率74%。家乡在第三区,也在那里结婚,有一个14岁的女儿,妻子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们几乎完全不了解李重文的具体工作,只知道他聪明又优秀,上过最好的大学,留在了中心区的研究所,虽然几年都没法回一次家,但按时往家里寄钱寄礼物……”
她顿了顿,轻轻说:“他是他们的希望和骄傲。”
虞临川只觉得心脏被什么戳了一下,突然变得很柔软,他又觉得她可爱。
多么可爱,又多么可怜,所以如此惹人怜爱。明明如今的情况,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案上鱼肉,而她是持刀的人,但虞临川看她却像在看一个纯粹温柔的孩子,被莫名其妙扔进了斗兽场。她怎么能面对喋血的凶兽呢?她甚至会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凶兽的头吧。
那么柔软的一颗心,在无边的罪恶和黑暗中被磨砺出冰冷的厚茧,但偶尔的,还是有几个瞬间,让人能触碰到里面暖热奔涌的血。虞临川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那个恶贯满盈的人类身后竟然也是个普通甚至温暖的家庭,这件事对他而言无足轻重,但对她而言却足够令人痛苦。
“祝卿。”虞临川下意识放轻声音,轻柔地说,“你就是个圣母吧。”
祝卿蹙起眉,不赞同地冷冷看向他。
虞临川就想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以后可以善良也可以柔软。
因为他是只不善良的猫。
他咬了下舌尖暂时收回自己的念头,换了个话题:“那小星的事你也知道了,我想要做蛋糕的原料工具,还有烹饪书。”
祝卿又流露出那种奇异的目光,像看见猫长了翅膀——虞临川会亲自动手做蛋糕,这似乎是一件比猫长翅膀还要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以为虞临川会直接托她买一个成品。
“你……”她似乎想要说什么,隐含着某种担忧,却又在吐出第一个音后吞了回去。最后祝卿只是松弛了眉宇,淡淡应声,“好。”
虞临川提醒:“要最好的原料和烤箱。”他的手里就不能诞生出次品。
祝卿瞥了他一眼:“……要求真多。”
但没拒绝。
虞临川心情很好地离开了,祝卿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转身进入循环仓,看着玻璃后已经累得睡过去的男孩子。
实验体413,虞临川叫他小星,一个踏过了死亡边缘的孩子,只要她小心再小心,或许真的能一天天地,就这么好好活下去。
祝卿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有什么酸的热的胀在里面,想要被挤压出来,再顺着血管涌入眼睛,氤氲成足以滴落的雾气。
祝卿再次想,虞临川不该给这个孩子起名。
413可以只是413,但这是个如星星一样的孩子。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半岁的生日……听上去居然真的有点让人期待。
*
没过几天,虞临川要的所有东西都送来了,第一次尝试时虞临川弄了自己满脸的面粉,连带着祝卿也被呛得不停咳嗽,头发上挂了一半的白。虞临川一边用爪子再脸前面不停地挥,一边看到她的窘态,忍不住捧着肚子咳呛着笑起来。
祝卿不想理他。
大概胎儿踢了他一脚,虞临川抬起眉毛,居然有点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子,但他一说话,脸上的粉就扑朔朔地往下掉,看上去有种在他身上不该存在的滑稽:“祝卿,你家小崽子也在笑你。”
祝卿拧了块毛巾扔到他脸上,下意识接了一句:“它是在笑你。”
话说完,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否认这是她家的小崽子,这个认知再次让她的指尖麻了一下,连同心脏仿佛停滞一瞬,浑身的血都在发冷。
但没等指尖冷下来,她的手被牵住了,虞临川仰起脖子,拿她扔过去的毛巾给她擦头发上的面粉。
虞临川笑得更深了些,成为监察官后他其实不怎么笑了,哪怕笑也是那种用于审讯或社交的假笑,那么多年他总是一边不甘于自己的现状,一边践踏着一切不断地往上爬,他总觉得自己本该生来拥有一切,所以似乎拿到什么都不再能让他满足和开怀。
他曾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畅快又开心地大笑一次,想来想去,大概都只会在他正式继承季氏的那个瞬间,他终于拿回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东西。
但这会儿,虞临川一边擦着祝卿的头发一边忍不住地笑,脸上一层厚厚的面粉,连头发也花白了——没办法,毕竟本来就是他在摆弄面粉,所以理所当然成了受灾第一线。祝卿离得远,“惨状”其实比他要好得多。
虞临川擦干净祝卿的发尾,抬手拍拍她的手臂:“弯点腰。”
靠得太近,祝卿能感受到他身上暖热的体温。
就像五年以前的那么多年,她偶尔会想,虞临川的身体应该会很温暖吧,因为曾经他朝她伸出的那只手看上去很暖。
后来祝卿又觉得,或许只是因为那时的自己太冷了,被冷冰冰的池水浸透,无论碰到什么都会觉得温暖。
祝卿弯下腰,把头低到虞临川能够到的位置,让他可以擦她的发顶。他脸上有一道一道乱七八糟的白色痕迹,真真一只“花猫”,祝卿感受到他仔细又轻柔的力道,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脸颊。
虞临川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原本放松舒展的耳朵慢慢向前竖起,尾巴竖直抖动,啪嗒啪嗒拍着轮椅的椅背。
祝卿的头发垂在他的脸颊边,和他的头发,以及许多的面粉一起,一道黑一道白地纠缠着,虞临川突然说:“什么时候也给你过生日吧。”
祝卿沉默几秒,淡道:“虞二少爷,我虽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杂种人类,但我父亲装惯了慈父,每年生日也还是会给我凑一局家宴的。”
意思是,她不是什么连生日都没人记得的小可怜,不用泛滥这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虞临川却故意理解错了意思,眯眼说:“所以祝医生是打算在下次生日宴带我和孩子去钟氏见家长吗?那我得想想送个什么上门礼。”
祝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虞临川也没要她的回答,他似乎早已经想好了,用指尖撵着祝卿的发丝,说:“我送他去监狱,把钟氏的一切抢来给你,这个上门礼好不好?”
祝卿定定地看着他几秒,确定他不是在玩笑,忽然很用力地合了下眼睛。
她并不想要钟氏的权力,地位或是财富,她已经麻木到支撑不起那些重量,只是……
这样的承诺,如果在五年前听到,或许她会感受到真正的,能让人心脏融化的快乐吧。
最后,蛋糕是祝卿做成功的。她像在实验室里拿移液枪或培养皿一样拿那些陌生的工具,称量,融合,搅拌,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松软的蛋糕坯出炉后,虞临川为了彰显存在感,最后抢了奶油袋往乳黄的蛋糕上抹。
画了四个抽象的火柴人,其中一个头顶勾了尖尖的耳朵。
他们分吃了这个小小丑丑的蛋糕,祝卿想自己在做蛋糕坯的时候大概放了太多的糖,甜得让她有些牙根发软,几乎要觉得晕碳。
虞临川就是在这时倾身靠过来,嘴唇上沾着一抹乳白的奶油。
下一瞬,祝卿尝到了奶油的味道。
比蛋糕坯要更甜。
*
祝卿离开了病房,步履匆匆,甚至没有和他一起收拾那堆狼藉,虞临川耳尖发红,但又忍不住笑了阵,才开始慢悠悠地整理残局。
那些原料只用了一部分,虞临川将它们好好收起来,距离小星的半岁生日还有近一个月,明天他再继续试……或者就让祝卿烤蛋糕,他专注学习裱花工艺也不错,家庭氛围需要共同营造……
虞临川动作忽然一顿,他借着身体的遮挡,摸到了面粉袋里凹凸不平的痕迹——不是无序的,而是一种他很熟悉的密文——监察局内部使用的加密方式之一,曾有一段时间,他疯狂地,咬牙切齿地等待着这个东西,发誓一旦离开这里,一定将那个该死的研究员千刀万剐。
虞临川不动声色地摸过去,指尖触碰,迅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片刻后,他低垂下眼睛,将面粉袋的口用力扎紧,扔到一边。
许久,将所有东西收拾好,确认了几个其他藏匿于包装袋内的密文后,虞临川将手掌盖在自己的腹部。
肚子里的小东西乖乖地,轻轻地踢了他一下,不疼,仿佛一尾鱼在被日光晒暖的池塘里轻柔地甩了一下尾巴,于是虞临川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呜呜呜监察官我们来救你了……小虞监察官(扔开):你们明明就是嫉妒我有老婆还有崽,故意要来破坏别人家庭!狸花猫以及一众猫咪们: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