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初雪 再收留我们
郁然匆匆赶回时, 1127被那个男人压在地上掐着脖子,不远处扔着把刀,男人的身上有几道流血的刀伤, 但显然没能伤到要害, 反倒更加激起了他的凶性。郁然冲过去用手臂勒住男人的脖子狠狠摔到地上,骑坐在他身上猛地朝他的脸挥拳。
一拳折断鼻梁骨,再一拳牙齿崩落, 直到1127叫住她,郁然才停手,喘着气跑回去检查1127身上的伤。1127的脖子上,掐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1127轻轻推开她的手, 从地上捡起那把刀, 走过去割断了那个男人的喉咙。
她在喷溅起来起来的鲜血中转头看向郁然, 竟然露出了个笑, 沙哑地说:“你别杀人,我来杀,我是疯子。”
郁然一时无言。
后来郁然埋掉了尸体,1127咳嗽着, 苍白瘦弱, 她望着被一抔抔土盖住的尸体,说:“郁然, 我打算给自己起一个名字了。”
郁然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把埋尸的地方踩实, 1127又说:“以后我姓纪,丝己纪。”
郁然:“知道了,纪小宝。”
1127没反驳, 只是翘了翘嘴,又垂下眼:“有了名字之后,我准备去程远集团。”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有些冷似的缩起肩膀:“毕竟我们从那里跑出来,是要玩捉迷藏,而不是要当一辈子老鼠的。”
那会儿,郁然忽然想,如果她们手里能有更多的东西就好了。
钱也好,亲人也好,甚至哪怕只是最普通的,一个能暴露在阳光下的公民身份也好,但事实就是她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她们是这个联盟官方体系中“不存在”的人,甚至连在城区租一间房子都没法做到。
没过多久,1127再一次病倒,高烧和器官衰竭来势汹汹,而之前从钟熄那里弄来的钱已经见底,郁然握住最后那块仍挂在脖子上的无事牌,花十分钟做出了决定。
*
八年前,秋天。
钟熄仍会频繁地,时不时就去祝卿的别墅住一段时间。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想要来这里,明明姐姐越来越忙,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这里没有任何他想要见的人,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别墅而已。
但他总觉得,或许某天推开院子的门,就会看见郁然包着满身的纱布,小狗一样蹲在门口,笑着朝他抬起头来。
明明她已经走了。
连道别都没有的坏家伙。
而那天,在郁然卷走别墅的财物带着妹妹逃走的大半年后,钟熄推开院门,在院内铺了满地的金黄落叶中再一次捡到了郁然。郁然背着妹妹,蹲在从前她总蹲着的那个地方,抬起头看他时,正好一片落叶就飘到了她的鼻子上。
灿金色的。
“你……”钟熄睁圆眼睛,下意识迅速关上院门,仿佛怕她跑了,他用背抵着铁门,愣了两秒才怔怔地问,“怎么不去屋子里面等我?”
就这么一句话,好像郁然不是卷了东西逃了大半年,而是从那个冬天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每天都等他回家。
郁然一张嘴就打了个喷嚏,脸上带着灰,她揉揉鼻子,神色疲惫但笑容明亮:“院子可以翻墙进来,但我总不好撬你的门或者砸你的窗呀,小少爷。”
钟熄一时脑子又短路了,直到郁然从脖子上摘下了什么放进他手里,触手温热,尤带体温,钟熄低下头,看到是那块无事牌,郁然仰头看着他,两手交叠,把他的手掌和玉牌一起握在掌中。
“小宝病得很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求求你。”她说着乞求的话,神色却并不卑微,面容在金红的夕阳下显得十分温暖,“再收留我们一次吧,小少爷。”
钟熄舍不得拒绝她。
他总是舍不得拒绝她。
那时他或许隐隐约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喜欢,他将无事牌系回郁然的脖子上,再次向她们敞开了家门,直到数个月后,郁然再次带着妹妹不告而别,就像她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突如其来地消失。
那一次,郁然在钟熄身上偷偷安放了窃听器,那些窃听得到的政治机密成为了1127踏入程远集团,向程宴时献上的投名状,从此程宴时身边有了一把名为“纪宁馨”的刀。这把刀很好用,聪明绝顶又精神异常,能够轻易被他用药物控制,是他清扫那些脏事最好的白手套。郁然彻底隐匿起来,在暗中替纪宁馨处理那些她力所不及的,不能为人知晓的事情。
钟参柏因此吃了点不大不小的亏,却没能查出泄密源。钟熄意识到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愚蠢,只是太容易用善意去理解他人,又因为感情一叶障目。
他没有真的生郁然的气,只是深夜想起她时,会觉得难过。
*
五年前。
郁然没等要递交给虞临川的举报材料收集好,就迫不及待地再次站在钟熄面前。然而钟熄怔愣了半秒,却一拧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郁然远远跟在他身后,走过了整条梧桐叶铺满的,金黄的大道。
就这么跟了三天后,道路尽头,钟熄忽然拐进小巷子,等郁然跟进去后,偷袭一样地抓住她的手臂,却被郁然条件反射地反手拧住胳膊按在墙上。郁然反应过来赶紧松手,一边忍不住笑一边拿袖子给他擦脸,又摘下的玉牌挂在钟熄的脖子上,钟熄一见这个顿时眼眶发红。他拍开她的手,赌气似的一字一句说:“妹妹又病了吗?可是我这次不会再收留你们了。”
郁然愣了下,钟熄就推开她,闷头往前走。郁然跟在后面,这回跟得很近,她突然说:“小少爷,我妹妹没了。”
钟熄一下就停住了脚步,愕然回头,而程远集团里的纪宁馨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郁然不躲不闪地看着他,轻易看见钟熄眼睛里原本的那点别扭和冰冷瞬间化了,变成一片带着浪的温暖海面,郁然忽然觉得心脏酸涩,明明说的是谎话,却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一般。
她轻轻笑了下:“小少爷,我现在只有你了。”
那个瞬间,至少那个瞬间。郁然曾真的几乎忘记了实验体1109的过去,忘记天各一方的1127和1006,忘记仍陷在实验室中无法离开的研究员5-13,忘记他们许下过的约定和承诺会得偿所愿的未来,仿佛自己的人生空无一物,只能装下这样一只蓝眼睛的小猫。
她甚至在他的目光中生出一种天真来,真切地相信了,虞临川真的正直高尚,能够拯救他们于地狱水火。
也因此,当虞临川背弃了她们时,郁然感受到了希望的崩塌。
她像只发狂的公牛一样在屋子里到处乱转,她在想小宝怎么办?祝卿怎么办?季迟怎么办?她和钟熄……他们怎么办?
她想不出来。
纪宁馨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往前看着,嘴里咬着自己的食指指关节,郁然突然冲到她面前,睁大一双眼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弄死虞临川!”
纪宁馨拦住她,说:“这不对。”
郁然暴躁地问:“什么不对?别告诉我这种时候你要来大发善心了?”
“虞临川的反应不对。”纪宁馨漆黑的眼睛闪着点异样的光,“他下决定的速度太快了,而且几乎全无保留,说明他和季明淮之间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和利益拉扯……虞氏虽然依附季氏,但虞临川那种猫……他对季明淮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信任和忠诚,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知道的某种关系……”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郁然终于从剧烈起伏的情绪中稍微冷静下来,她就像身体被抽干了力气,再开口时声音就哑了。
“我该怎么办啊小宝?”她喃喃说,“我是不是不该回来找他……”
纪宁馨沉默几秒,没认同也没否定,只是说:“之后的事你不用管,你回钟熄那里去,我自己……”
郁然打断她:“要从哪里入手?”
纪宁馨抬眸看她,郁然一拳锤在窗台上,手指关节渗出了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凶狠,仿佛要撕咬什么:“你说吧,要查虞临川和季明淮,从哪里入手?”
纪宁馨移开目光,片刻后,终于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虞忱。”
郁然面无表情地点头,抓起外套搭在肩上往外走:“我知道了,帮我准备个新身份。”
她顿了几秒:“还有,给我三天,我把这边处理好。”
*
三天时间,应该用来告别。郁然想,这一次她不是为了任何目的而来,所以离开的时候,总该好好告别。
只是一直到最后,那句再见也没能说出口,但钟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从前两次的分别中吃一堑长一智,从细枝末节里发现了她又要不告而别,甚至不知道怎么猜出了她决定离开的时间。于是那个雨夜,原本应该好好呆在钟宅的小少爷没有惊动任何猫,悄无声息地偷溜出来,穿过雨幕撞进了正要离开的郁然怀里。
郁然和他一起被那场雨淋湿了。
一夜过去的清晨,钟熄累得睁不开眼睛,睡得很沉,就连郁然给他洗澡时都没醒来,迷迷糊糊地挂在她身上,发出细碎粘腻的梦呓。
郁然给他穿了两层衣服,遮盖住满身痕迹,确定他整整齐齐,等钟氏的人找来时他不会显得有任何狼狈,才将他放回床上。
钟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颊被水氲得红润,他无意识地缠住郁然的手臂,嘴角挂着笑,郁然捧住他的脸颊,指尖很轻地拂过弯弯的眉毛。
到了这会儿,她才终于对这只听不到的小猫说出了她的告别。
“别再遇到我了,小少爷。”
只是那时郁然不知道,她离开后,钟熄会剥掉她给他穿上的衣服,撕毁她想要他留下的体面,破罐破摔地把自己用最不堪的姿态砸在了他父亲面前,他不要那些,不要掩盖,不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像失忆一样重新回到自己本该有的生活。
他要郁然。
但郁然已经消失了。
*
“那一次,祝医生知道郁然对小钟少爷做了什么之后,气到差点要跟我们决裂。”纪宁馨微笑着讲述着这些旧事,1007原本听得“眼泪”汪汪,结果听到这儿也忍不住重重上下晃了晃,铿锵有力地吐出一个字。
“该!”
“喂,我说七崽,你盼着我点好行不行?”郁然伸手把它拧成麻花,却突然惊呼一声,看向窗外,“小宝快看,下雪了。”
纪宁馨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直升机的舷窗外,大片的雪正轻柔地飘下——不是她们逃离那天夹杂着狂风的,石子一样的暴雪,而是柔软如鹅毛,洁白如柳絮。
是今年的初雪。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正文完结,出意外的话后天这个故事终于到尾声啦,虽然这本的成绩不好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故事,把前文所有伏笔全都串起来的时候真的特别激动 嘿嘿。正文完结后会更些if线番外,更新频率大概率隔日更,然后稍微休息一段时间顺便也得调调作息(上班码字真的太苦了,经常码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还得七点起床,台风还动不动就给我一级响应通宵值班,我都疑惑自己怎么坚持下来的qwq)总之,又写了一本很不单元文的单元文,或许还是一本很不系统文的系统文,完蛋我怎么就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希望你们也喜欢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