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善意 是报应
有什么剖开了他的身体。
并不疼, 他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但混沌的意识却仿佛伪造了他并不曾看见的东西, 有什么剖开了他的身体, 乙状结肠的入口处被开了一道口子,连接上新的,奇怪的, 他难以理解的器官。
好撑,有什么压住了内脏。
热。
像是被浸泡在暖热的羊水里,他似乎能够蜷缩起来……不,他不能,他的身体摊开, 氧气被呼吸机灌进肺部, 强迫他保持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虞临川听到了哭声, 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啼哭交叠在一起,像浪,层层叠叠涌上来的浪, 浪花中, 一尾青色的鱼摆动着尾巴,游进他的腹部, 他忽然地,恍然地理解了。
啊, 是那个杂种。
杂种被放进了他的身体……所以,他现在是在做梦啊。当他意识到梦境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开始交错, 他仿佛漂浮着,低头看到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
那是他几岁的时候呢?记不清了,大概还很小很小,他名义上的兄长比他大四岁,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四岁是天和地的差距,所以他很轻易地被虞忱按在地上狠揍,哪怕再用力挣扎也毫无招架之力。
“你这只杂种!私生的贱猫!”虞忱一边挥拳一边狠狠地骂他,“你怎么不去死!你毁了我的家!你毁了我爸爸妈妈!”
虞忱被拉开了,他名义上的父亲把虞忱抱在怀里,看他的目光既厌恶又小心翼翼,生下他的母亲对这一切避而不见,佣人扶起他,他的脸上全是血。
他渐渐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鱼在他肚子里游动,仿佛他腹腔中是海,尾巴一甩便是涟漪。他听到水声,从他身体里发出的水声吗?梦里的画面波光粼粼,没有逻辑,忽然间,他又站在了某个地方,穿着正装,两只手很小,依旧是孩子的样子,却莫名捧着个凸出圆滚的腹部,好像个怪物。
眼前觥筹交错,端着酒杯的猫咪优雅地经过他的身侧,猫耳和尾巴交错,听不出音色的议论字字句句灌进脑海。
“听说是跟一个人类女人……”
“你说是怎么想的啊?生下那么一个杂种……”
“没准是想要赌一赌,万一是只猫呢?”
“要是猫就飞上枝头了吧,可惜,是个人类啊……”
“人类有什么用呢?”
“哈哈,不如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溺死,居然还带到家里去了……”
他又听到了婴儿的哭,他的肚子动来动去,里面的“鱼”像是要扑腾着冲出来,他在这种令人惊悚的胎动中想要逃跑,但原本灵巧柔韧的身体因为这个肚子变得笨重了。他慌不择路,他躲避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躲避着虞忱的一声声杂种,这太奇怪了,他明明早就已经长大了,十几岁的时候虞忱就不再打得过他,他跑不动了,他发出无意识的呢喃。
“他们不是在说你……”他捧着不断乱拱的肚子,“你不是杂种,不是在说你……”
胎动就这么忽然缓和下来,然后他才想起,他不该安慰肚子里的东西,他应该杀掉这个怪物才对,他又开始左右寻找,想要找一块可以将腹部撞上去的石头。然后他看见,一块石头被一个小孩扔出去,“咚”的一下砸中了什么,又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他顺着那道抛物线看过去,他看到了。
碧青色的池水,翻涌着金红色的浪,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池子里——没有猫耳,是个人类,黑色的头发被浸湿挂在肩上,整个人摇摇晃晃,金红的鲤鱼不断涌上来,张着大嘴扑腾抢食,几乎给人一种……它们要将这个落入池中的孩子撕咬着吞下去的错觉。
他的动作比他的思想更快,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出去,拍了一下对方瘦弱的肩膀。
那个孩子猛地回过头,苍白的脸,一双警惕冰凉的黑色眼睛,下颌不知道被什么划伤了,细长的一道,渗出红的血,头发上的水珠因为惯性甩向他的脸,他抬手轻轻挡了下,闻到鱼的腥味。
令人作呕的气味。
虞临川在病床上睁开眼,身体的热度已经退下去,有一根透明的管子连接向他的腹部,肚子里被塞进了什么,不疼,但胀。
他没什么力气,竭力地抬了下手,要去够那根管子,想要把它拔/出来,再挖出里面的东西。但他的手腕被压住了,虞临川转动了下眼珠,看到和梦中相似,只是更加冷淡麻木的黑色眼睛。
她没戴口罩,下颌贴了一张创可贴,侧面残留着点血迹,低垂的目光没有任何情感,看他像在看个什么死物。
就好像他的肚子里,不是他和她基因结合的胚胎。
“移植手术很成功。”她说,“所以别乱动,如果这个出问题,我会往你肚子里塞下一个。”
虞临川的脸隐隐扭曲了下,他张了张嘴,发出气声。
“我……记起……”
那声音太轻了,所以她稍微靠近了些,麻药还没有过去,她知道他现在没有伤害她的能力。
“你说什么?”
虞临川忽然怪异地扯开嘴角,他盯着她下颌那点红色,一字一字逼出声音。
“我记起……你了。”他说,挑衅一般,“钟氏的……那只,杂种。”
“杂种”两个字声音更轻了些,几乎只剩了口型。他看到那个人类女人的身体忽然顿住,但可惜,她的脸上没有出现惊慌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的不知道哪个点。
许久后,她很轻地抚摸了一下他覆盖着纱布,连接着软管的肚子。
“好久不见,虞二少爷。”祝卿面无表情地认下了他的话,“四分之三的兽人血统,你觉得这会是猫,还是人类?”
虞临川想要发出一声嗤笑,但腹部突然抽搐,令嗤笑变成一个被截断的气声。
它不会是猫也不会是人类,它不会出生。
但虞临川还是不明白,甚至某个瞬间更加愤怒,他死死盯着祝卿的脸,忍下一阵难以形容的痉挛,声音更哑:“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在梦中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钟氏小少爷的百天宴,他不久前刚和虞忱打了一架,又从那一架中隐约得知了自己在家里尴尬处境的原因。
为什么母亲不愿意见他,哪怕目光落在他身上也会立刻移开?为什么父亲看他的目光深处总是藏着厌恶和恐惧?为什么无论他是乖巧还是恶劣都没有人在乎他?
因为他是只私生的杂种。
或许因为这瞬间的同病相怜,当他听到宴会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猫谈论起钟氏那只混血的杂种时,当他看见那个人类女孩被恶作剧一样推进满是金红色鲤鱼的池塘里时,当石子肆无忌惮地砸向她时,虞临川走过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用一种属于猫的,矜贵的教养微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孩?拉着我上来吧,你身上都湿了,得换身衣服。”
她立刻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白。她没有拉他的手,自己爬上来了,和他保持着一些距离,用很低的声音道谢,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虞临川收回手,刚才那几只推她下水的小猫又凑过来,他们应该是钟氏的旁支,不知道从家长那里听说了些什么,说起话来童言无忌,而那个人类女孩就这么静静听着,不愤怒也不羞耻,目光空荡荡地落在不知哪里。
虞临川没来由地觉得烦,或许因为虞忱叫他杂种的时候,他扑上去跟虞忱打架了,一只猫就应该有这样的自尊。
所以这确实是个人类,看上去瘦瘦小小,身上没有半点猫的影子,虽然据说流着一半属于钟氏的高贵的血,但处境却远比他这个同样“私生的杂种”更加糟糕。
因为不论如何,他是猫,而她是人。
虞临川忽然拾起了一点怜悯,他帮她支走了那些小猫,找到侍者带她去换衣服,他甚至鼓励了她,用那种人类爱听的话。
他说:“小孩,既然已经是人类了,就好好做人吧。”
别再出现在猫的宴会,别再试图融入猫的世界,既然已经生成了人类,就去过人类的生活吧。
之后虞临川也参加过几次钟氏的宴会,但没有再见过她,他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仅此而已,他很确定,这之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没有再说过话,那只是他猫生中一个很小的插曲,淹没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大事中,早就没了痕迹。
而那唯一一次短暂的相遇,无论他心中到底有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有没有对人类卑贱的轻贱,至少在表面上,他给出的都是善意和帮助。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对他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
虞临川死死咬着牙关,剧烈起伏的情绪下,他的眼眶甚至泛起了红色,像是要溢出血来,有个瞬间他甚至很荒唐地想,这个女人不会是因为那次相遇对他产生了什么病态的执念,所以才非要和他生孩子吧?
他忍不住“哈”的笑了声,整只猫都在微微发抖:“这算……什么?恩将仇报?为什么……偏偏要选我?”
祝卿盯着连接着虞临川腹部的那根软管,它缓慢地收缩着,像一根脐带,将营养和药水注入生殖腔,接口的位置渗出了一点红,在白色的纱布上异常鲜艳。
她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年前。”祝卿开口,“虞二少爷初出茅庐,声名鹊起,备受期待,有人曾匿名给你送去了一份举报文件。”
虞临川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胸膛起伏,没有接话。
祝卿平淡道:“近百页的文件,内容……关于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非法人体实验室,各种证据,实验内容,死亡人数,他们经历过的虐待,是一个足以轰动整个联盟的重大案件。”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带上了点不明显的嘲意:“对当时的虞二少爷来说,那应该也是一笔……非常优异的政绩。”
祝卿侧过头,看着虞临川忽然僵住的脸,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像在讲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会选择你,大概因为,你的确曾让人相信过,你和其他的,完全不把人类看在眼里的猫不同,相信过你正直且高尚,相信这世界还存在公平和正义。”
“只不过后来,那份文件销声匿迹,世界一无所知,实验室被清洗,重组,变成乌勒尔研究所,最后仅仅只是老院长被终身监禁……不是因为错误,只是因为权力争夺。而我依旧在这里,做着和从前没有差别的事情,把一个个孩子送进地狱……虞二少爷则是在那年连升三级,成为了整个联盟最年轻的监察官,一路青云直上,前程繁花似锦。”
虞临川脸色青白,像是被重锤击穿,明明麻药还没有过去,他却突然感觉到小腹里一阵扭曲的,几乎要把他撕裂开的疼,他一开口,几乎就发出一声惊悚的抽气,有什么卡在喉咙里,拧出残破尖锐的声音。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
祝卿很轻地摇了下头。
“实验体513。”她轻轻地望着他,“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不是报复。”
某个瞬间,虞临川甚至从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看到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她说:“是报应。”
作者有话说:
他俩真的是恨海情天,就是一个恨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