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小星 你做不了这
三天后, 虞临川再次被推进循环室。
玻璃后的孩子看上去比上次更加精神一些,听到祝卿的声音就弯了弯眼睛,是一个明确的笑容了。
祝卿依旧走流程似的询问他那些问题, 做好记录, 结束后将位置让给虞临川。虞临川抬头望了她几秒,才将目光转向玻璃墙,用一种在他身上非常少见的, 近乎柔和的声线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眨了下眼睛,畸形的瞳仁却带着明亮的高光,显得十分高兴。虞临川忽然觉得,他瞳孔的形状其实像一颗星星。
虞临川决定叫他小星,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会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有些紧张地问他, 能不能这样叫。
祝卿闻言低头看向他, 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转瞬即逝, 她没有阻止,垂下眼帘,阴影遮挡了所有情绪。
玻璃后的男孩似乎有些茫然,犹豫了几秒, 但还是眨了下眼睛。
一瞬间, 虞临川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酸水从腹中涌上来, 但不是涌向喉咙,而是涌向眼睛, 蒙成一层灰白的雾气。
他叫道:“小星。”
男孩眨眼,应答。
祝卿在来前提醒过,这个男孩现在的身体还很虚弱, 可以稍微适当引导他思考来锻炼大脑,但要注意度,不要给他造成负担。虞临川挑拣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他其实并不擅长和幼童相处,眼前这个孩子……按照祝卿告诉他的信息,小星的身体年龄在十四岁,但思维和理解能力或许只相当于六七岁的小孩。
问题干巴巴地问完,小星努力地眨眼回答完,虞临川感觉自己的掌心出了汗。他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想要再找出一些什么适合同孩子说的话题,却在这一刻有些惨淡地意识到,他这短暂的28年猫生看似波澜壮阔,其实非常贫瘠。
在他再次开口前,祝卿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示意他结束这次对话。
小星的目光有些失落,巴巴地透过玻璃墙,像是想要挽留——祝卿说过,这个孩子的眼睛其实已经看不见了。
所以目光是虚假的,是他的错觉。
回病房的路上,祝卿冷淡地说:“你不应该随便叫他,叫413还是叫小星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两个代号只会加重他的思考负担。”
虞临川的声音也冷下来:“那不是代号,也不是随便叫的,是名字。”
祝卿没有反驳这句话,她推着虞临川的轮椅,目光静静望向走廊的尽头,虞临川抿住嘴唇,沉默片刻后说:“那是个孩子,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永远被一串数字困住。你用数字称呼我,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有我的名字,我的一生不会被这几个数字覆盖。”
但413,如果他永远只是413,这三个数字就变成了他的一生。
虞临川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祝卿,你也是有名字的。”
祝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手指下意识收缩了一下……那天之后,虞临川偶尔会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她十分熟悉的字眼从他舌尖吐出时,祝卿的指尖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触电一样的疼痛和麻痒。
大概这样的称呼给了她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才是同伴,有着共同的目标和期待。
她一路无言地将虞临川送回病房,虞临川问:“明天还能去见他吗?”
祝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头发变得有些太长了。
额前碎发已经遮住眼睛,脑后的头发也没过了半寸脖颈,因为久未见阳光,他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又因为垂落的未经打理的头发,显出种近乎脆弱的柔软来。
祝卿回想起刚被送进这里,被绑在研究台上,朝她投来充斥着冰冷和厌恶的目光,全身根根反骨的虞临川。
她似乎折断了他的骨头,不止是双腿的骨头,于是虞临川终于开始平静地,温顺地,像个正在赎罪的人一样同她说话。
祝卿说:“如果你想好能和他说些什么,我带你去见。”
虞临川似乎愣了下,随即皱起眉,递过来一个有些不满的眼神,像是在抱怨她的故意为难,这种偶尔冒出来的尖刺让他看上去还像他自己。祝卿的眉眼很淡,看不清情绪地走向他,轻轻捻了下他过长的头发。
“该剪一剪了。”祝卿说,收回手,“明天我给你带几本儿童读物,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就给他讲故事吧。”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虞临川。
一片寂静里,他抬起手,捏住祝卿刚才捻过的那缕头发。
*
祝卿给他带来了封面花花绿绿的儿童读物,还有一把剪刀,她好像真的不怕他再做什么了,轻而易举地将这种可以成为凶器的东西递给他。虞临川对着清洗室的镜子修剪额前的头发,后面的他看不见,一剪刀下去剪出一个坑,差点蹭破头皮。
祝卿走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剪刀,用手指将头发理顺,指尖擦过头皮的触感让虞临川躬了下背,脊背竖起一片寒毛,祝卿压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
虞临川的尾巴绷紧了,从身后绕过来,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自己没有知觉的腿。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剪刀的声音咔嚓咔嚓,黑色的碎发一点点落下。祝卿似乎做什么都能够完全专注其中,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虞临川从镜子的倒影里看着她,恍然有种错觉,好像她和多年前池塘里的那个女孩相比,竟然丝毫未变。
只是耳垂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血痂,小小的,圆圆的一颗,像坠在那里的一颗红宝石。
虞临川抬起手,用手指在那个血痂上捏了下,祝卿手一抖,差点一剪刀剪掉他毛茸茸的耳朵尖。
祝卿拍开他的手,发麻的耳朵被捏的泛红。她蹙着眉看了虞临川两秒,转身走出清洗室,把那几本儿童读物拿进来扔在他的膝盖上:“没事干的话,可以提前看看书。”
虞临川捧着那几本书,突然开口:“那个孩子,小星……他不是被你变成这样的对吗?他身上的兽化异变实验不是你做的,我猜你从别的实验里接手了他。”
祝卿眼睛都没抬:“为什么这么觉得?”
虞临川说:“你做不了这种太坏的事。”
咔嚓声短暂停了一下,虞临川忍不住反手摸了摸后颈,把黏在那里的,刺人的短发茬抹掉,又抖了抖怀里的书,将封面弄干净,才垂下眼睛翻开最上面那本。
很简单的故事书,讲着无趣的,每篇不过几百字的童话,爱和美,正义和公平,好奇心和探索欲,这世界上的孩子本该被这些环绕着,虞临川看完第一页那个无聊的小故事,正义的骑士打倒邪恶的巫师,将被囚禁伤害的小孩们拯救出来,将每一个孩子都送回了自己的家。
他年幼时也没有看过这样天真的故事,所以他想……
“祝卿,你对我做的,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坏的事了吧。”
祝卿沉默片刻,继续剪他的头发,说:“坏事有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吗?”
虞临川正色:“有。五十步和一百步,在法律上的量刑都不同。”
“虞监察官向来公正严明,令人佩服。”
祝卿用一句略带讽刺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虞临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透过镜子用力瞪向她:“我在跟你好好说话!你非要找不痛快是吗?”
“嗯。”祝卿伸手拨了下剪好的头发,“这些话留着去跟413说吧。”
虞临川一下子沉默了,祝卿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镜子里照出一只神色阴沉的猫,他下意识用手盖住自己的腹部,好像掌心下的弧度能缓解他的焦躁,祝卿有时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故意想要用言语刺伤他,她有时希望看到他疼痛,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但她似乎也并不会真的因为看到这些而感到舒心或者快意。
她只是很累,她总是很累。
她再次说:“你不该给他起名字。”
虞临川挤出一个冷笑:“又说这个?”
“他是你见到的第一个正在经历实验的实验体,你只真正见过这一个实验体。”祝卿收起剪刀,看到自己伶仃的手腕,薄薄的皮肤下是血管……她不能切割那条血管,因为如果没有死,很可能会伤到手部神经,她的手不能变得不灵活。
她说:“所以你容易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好像他一定能活下来。”
拥有一个名字,对于实验体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但对叫着这个名字的人,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虞临川一怔,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但他摇了摇头:“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法达成共识。算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
祝卿没再和他争执,但那一刻,虞临川在这个面无表情的女人身上看到了庞大的,仿佛要将她溺毙的阴影。
连带着他也感到窒息。
冲淡这种阴影和窒息的是小星,大约两周之后,虞临川又取了两次生殖腔腺液,故事书也已经念完一本,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在固定的时间做好准备,等待祝卿来检查他腹中胎儿的情况,然后带他去循环室探望小星。
肚子里这个小杂种——虞临川依旧时不时叫它小杂种,但他给它起好了名字,无论男女,无论是人是猫,它会叫虞曦。
至于祝卿同不同意,他才不管。
而那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祝卿走进他的病房时,仿佛带了日光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从前任何一个时刻一样,但深黑的眼睛里有光,幽深的干涸的枯井终于重新被注入了清澈的水,水倒映着太阳,于是成了那一个小小的光点。
祝卿走向他,抿着苍白的唇,什么都没说地推动他的轮椅,甚至没有先进行胎儿的日常检查。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比往日更快,更轻,虞临川感觉到某种被压制在层层深渊之下,难以察觉的雀跃。
然后他很快明白了这种雀跃源自什么。
循环室里,小星口鼻处的管子已经拆除,他的上半身被床板微微抬起,从全躺变成了半躺,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嘴唇动了动,发出又轻又沙哑的声音。
“叔……叔……”
作者有话说:
祝医生and小虞监察官:娃能说话了!!!初具爸妈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