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并非无情 众生道不要
沁丹庭总部。
于清安思索许久, 还是来了这个地方。
听说当时,魔尊第五悸突然发疯,便是从祭初手上抢的自己的“尸身”。
来了这个地方这么多年,祭初算是她最初为数不多的朋友。若非他一直在旁边插科打诨, 她也没有脸皮一直赖在天谕门。
沁丹庭山门前值守的两名弟子望见来人, 对视一眼, 神色局促地互相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垂首躬身, 语气恭敬,却不太利索:“于前辈,恕晚辈无礼。庭主早前特意吩咐,山门禁地, 狗……犬类与……姓于之人, 一概不得入内。”
风掠过山门石阶, 卷起浮尘轻絮。
“哦?”于清安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倒也没有为难人,只问道:“这规矩什么时候有的?”
那个弟子见于清安没生气,便略微大着胆子抬头,毕竟昆吾不敢招惹沁丹庭一事, 九洲皆知, 身为庭主门童, 他也不能堕了庭主威风。
“是您从羲和殿醒来之后。”
第二次死而复生……
于清安略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转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两个守门弟子见此, 大松一口气:“还真是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之前被天谕门公开处刑的叛徒, 如今竟是一跃成了昆吾之主,九洲下一个第一人?”
“不过,她来找庭主干什么?”
“庭主和她是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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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丹庭总部的规制远非分部可比,殿宇极尽奢华雅致。琼楼玉台依山而筑,层檐叠榭,朱廊画壁;石阶铺玉,丹香绕梁,无一处不透露着高阶丹修的财气。
于清安熟练地翻窗而入,身形落地,尘埃未扬,抬眼便猝然对上一道艳红身影。
来人,正是祭初。
只是短短时日不见,他周身气韵已然全然不同。
往日里那双桃花眼总是漾着狡黠笑意,像只万事从容、油滑张扬的狐狸。可此刻的他气息沉静内敛,虽身着艳色红衣,配饰叮当,却毫不显得轻浮。
站在原地,眼神里只剩冷漠和陌生之意。
“昆吾之主亲自驾临沁丹庭,不知有何指教?”
“若是想要收我沁丹庭为附庸,只需一纸诏书,我沁丹庭自会俯首称臣。”
“……”
于清安沉默片刻,目光上下将他打量一遍:“你受伤了?”
什么样的伤势,竟连九洲最顶尖的炼丹师,都无法将自己彻底痊愈。
祭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是十足的皮笑肉不笑:“托你们的福。”
你们,指的应该是她和……白倾寒?
于清安见祭初没有邀请她进门的意思,伸手一按,索性便坐上窗沿。
白衣衣袂顺着窗棂垂落,她半倚着木框,脊背挺得笔直,散漫从容,并无半分愧疚局促。
她清冷的眉眼望向祭初,语声平淡:“白倾寒飞升,不也是你们的目的吗?甚至于他渡劫期这最后一劫,本也可以不是情劫。”
祭初与白倾寒从小一起长大,又可以说,祭初算是白倾寒的护道者。他被天衍阁安排跟着白倾寒的目的,也是为了助他顺利飞升。
不止如此,为了令白倾寒诞下血脉,天衍阁更是不惜算计,让修行众生道的他,背负上情劫。
他们之间,大哥不说二哥。
祭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他抬眼看向窗沿上的于清安,半晌,才缓缓出声:“所以,你明知道仅凭你自己打开不了天门,还非要去硬抗天雷,就是为了逼白倾寒出手?”
“因为你很清楚,白倾寒不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死。”
于清安没有回答,缓缓侧过头,望向天外风景。
沁丹庭盘踞在灵脉汇聚之处,四周灵气氤氲浓如薄雾,头顶长空一碧万顷,澄澈得不见半丝云絮。
只偶尔有三两白鹤结伴而过。
她坐在窗沿,白衣被微风拂得轻轻扬起,目光落向辽远天际,过了许久,才回了一个字:“是。”
她有系统,看得见白倾寒对她的好感度。
哪怕后面她确实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她也承认,其实她确实算得上是在逼白倾寒。
只要他在最后一刻踏入雷劫之中,他就不得不飞升。
而一旦他顺利飞升,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一切和她设想的一样。
“呵,于清安,你确实够狠,对旁人狠,对自己也狠。拿性命逼迫白倾寒的事情,你做了三次!”
诚然,促成白倾寒渡劫飞升,也是他的目的,可他从未想过逼他。倘若他不愿去渡那什么情劫,他绝不会对此有任何异议!
于清安转头,纠正他:“是两次。”
第一次,她确实是觉得这个任务完成无望,才向系统申请的回归。那一次白倾寒好感度突然有那么剧烈的变化,完全是她的预料之外。
“呵。”祭初挥袖,落坐在桌旁:“无所谓了。”
“他飞升了,如今就算你想再见他,也是不可能的。”
“我没说过想见他。”于清安指尖轻叩在自己的膝盖之上。
祭初自顾拿起酒盏,给自己斟满一杯酒:“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于清安身子微微一僵,然后也没有编造冠冕堂皇的借口,算是坦诚地说道:“我不知道。”
给四季城一个交代?
看看一剑宗的师弟师妹?
了结一些还没有解决的事情?
理由其实有很多,可没有哪一个,说出来能够让她自己完全信服。
莫名之间,于清安的脑海里骤然浮起一双清冷的眼眸,还有那道挡在漫天雷劫之下的白衣身影。
那一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每当想起,仿佛劫云雷光洒落的碎芒依旧映照在那人眼底。
于清安从窗上跃下,坐回桌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杯饮完,接着又倒一杯,如此反复,直到壶中酒水将尽,她才停杯:“或许是,我,无家可归了吧。”
现在,除了回空间管理局继续做任务之外,她无处可去。所以,她把选择一次回家的机会,用在了这个世界。
祭初抬头,定定地看着于清安,过了许久才拿出一个东西给她。
那是一盏灯。
灯名曰:轮回。
取逝者生息,混合活人心头精血所制。
活者若不神魂皆灭,可截留逝者一线生机。
灯火如今正炽盛,一如昆吾之势,如日中天,这代表着轮回灯所寻之人,如今灵魂状态强大稳固。
“轮回灯是他为你所制,如今你没死,物归原主。”
于清安垂眸,望着这盏样貌朴素的灯。
灯火灼灼摇曳,跳动的光晕流转不定,其上有两股气息正不断交缠,难舍难分。
于清安伸手一碰,一股熟悉的气息便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她轻拨光影,有些好奇问道:“这灯,他是什么时候炼制的?”
“你被剥离灵根的那一次。”祭初直言不讳,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那一日,是我第一次见他跟疯了一样。”
后面,他看到了第二次,第三次。
于清安心里一动,岔开话题问道:“这灯,真有传闻中那般作用?”
“让死者复生之事,是做不到的。”祭初望着跳动的灯火,缓缓开口:“可只要那人残魂尚留于这方天地,凭借此灯,二人便能够彼此感应,互通念想。”
温暖的灯火轻轻摇曳,似是在肯定这方说辞。
于清安眼神落在轮回灯上。
二人对坐无言,过了许久,还是祭初先开口问:“昆吾已经一统天下了。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于清安移开目光,一只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或许,我要先去一趟半妖雪阙,再前往魔族地界。”
“半妖雪阙?魔族?”祭初眉梢微抬。
“我得去看看如棋,再去替徙南收殓尸骨。”
她的徒弟是做了天怒人怨、罄竹难书的事情,但弟子牌已碎裂。他偿命了,做师尊的,不该让他曝尸荒野。
祭初低低呵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讥诮:“你倒是把所有人,都一一考虑在内了。”
四季城,一剑宗,天明帝国……所有的人。
祭初抬手再度斟酒,酒壶倾斜,却滴酒未洒,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握着空荡荡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我之前便说过,情劫是两个人,你若因执念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
“若渡劫成功,他便会飞升成神。而你,便只能一个人留在此间。”
说到这,祭初再度抬眸看她,眼底不知时候已经褪去了所有诘问与愤懑,只剩平常:“不过,也好在你是方外之人,自有手段脱身,虽还是叫你们分离两地,可至少,都还有命活。”
其实,没人怨于清安死而复活。
他查过世间万千案例,情劫若应验,或爱恨决裂、反目成仇,或一人身死道消,生死永别的例子,比比皆是。
如今这样,天各一方,也算好。
一切,至此尽数尘埃落定。
于清安收起轮回灯,缓缓起身:“我不是为了他。”
她当然知道他飞升了,没有留在这里,所以她怎么可能是来找他的。
灵力卷过,而后匆匆消散。
祭初移眸下落,看着桌上于清安留下的丹药和丹方。
-
昆吾主峰之上。
两棵神树已然移植至昆吾,其中一棵,于清安栽在了青无峰,以供弟子修炼。
另一棵亘巳神树,如今就在于清安身后。
灵华浩荡,枝叶参天。
于清安就地盘膝坐于树下。一头白鹤缓步挨近,雪羽皎洁,它小心翼翼偏过头,鹤首轻轻蹭向她的肩头,动作温顺亲昵。
于清安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拿出了轮回灯观摩。
白鹤摇身化作人形,化作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余岁的少年,一身黑白广袖衣衫,发丝柔软,眉眼干净澄澈,瞳仁带着禽鸟独有的清透,神态懵懂单纯。
他蹲在于清安身边,好奇地看着轮回灯,轻身问:“用它能找到主人吗?”
他记得之前主人就是这样靠着这盏灯,找到清安仙子的。
于清安摇了摇头,和言拾实话实说:“你主人是成神去了,并非是死了。他不在这方轮回中了,找不到了。”
“老夫却以为你是死了。”
一道金光落在于清安面前,化作一个金发美少年,正是亘巳树灵。
他颇为幽怨地看着于清安。
于清安抬眸看他,突然带着歉意说道:“抱歉,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
亘巳树灵微顿,本来想问的话反倒卡在喉咙里:“什么?”
“答应的事情?你是指你答应过不要让我做囚笼的事情?”
毕竟钰决还关在他这里呢。
于清安稍作停顿,摇了摇头:“是带你回去的事情。”
之前她说,有机会的,她要送他回上界。但是狗天道并不让她飞升。
亘巳树灵沉默了,他走到于清安身边,以同样的姿势盘膝而坐。
“如果九洲灵气枯竭,我确实会想回去,可这不是没有枯竭吗?就算没有其他去处,我也还能再苟活上千年。”
至于于清安之前说要送他回去这话,他已经忘了。又或者说,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当真。
这里是上界神族囚禁魔族之地,通道哪里有那么容易被打开。
“不过,见识那个场面之后,我确实也能够理解,天衍阁为何要给白小子安排情劫了。倘若情到深处,能诞下血脉,或许下一个一千年,这片地方还能有指望。”
亘巳树灵往后一靠,倚靠在自己的躯干上,有些懒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枝叶摩擦舒展,金色灵光自树冠潺潺垂落。
于清安静静听着,盘膝坐在树下,没有应声。山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偌大昆吾主峰,安静得有些空旷。
“会有指望的。”于清安突然出声道。
亘巳树灵闻言原本带着几分疑惑,闻声目光一转,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这才留意到置在她身侧的那盏轮回灯。
“说来,你们两个如今,天各一方……你可会为此感到痛苦难受?”
于清安没回答。
亘巳树灵坐直,一叹道:“没有人天生无情,至少他不是,你也不是。”
“无情道,求的是断己七情。众生道却不要求泯灭本心,反而要修士去承接世间万灵的喜乐苦悲。修此道者可以动心,可以有情,只是这份情感不能困囿于一己情爱。”
“白倾寒得以飞升,足以见得他对你用情至深,可终究也选择放下了。”
“而你回来,便证明你心里也有他。只是如今情劫已渡,你们之间的缘分也尽了。
你也该放下了……”
“我想你们说错了,我只是和你一样而已。”
“什么?”亘巳树灵微微抬头,看着于清安站起身。
于清安回身,低头看他:“你无处可去,我也一样。”
原本支撑她一直不断做任务的执念是回家,可如今她已经多余回去了。
这里是她最近一个做任务的地方,这里的人和事,都还记得她,都或许还需要她。
所以她来了。
不单单是为了谁。
“亮了。”一道清润轻糯的少年嗓音突然飘来。
于清安与亘巳树灵同时抬眸望过去。
言拾正认真看着轮回灯,手指指着它,仰起脸认真开口:“灯,它突然变得更亮了。”
于清安移眸看去,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灯火确实骤然暴涨,炽白光亮晃得人眼睫微颤,两股气息流动不歇,交缠得愈发剧烈。明明灭灭的火光,将言拾白皙的面颊烘出一层淡淡的激动的绯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