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从心之举 “你不
“你不要告诉我, 你杀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蛰伏。”陆远洲轻笑出声,他好像早有所料裴时会出手。
裴时是他此生唯一宿敌,二人并称剑宗双绝, 历来却是他裴时稳压自己一筹。
加入魔族之后, 他裴时为心魔操纵摆布, 而他陆远洲天生魔心,魔气亦能为他所驭!
所以, 天资优劣,高下立判!
“魔宫中不喜多话,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你学不明白?”裴时抬起眼睛的一瞬间, 剑也跟着上抬, 剑刃擦过剑刃, 摩擦起让人牙酸的金石之鸣。
“裴大师兄还是喜欢动辄教训人。”陆远洲嗤笑一声, 手上也不留情,二人一上一下,便就隔着长剑角力僵持。
“你以为,你还是在一剑宗吗?!就算你最后倒戈人族, 你以为他们就会感激你吗?且看来日, 不过照样被押上诛魔台, 功过难偿!”
人族虚伪,拜高踩低, 他比谁都清楚。突破不了金丹之境时,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受尽非议。
旁人指指点点,害他心魔缠身, 渡劫时金丹未碎,最终止步半步元婴。
半步元婴啊,他半步元婴时,那些声音又是怎么说的?
“我早就说陆远洲比不上裴师兄吧?极品雷灵根又如何?位列宗主座下第三弟子又如何?还不是废物一个。”
“就是,什么半步元婴,依我看,就是一个突破不了元婴的废物。”
“你们小声点,别被他听见。”
“听见了又如何?修真界弱肉强食,他既然突破不了,就不该占用着核心弟子的修炼资源!什么剑宗双绝,我呸,他也配!”
半步元婴?他本是天骄,岂能终生难臻正境。
所以,入魔何妨?杀尽人族又何妨?
裴时眉头蹙起,并未说话。
可陆远洲却想让他开口,他并未使出什么剑法,长剑后撤,旋即竖劈直落。这是剑宗入门招式,可如今他的修为逼近合体期,便是普通一剑,也势大力沉:
“裴师兄,你说话啊。当日,我送你上过诛魔台,那钉骨钉的滋味如何?”
裴时眉头微压,手中长剑从侧边抽出,身形随之消失。
陆远洲立于原地,忽觉背后有风袭来!
陆远洲没有转身,只立剑于身后抵挡。
“铛——”
凛冽的剑风将他的衣袂和发丝都往身前吹来,几缕贴在侧脸上,遮掩住了他的眼睛。
“哪怕当时你们有着实打实的证据又能怎样?当权者要的从不是真相,不过是挑出个替罪之人。”
“人族就是这样。”
不管是皓首穷经、胸有丘壑的儒修,还是念头通明、剑破千山的剑修,说到底全都是人。是人,便逃不开私心权衡、利害取舍。
他陆远洲又有什么错?天心魔生,他生来就该修炼魔族功法。
“人族是什么样,我不评判。但是我和你,不一样。”裴时身着一袭黑衣,眼眸比之以往伪装出来的空洞冷漠,多了一点寒芒,像极了傲骨凌云的剑修,在魔域这样一处地方,一身气质便凸显得格格不入。
再次听见“不一样”这三个字,陆远洲指尖缓缓捏起,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起,又很快被他压平。
呵,是啊,他们不一样。
一剑宗裴大师兄玉树临风,天赋卓绝,前途无量!
可惜如今,论修为,是他更胜一筹!
手中问心剑上,魔气层层汇拢,剑锋间逸散的剑气鼓荡衣袖,四下乱摆。
墨痕剑感受到剑意,兴奋颤抖,犹似有一条墨龙在裴时手中挣动,随时准备窜出。
裴时如今也已修魔入道,虽然他没有陆远洲那天生亲和魔气的魔心,可一身天生剑骨,仍旧让他得天独厚!
寻常人魔气入体易被蚕食神志,可落在他身上,反倒顺着剑骨游走淬炼,魔气缠剑,为他墨痕剑平添几抹森寒诡谲。
裴时将剑横于眼前,眸色清明,手顺着剑身抹去,这是剑诀起势——
一剑,横清秋。
剑光霍霍,一紫一墨剑锋轰然撞在一处,瞬间闪爆,摧压周围一切草木青石!
二人都曾被誉为剑宗双绝,一手剑术不仅是出神入化的漂亮,更是招招可摧山崩河的大杀器!
眨眼间,二人已过百来招。
徙南瞥了一眼他们越打越远,抬手给自己布下一重防御阵法。
推演破阵之时,他不喜欢被人打扰,特别是两名剑修交手迸裂而出的震荡剑鸣,十分聒噪扰心。
“哟,你们这是自己先打起来了?”阴寒轻飘的笑声环绕入耳。
陆远洲、裴时齐齐侧目看去,不知何时,树荫藏幽里已经立着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
她唇角斜勾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容颜浓艳,一身气韵阴寒砭骨,一看便知是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
在他们二人背后,徙南抬头看见天际那九道光华,掐算着时间。
至于裴时为何要帮他,他不在乎。
无魇张开五指,摆弄了一下蔻丹鲜亮的指甲,仍是在笑:“无远魔使,你怎么还不动手?莫不是同为人族,惺惺相惜了?”
阵眼布在一处结界内,结界里古木环生,浓荫弄影。待风吹过时,方才被剑气砍倒劈断的树木,佝偻着腰,枝桠颤抖着摩擦着地面,飒飒簌簌,听起来显得周围更为安静、阴凉。
裴时、陆远洲、徙南三人似有所感。
抬眸环视而去。
左边、右边、上边……各个方向上,都立着一道人影。
无间、无烬、无妄、无魇、无赦、无咎、无谶,七凶噩七魔已经尽数到场!
为首一个小女孩盘腿坐在无赦肩头,摇了一下腰间布兜,歪头眨巴着眼,脆生生催促道:“打呀,你们怎么不打了?”
陆远洲收回手中长剑,裴时亦在无间话落下时,收回身侧,这是一个高度戒备的姿势。
周围倏然静谧,连树枝也不摇了,没有一丝声音,连可供人呼吸的空气仿佛都消失了。
地面影子突然猛地往一处移去挤去,众人抬头,只见冲天光柱一瞬光芒大作。
九洲之上,已经有人开始动手破阵了!!
徙南心头骤紧,十指翻飞掐动阵诀,指影快到只剩一片残影。
不够,还是不够快!
徙南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嘴角溢出一行鲜血。
“喂,你未免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无间歪着头,圆溜溜的瞳仁泛出一圈幽暗的绯红光晕。地面突然由远及近沙沙作响。
这次不是枝杈摩挲出来的声音,而是有东西在其上爬动。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
待看清之后,一股寒意,不由得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
无数细密的蛊虫顺着泥土之下蜂拥涌来,地皮层层拱起开裂,飞速朝着他们爬动过来。
途径卧倒在地的树木时,整段树干不过瞬息便被啃噬干净。
裴时眉峰一蹙,转瞬便掠至徙南法阵外,墨痕剑狠狠插/入地面,浩荡魔气剑气掀翻三尺厚壤,成片虫豸尽数被掀飞腰斩。
可是阻拦的速度,远不及毫无顾忌、如闻到腐肉的群虫聚集而来的速度。
陆远洲凝立原处,缓缓低头,凝视着鞋面上蠕行而过的蛊虫。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向前方剑气涌动不休的裴时。
那人周围,密匝匝的群虫,鳞次攒动。
他想不明白,既入魔族、既已修魔、既杀同族,为何还要这样去做……
明知此举前后无路。
岂不是多此一举,白送性命。
“不好,阵眼要被那个人破了。”无间抬手指着被裴时护在身后的阵法。
里面的徙南半跪在地,手上动作未停,这是他有生以来,结阵最快的一次。
他听不见周围的虫豸窸窣,看不见周围的剑气缭绕纵横,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阵眼。
灵光生辉的纹路在他眼睛里,蜿蜒流转,不断盘旋。
快点,再快一点!若是此破阵之事毁在他手里,坏了师尊大计,他必不能原谅自己。
“桀桀桀,让本座来。”阴恻笑声方落,半空飘零的一片枯叶突然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七凶噩一人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便已压至裴时近前。
“轰!”凌厉的墨色剑气直冲云霄,大乘期的攻势,竟然在瞬间破不开这密如天网的剑气。
“你小子倒真是有点意思,装做被魔气操纵,在本座等眼前晃悠这么多日子。”
“只是可惜,脑子不好,妄图凭这点修为扭转乾坤!”
裴时未答,周身剑气居然还能再盛,盛到墨色也亮得璀璨逼人。他缓缓抬起眸,额前碎发下的那双凤眸,极其漆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蛰伏者无声苏醒,有恶魔从地狱里尖啸爬出。
手中长剑往右下角劈出,手腕极轻上抬,无妄本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任何威胁,才眨了一下眼睛,就只见一道墨光一闪袭来,他下意识往后退开。
待到站定时,他才惊觉,自己手上幻生而出的枯藤,已被齐根削掉。
无妄怔愣一瞬,暴怒瞬间充斥理智:“啊啊啊!你好大的胆子!!”
“老三,别掉以轻心。”无魇大笑出声,目光沉沉落向裴时,却落进对方一片寒冽眸光之中。
哈,有趣,实在有趣。她从未见过,在他们七凶噩的合围下,还能这般从容镇定的人。
无魇抬起手指靠近嘴边,舌尖缓缓摩挲过尖利指节。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人,若是堕入心魔幻境,又会露出什么样痛苦的表情。
她纵身落到裴时跟前,浓白雾霭自周身源源升腾,幽色鬼火隐于雾里,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她眸光裹着蛊惑之意望向裴时,语声轻缓幽柔:“不知无时魔使,为何背弃尊上?”
裴时没有反应,眼眸下敛,掌中长剑微微下坠,也似乎有了脱手滑落的意向。
无魇察觉到裴时的状态,嘴角笑意更甚。众人亦不觉得,有人能逃出无魇的梦魇之术。
“喂,你去把阵法里面那个人杀了。”无咎出声,点了一下立于蛊虫中静默不动的陆远洲。
陆远洲缓缓回身侧目,余下五个七凶噩,只抱臂伫立、冷眼旁观。
显然,在他们眼里,只一个裴时,不值得他们七人一同动手。
“……是。”陆远洲微顿,应了一声,缓缓朝前走去。
脚边蠕涌的蛊虫似能辨明敌我,向左右散开,在他视线里,硬生生腾出一条干净的通路。
一步,两步,三步……
这条路的尽头,是陷入心魔幻境、伫立原地不动的裴时。
此时无魇正如菟丝般攀附在他身上,她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指尖轻缓游走,依次抚摸过他眼睫、鼻梁与下颌,见陆远洲走过来,她看着他,神态带着几分诡谲的玩味。
“算你走运。便就在梦魇中,无痛苦的安眠吧。”话音落时,指尖游走到人体最为脆弱的脖颈,纤柔无骨的五指骤然凝成锐爪,殷红甲锋艳如滴血,径直朝着裴时的咽喉锁去。
陆远洲眉头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牢牢擒住她的手腕,磅礴劲力,让她腕骨咔嚓崩裂。
无魇双目骤睁,失声厉喝:“你没有坠入梦魇?!”
裴时没看她,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人时没有锋芒,亦没有温度。另一手上长剑旋斩,在咫尺的距离内,剑锋贯入无魇腹间,然后他扬臂,将人狠狠掼飞。
他不是裴时,何来梦魇?
无魇重重摔落地面,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全都给我一上,杀了他!!”
原本他们没动真格,是裴时逼他们的!!
七凶噩气息骤沉,七股强横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时,周遭林木狂摇,就连徙南刚刚布下的九阶防御阵法,也在顷刻间不堪重压,阵面如蛛网般,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此时,陆远洲刚好行至裴时面前,二人目光相接,彼此眼里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宛若一方夜空落映一泓幽潭。
没有戏谑,没有疑问,没有不解。
水面上,是平静的。
裴时抬起头,越过他,那里七凶噩之中的两人已经凝集滔天魔气破空袭来,速度极快,由不得片刻迟疑。
墨痕剑在不断输入的魔气下,通体愈发漆黑,如火炭、如曜石,这柄邪剑在这一刻似被彻底唤醒,剑体隐隐翻涌煞气。
在裴时出剑时,静静站在他身前的陆远洲也重新拔出了问心剑。
剑气缭绕,带着杀气。
问心剑剑身通体为紫,剑脊流转深浅交错的琉璃光,剑刃薄利,稍引灵力便有细碎紫电缠刃游走。
这是一把世所罕有点名剑。
听说此剑旧主,是当世有名的剑客,一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行事坦荡磊落。
可惜。
这一次,它跟了他陆远洲。
问心,问心……
但他陆远洲,问心无愧。
陆远洲挥剑而出,一道至阴魔气裹挟着煌煌纯阳雷霆,顺着问心剑剑身涌动而出。
“铛——铛!!”两道铿锵剑鸣震彻四野。
裴时的长剑与无妄的藤蔓交击在一处,背后门户大开。
问心剑调转剑锋,却是弃了当面的裴时,锋芒直锁自裴时背后袭来的无烬。
无烬面色骤沉,戾气翻涌,怒道:“区区蝼蚁也敢背叛!”
此时,裴时已和两人交手起来,完全没顾得上管陆远洲。
陆远洲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大乘期威压,看着自己的举动,突然笑了。
他似乎一下子,被某人带偏,行了要命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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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陆远洲朝着阵法中的徙南怒骂了一声。
他们二人几乎在拿命在拖延着时间。
如今骨头打碎,长剑暗淡,均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于觉得,是七凶噩有意放水,他才能在全身剧痛的情况下,苟活至今。
“好了!!”
身处阵中的徙南抬手重重按落阵眼,他亲手的阵眼在这一刻轰然崩碎,漫天碎片犹如彩蝶翩跹旋舞,最终点点消散,归于虚无。
徙南喷出一口血,望着漫天星星点点的碎片光点,露出一个牙上带血的、如释重负的笑。
阵外二人闻言,都跟着心神一松。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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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被打落至他身侧,陆远洲刚刚勉强爬起,就见他一生之敌烂泥一样趴在他身边,毫无往日风貌。
他擦去唇边血迹,突然咳咳笑了起来,颇为畅快:“我刚刚看你挺意气风发的,怎么我一加入,你我反倒变得如此狼狈?”
果然,他和裴时是天生的不对付。
“为什么……临阵倒戈?”裴时撑着身子起身,墨痕剑剑身此时遍布细密裂纹,所以纵使自己身形不稳,他也没有扶剑借力。
交战至今,他终于有空看向陆远洲。
他语调沉哑,眸光带着一丝难得的不解:“你不是自诩所行之事,问心无愧吗?”
陆远洲扯开嘴唇:“所以,你觉得我出手帮你,是因为觉得愧对人族?想要借此赎罪?”
裴时没说话,他垂下眸,看向自己手中的剑,剑身已裂,难以修补。恰如他现在的身体,丹田破碎,剑骨粉碎。
此种结果,他早有预料,他没想过拉其他人下水。
无魇立于高处,看着二人重伤垂危,还在强撑的模样,心头畅快:“呵呵呵,和魔族作对,便是这样的下场。”
阵眼已破,裴时没管七凶噩如何了,他握着墨痕剑,只又问了一遍:“那为何帮我。”
陆远洲笑了笑,他此时也是废了,一身修为,一朝归无。
他抬起了剑,目光细细摩挲着问心剑,细碎雷光顺着紫刃噼啪弹跳,照得他的眉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忽然,只听他笑着说道:
“一切随心,何来有愧。”
既然无愧,所行之事,自然都是从心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