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捉迷藏 她被抓住了
车已经停下了, 窗外是倾盆大雨。
一条绸缎隔绝了季迟的视线,他的手指紧张地攥紧,指节森森发白。口袋里装着定位器和发信器, 只要轻轻按下, 就能通知程宴时……
通知他,纪宁馨已经“上钩”了。
但季迟一时没有动,喉结震颤着上下游移。
这些天过得还好吗?
都躲藏在哪里?身边有人照顾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
头还会疼吗?
哥哥抱抱你, 好不好?
像从前每一次难受时那样,哥哥抱抱你。
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话,理智就像是拦截住洪水的堤坝,摇摇欲坠地阻挡着,季迟感到头晕目眩, 从程宴时给他看那份检测报告开始, 某种想要拉着一切一起毁灭的痛苦就在撕扯着他的心脏。
但他不可以。
他还得对程宴时露出感恩的表情, 正如他一次次跪伏在季明淮面前, 身体因为失血而摇摇欲坠,却依旧感恩他给予自己的一切。
纪宁馨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像刺入的一道光。
她命令:“爬过来。”
身体总是比大脑先行动,车厢还算宽敞, 季迟俯下身体, 从座椅之间爬到前座,塌着腰, 尾巴高悬,真像一只柔软的猫。纪宁馨伸手勾住他的头发, 将他引到驾驶座这边。
两条腿分开跪在座椅上,单手撑着椅背,妹妹仿佛被他环在怀里。妹妹的膝盖稍微向上一抬, 随后顿了顿,她笑了。
“连裤子都湿透了啊,季先生。这么大的人了还尿裤子吗?”
不是。
他用逐渐开始混沌的大脑静静地想,不是的。
纪宁馨忽然叹了口气。
“总是这样。”她有些无奈又万分宠溺地说,将手伸进他的口袋,和他捏着发信器的手指搅在一起,“我会很不放心的啊。”
季迟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湿滑,他把发信器的按钮藏在掌心的方向,纪宁馨就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十根手指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季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额头抵着的地方,隔着围巾和衣领,是一片仿佛被野兽撕咬而成的伤疤,此刻那片伤口仿佛流出燃着火的鲜血,烧得他浑身都在疼。他肩上对应的位置,那个深粉色的牙印尤其,疼得钻心刺骨,浑身战栗。
“哥哥。”纪宁馨在他耳边很轻地开口,这个似乎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称呼让季迟突兀地落下了眼泪,身体瞬间变得滚烫。
“……嗯。”
黑暗里,雨声和呼吸声夹杂在一起,这次下着这么大的雨,眼泪也不会被发现。
纪宁馨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轻轻地问:“哥哥,你相信我吗?我会跨过死亡和地域,回来找你。”
季迟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撑在椅背上的左手发软,手肘弯折下去,撑不起来。最终他放弃了,不再为难自己,他的头缓缓低下来,手指顺着椅背划下,他终于密不可分地抱住纪宁馨,额头搭在她的颈弯,他本就比纪宁馨高不少,这个姿势仿佛一颗缠绕在幼嫩树苗上的藤。
他颤抖着说:“……相信。”
纪宁馨笑了笑:“那哥哥应该说什么?”
“小宝,是最厉害的。”
“还有呢?”
“……小宝无所不能。”
两只手在闷湿的口袋里纠缠,纪宁馨用指尖搔着他指间那小片靠近手掌的,敏感的软肉,季迟呼吸发紧,手指在纠缠中已经软了,任由纪宁馨从他手中摸走那个拇指长的,热腾腾的发信器,又摸到他的手指,按着他的只被,闷热的潮气将发信器的按钮变得湿滑。
“哥哥。”她压着他的手指按下去,又侧过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我们一起,到自由的地方去。”
*
程宴时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终于如愿以偿在纪宁馨那张似乎永远都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脸上看到了愕然和愤怒,车被逼停,程宴时的人冲上车按着她的肩膀把她脱下来,冷雨一下子将她浇得湿透。
她终于不再冷静,又或者因为这段时间逃亡生活导致吃药不规律,纪宁馨的脸瘦了些,精神却很亢奋,她大概很快意识到什么,甜美的面容上弯起一个很深的笑,一双漆黑的眼睛从深处透着光,像嗜血的野兽。
“季迟!”她突然抬高声音,声音甜腻,语调却极其森冷,“现在去死。”
季迟刚被程宴时带来的保镖护着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害怕得瑟瑟发抖,听到这句话,身体重重一震。
程宴时当机立断大喊:“把他的嘴捏开!”
保镖赶紧捏住他的下颌掰开他的嘴,才发现他那口比普通人类更尖锐一些的牙已经在舌头上咬出了渗血的伤口,稀薄的血混着唾液从嘴角淌出,他的神色有些恍惚,脸被雨水浇湿,目光空空地不知道落在何处。
程宴时气急败坏,简直想往纪宁馨脸上狠狠扇一巴掌,但季迟现在不能再被刺激,万一触发到“保护纪宁馨”的暗示就麻烦了。
程宴时咬牙压下怒火,命令下属给纪宁馨扎了一针——普通的镇静剂对纪宁馨效果有限,所以用的是她平日吃的那种药,纪宁馨很快挣扎起来,被强行降低活性的大脑神经在最后时刻疯狂乱闪,各种胡乱拼接在一起的记忆和幻觉让她陷入某种混乱,好一会儿之后才彻底安静下来。
等纪宁馨再次睁开眼,她已经被束缚带结结实实地绑在了精神病院的病床上。
单人间,比起病房,这里布置的更像一个重刑犯的监牢,她被换了身病号服,身上很干净,头发也被吹干了。纪宁馨睁了下眼,又立刻闭上,有个护士进来,大概以为她还在睡,小心地用棉签沾水帮她润了润嘴唇,又用温热的毛巾敷住她正挂着吊瓶的手背。
吊瓶里的药倒不是治精神病的,而是退烧消炎的,她在雨里淋了短时间,刚送到就发起了高烧,记得1007团团转,害怕程宴时会放宿主自生自灭,甚至故意让人虐待她。
好在,这家精神病院对待病人竟然十分尽心尽力,虽然病房看上去可怕了些,也用上了拘束带这种恐怖的东西,但照顾得却很精心,拘束带也没有扣得太紧,完全没影响血液流通,只是摆出这么个被拘束的姿势。
因此在烧退下去之后,宿主竟然睡了个还挺舒服的好觉。1007忍不住怀疑,它家宿主不会真的早就拿那五个亿把这家精神病院给买下来了,准备自己后半生就在这里做小皇帝吧?
病房很安静,只有吊瓶缓慢的“滴答”声,纪宁馨忽然轻声开口:“77,我梦到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1007飘到纪宁馨眼前,看着“凄凄惨惨”的宿主,声音也不自觉变得温柔了:【什么事情?】
纪宁馨半合着眼睛,嘴角轻巧地翘着:“捉迷藏。”
那是她和哥哥双双被“鬼”捉到之后,哥哥大概也发觉自己做错了事情,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又从身边的草地上揪一棵草。
再看一眼,再揪一颗。
她拿后脑勺对着哥哥,气鼓鼓地瘪着嘴,“鬼”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靠着树干望向他们,另一个和他们一起玩的小孩仰躺在地上嘻嘻哈哈地嘲笑道:“是谁第一个就被抓到了呢?哎呀居然是我们最最聪明的小宝啊!”
“……你别火上浇油。”哥哥求饶似的低声说,他把旁边的一小块草地都揪秃了,才终于深吸一口气,伸手捏着她的衣袖晃了晃,“小宝,哥哥下次不会了。”
她更气了,嘟囔:“哥哥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这次还不是一样!”
哥哥无奈地笑了笑,抱着她的膝盖把她捞进怀里,她还是不肯看他,哥哥就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一晃一晃地哄道:“对不起啦,小宝原谅哥哥?”
她就生不起气了,弯起被,把自己更深地蜷进哥哥的胸膛。
但心里又知道,不管多少次,哥哥都会犯一样的错。她是个擅长复盘的人,同样的问题不会在她身上出现第二次,她早早就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很简单,只要不让哥哥知道自己躲在哪里就好。
可下一次再玩捉迷藏,她还是会拉着哥哥的手,直到躲起来前的最后一秒。
因为那时他们都还小,都还没能长大。
但现在……
纪宁馨轻声开口:“这次,哥哥没有发出声音。”
她被抓住了。
*
纪宁馨在精神病院里过上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简单生活,被一群医生护士伺候着,每天做做检查,偶尔表现一下愤怒和发疯,偶尔再表现一下呆滞和茫然,时不时和1007天南海北地聊天,吃饭睡觉逗傻子,倒也不觉得无聊。
原文和她相关的,有明确文字记录的剧情只到她被关进精神病院为止,剩下的少量文字轻描淡写地说明了季迟继承季氏的结果。
1007看着自己100分的完美评分激动得发抖,现在只剩最后一哆嗦,它就可以得到满分的完美开局,继续绑定下一位宿主了。
只是……
1007:【宿主,你真的要在精神病院呆一辈子吗?】
它心疼。
纪宁馨正在吃护士给她剥的葡萄,一颗一颗晶莹剔透不脏手,闻言神神秘秘地笑了下:“你猜呢。”
1007:【……】
它不心疼了,它感觉宿主还能搞事,但反正它的剧情已经走完了,以后宿主再要搞什么事它也管不着了。
纪宁馨继续皇帝一样地张嘴吃葡萄,剥葡萄的护士喂食的动作更轻柔了些,用一种略带同情的目光看着纪宁馨。
哎,病人又看见幻觉了,小小年纪,这病得是有多重啊。
时间很快过了一个月,纪宁馨过得舒服,外面却已经天翻地覆,一群人互扯头花争得你死我活,你方唱罢我登场。
作者有话说:
外面天翻地覆,但和我纪小宝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可怜疯子呀(无辜脸)。ps.驾照终于考出来啦,之后没有意外就恢复下午六点的更新时间了(凌晨更新真的很烧命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