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铭记 我是不是也
11岁, 一个落着雪的日子。
管家牵着她的手,走出钟氏豢养她的别墅。
她并不住在钟宅,被养在外面, 像一个想要被隐藏起来的黑点。但钟熄很喜欢来找她, 那天钟熄也在她的别墅,跌跌撞撞地追着她往外走。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啊?”钟熄抓住她, 瞳孔仿佛倒映着天空,“不要走好不好?姐姐,我去找爸爸妈妈,不要把你送走。”
管家冲他笑,哄他:“小少爷, 小姐只是去学校, 放假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学校里会有很多同伴, 小少爷也不希望小姐一直孤零零地呆在这里对吗?”
钟熄太小了,但他知道学校是好东西,犹犹豫豫地缩回手。
祝卿想,如果她那时候抓住那只稚嫩的手, 跟他说不想走, 钟熄大概就会为了她去跟父亲和夫人撒泼打滚,虽然最后的决定不可能被改变, 但她或许能多一些干净的日子。
但祝卿拍了拍他雪色的发顶,那对白色的猫耳在她掌心下耷拉下去。
她说:“乖, 要听话。”
……
祝卿抓着虞临川的手,这只猫的脸上是一种她难以理解的神情,似乎是愤怒, 但又夹杂着许多其他的东西,让祝卿觉得,如果他不是被残废的双腿困在这个轮椅上,他应该会发泄一样地在屋里团团转,然后砸掉一些什么。
“11岁……”他艰难地嘶声重复了一遍,“小学都还没有毕业吧,能做什么?哪个小学教学生怎么做人体实验的?”
祝卿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去过学校。”
虞临川定定地望着她,仿佛已经说不出话。祝卿思索片刻,开口:“只是没去学校,我父亲请人在别墅里教我,毕竟无论我是去兽人为主的学校,还是去人类的学校,都是给人送上门去的谈资,安静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才最好。”
不论是对钟氏,还是对她自己都是一样。
祝卿并不渴望同伴,也并不渴望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所谓正常的学校生活。但虞临川摇了摇头,声音有种刺痛感。
他说:“我从没意识到过,你消失了……钟熄,他甚至是我的学弟,我知道他,和他说过话,但我从来不知道你,也没有发现你居然消失了。”
“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没有交集。”
“可我明明见过你的。”
祝卿一时沉默,虞临川这话说得没什么逻辑,见过不代表要在意,对于虞临川这样的猫而言,他只需要知道钟熄就足够了,他们才是站在相同阶级的存在。祝卿并不想拿过去的事情反复地诉说,好像不断反刍痛苦,让那些本就肮脏恶臭的东西在一遍遍的剖白中发酵得更加惹人厌恶,随后又变得惹人怜悯。
她并不想要虞临川的怜悯。
虞临川问:“你11岁的时候,他们把你送来……他们,让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
祝卿冷眼看着他,说:“你大概把我想象得太悲惨了,我不是被送来做实验体的,我是来做刽子手的。”
又或者说,其实是一半一半。
钟参柏抱着她能够突发异变,彻底成为一只猫的妄想,实验室里没有人敢拿她做实验,没有人敢沾上她的生命,但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本质上是为了有一天,人类兽化异变实验突破有了成果之后,这个成果能在第一时间用在她身上。
祝卿继续说:“而且刚被送到这里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懂,所以会安排给我的,也不过是拿拿资料,跑跑腿之类的杂活。”
刚被送到这里,实验室的老院长从管家手中接过了她,陌生的,见不到太阳的,白色的地方,他拉着她穿过白色的长廊,她听到哭声和惨叫,最后那些声音都消失了,周围变得很冷,非常冷,而老院长把她拉到一个白色的台子前。
台子上是一个很大的,长条形的袋子,拉开袋子的拉链,露出一张闭着眼睛的,青白的孩子的脸。
老院长对她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拿手术刀剖开了那具身体的胸膛。
血。
流了整个白色台子,漫过她鞋底的血。
“通常来说,学习解剖会先从青蛙和小白鼠开始。”老院长抓着她的手,去摸胸膛里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直到现在,祝卿都还记得那种触感。
老院长笑着说:“不过反正,这里练习的材料很多。”
那是一种冰冷又粘稠的感觉,血,粘膜,肌肉,心室,心房,动脉,静脉,房室瓣……夹杂着仿佛会粘在身体上,从此再也洗不掉的,阴冷的恶臭。那只触碰了心脏的手如今被虞临川握在掌中,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揉过她掌心和指腹的茧。
祝卿蜷缩了下手指,终于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说:“真正开始接触这些实验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你随便想想也能想到,谁会让11岁的小孩去碰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又或者去接触那些脆弱珍贵的实验体?我有足够的时间缓冲,慢慢接受这一切。”
她没有。
她听到过自己的尖叫,衣服上全是血,脚下是一串血溅的脚印。她疯了一样地在白色的走廊里逃窜,然后被抓住,被束缚,被迫看着那些比她要更加悲惨百倍千倍的孩子,直到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们开始教她怎么做一个刽子手。
比起复杂的实验理论,他们先教会她双手能够做到的事情,注射,切割,分解……她站在凳子上,戴着几乎要遮住整张脸的口罩,或许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将那些研究台上的孩子看作本就没有生命,任人施用的物体,是一串一串的数字,而她也不过是操刀的机器,是研究员5-13。
可是物体和数字不会轻轻地攥住她的袖子,不会用令人难过的目光看着她,不会喊疼,不会叫她大姐姐。
“我好疼啊……”
“大姐姐,我的头好疼,我睡不着觉……有什么东西在咬我的脑子……”
所以他们是人啊,他们都是人。
祝卿轻轻合了合眼睛,再次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情绪平息下去,她对虞临川说出结论:“所以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是个受害者一样。别忘了,你是我的实验体,我是正在掌控你的研究员。”
她站起身,没等虞临川有什么回应,大步走进清洗室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遮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祝卿掬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
冷水顺着指缝流走,窒息的感觉只存在了短短片刻,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透过镜子看见虞临川驱动轮椅进了清洗室,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和她在镜中对视。
虞临川开口,笃定又直白:“你是受害者,祝卿。”
祝卿:“别恶心我了。”
她越过他想要走出去,被轻轻牵住了衣袖,于是站在原地。
“祝卿,你毁掉了我。”
祝卿没有否认。
虞临川轻轻闭上眼:“可是……我是不是也毁掉你了?”
祝卿也没有回答,虞临川就明白了,他本就明白着。
他恨她,虞临川想。他会一直恨她,永远不会原谅,永远不能和解,她践踏了他的尊严,摧毁了他的身体,让他畸形,怪异,还在他身体里塞进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混乱的激素扭曲着他的意志,让他……竟然变得如此软弱。
可是他也在被恨着,这一刻虞临川才终于意识到,随着那份血淋淋的证据文件被他一起轻易上交,铺成自己脚下道路的,不仅仅是一份无端的信任和期望。
是求救啊。
是11岁的祝卿在求救,对着那个曾经以轻蔑的心态,向她伸出过手的虞临川求救。
祝卿的嘴唇没有血色,她静静地拨开虞临川的手,说:“你想太多了,对胎儿不好。”
*
那晚虞临川无法入眠,他仰躺在病床上,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穿插,他想起年幼时虞忱尖锐的嘲讽,和父母永远回避的目光,也想起他上学时的日子,少年心性意气风发,拿着满手的荣誉,做着所有人和猫瞩目的焦点,被朋友和赞誉环拥。
但最后,一切仿佛都被那池涌动的鲤鱼争抢着吞下,他看见祝卿。
4岁的祝卿站在鲤鱼池里。
11岁的祝卿在森白的走廊里奔跑。
21岁的祝卿木然地走进新建的乌勒尔研究所,一寸寸从日光照耀的地方沉入地底。
26岁的祝卿戴着白色的口罩,走向被绑缚在研究台上满眼冰冷和恨意的猫,用明明尚且年轻,却已经刻满岁月的声音平静地对他说。
“你要记住这种愤怒,实验体513。”
他记住了。
在这个瞬间,终于深刻地,咬牙切齿地,撕心裂肺地,记住了。
虞临川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嘴唇微张,轻轻吐出几个几不可闻的字眼。
“虞曦。你叫虞曦,杂种和杂种生的小杂种,但没关系,你会很好,你会是最好的,因为你有我,还有……你妈妈。”
他在说出“妈妈”两个字时犹豫了一瞬,抿了抿唇,琉璃般的眼睛泛着光。
“她很好。”他说,“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坏话都是骗你的,小崽子,你记得我现在说的就行。她很好,比我要好。”
控制室里,祝卿透过监控注视着虞临川的辗转反侧,两个研究员都被她叫回去休息了,控制室里只有仪器细微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唤了声:“1007。”
1007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宿主主动呼叫自己,原本一直藏在她口袋里装不存在似的阴暗爬行,这会儿直接屁滚尿流地飞了出来:【在,我在呢宿主,有什么需要吗?】
祝卿又是一阵沉默,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说这一切是一本小说,一个故事……现在,这个故事发展到哪里了?”
1007一愣,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一种隐约的酸意让整个光团都柔软下来。
1007说:【目标会对宿主予取予求。】
它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说:【他会用一切讨好宿主,他……希望宿主能开心。】
作者有话说:
小虞监察官半夜惊醒抽自己一巴掌:我真该死啊!他其实听出来,祝医生把自己的经历美化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