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一百鞭刑 水牢幽
水牢幽暗, 暗无天日。
心跳声、喘息声、低喃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师尊。”
回音低沉,无人回应。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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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安到达幽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厚重的大门上的十八重禁制,都是她之前所绘。
而当初她设禁之时, 徙南便跟在她身侧, 不少关键阵眼与隐秘阵纹, 还是她手把手教着,让他亲手补全的。
用这处他全程参与布排的囚笼关他……真的能关得住吗?
亘巳树灵好奇:“怎么了?不进去?你不是有些事情要问你的徒弟吗?”
于清安收回触在大门上的指尖, 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也许得换身衣服。不然等会,我们师徒二个看起来会像是在比惨。”
话说着,一股灵气拢在她周身, 不过瞬息, 身影再踏出时, 满身凌乱血衣已然褪去, 换上一身利落飒然的玄白劲装。
亘巳树灵少见她这样打扮,绕着她看了一圈,煞有其事地点评道:“你这一身看起来,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于清安没有否认, 她确实是来算账的。
但更多的是因为水牢阴寒聚煞, 潮气浓重, 地面湿滑难行,一身劲装更方便行动。
她抬手按在阵法中央, 五色灵力轻车熟路地顺着阵纹迅猛蹿了出去。
“咔嚓”沉重的闷响过后, 便是一股湿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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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布局简单,一方圆形水池,两条玄铁锁链凌空悬垂, 将一个人影固定在水中央。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喑哑声音伴随着甬道内靠近的脚步声响起。
“最初创造颠倒五行阵,是为了复活师尊,我从未想过……要阻止任何人飞升。”
“你们再怎么严刑拷打,我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一道清浅寒凉的嗓音陡然接上他的话:“那你能推算出阵眼的位置吗?”
“我说过了。此阵并非我亲手布下,如今阵眼被幻境层层遮掩……”水中男子原本埋着头,话至一半,猛地身子一僵,豁然抬起头。
身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静静立在池畔,眉眼清冷,气场沉敛。
“师……师尊?”
徙南死灰的眼中发出雀跃的光亮,铁链簌簌作响。
于清安打量着他。
徙南浑身是伤,但精气神却比之前要好一些,想来是天谕门怕他死了,喂了不少丹药吊着性命。
“阵眼一事,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于清安目光直接落向他的眼睛。
“我……”徙南喉咙一时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干涩发颤,“弟子真的……不知道。”
闻言,于清安眼神归于平静。
徙南攥紧五指,于清安毫无波澜的眼神对他来说,比任何刑罚都让他恐惧。
只见她慢慢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视,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就为了复活我,你不惜与魔族做交易?不惜拿九洲当代价?而且,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是。”幽暗中,他咬字更清晰。
他没有退路。
于清安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
她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了。徙南布下此阵,本意是汲取九洲灵气血气唤她归来,可在魔族眼中,这阵法却是能用来阻拦白倾寒飞升的利器。
很难不说,徙南不是被利用了。
得到答案,于清安缓缓站起身。
她现在已经复活了,徙南应该也没理由骗她了。
也罢。
见于清安欲要转身离去,悬空铁链先是窸窸窣窣地轻响,转瞬便嘈嘈切切地乱作一片!
“师尊!师……师尊……”
于清安脚步未停:“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再回天谕门了。”
徙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感觉四周倏然变得更黑、更静,在这瞬间,他心里的恐惧不安达到顶峰:“是他们说,师尊安放在羲和殿的身体……有了反应……弟子才回来的!”
于清安脚步微顿。
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能有什么反应,膝跳反应吗?
“所以,你就是这样被天谕门抓住了?”于清安终是侧过身看他。
徙南毫无防备地撞进她捎过来的目光,慌低垂下眼帘,但怕于清安就这样走了,他又再次抬头,眼珠子一点点跟着她的动作转动:“是……”
于清安淡淡环顾一圈,忽然开口:“这阵法,应该困不住你。”
徙南垂落身侧的指尖骤然蜷缩。
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除了嗯、是,你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于清安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字字落地:
“要是你觉得一直呆在天牢里就能洗清罪恶,就能重新当回天谕门弟子。
那今日,便当我没有来过!”
“不是的!”
徙南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心脏揪紧了一下,胸口不停起伏。
这么多年,于清安待他向来温和平静,从未这般不耐烦过。
“那你为什么不逃?”
“还是说,你蛰伏天谕门,别有所图?”
徙南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直视着那双洞彻人心、好似能看破所有一切的眼眸,嗓音干涩,慌忙解释道:“师尊,这天牢阵法是您亲手所设,不管如何,我都绝不会让它有所破绽……哪怕破阵的人是我自己!”
于清安蹙起的眉头就没有下来过。
因为和她有关,所以他甘愿作茧自缚?然后呢,怪她?
徙南将她表情瞧在眼里,手缓缓收拢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虽然他被誉为现今世上仅有的九阶阵法大宗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他曾被捧作天纵奇才,也曾被弃如敝履、受尽冷眼。唯有一人,在他最落魄泥泞之时,向他伸出了手。
若连这个人,如今也要弃他而去……
徙南从脚底漫起寒意,一想到这,他真的害怕了:“师尊!弟子往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弟子知错,师尊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哪怕……哪怕拿弟子的性命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弟子也毫无怨言!”
于清安眸色冷意未减,四周封闭的牢狱里,无端起了微风。
徙南见她静默伫立,始终无半分言语、无半点动容,心头更是惶恐泛滥。被铁链束缚的身躯不住挣动,想朝她这个方向挪进几分: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连累师尊,所以才甘愿在天牢受罚,弟子绝对没有其他图谋,求求师尊您不要丢下弟子一个人……”
“若是师尊始终不信,大可此刻便了结我性命。对……对,您杀了我吧,拿我的尸首去向仙君交代、向天谕门交代、给桑洲枉死的众人一个交代……弟子都认!”
天牢里暗无天日,他度秒如年。
他从始至终都盼着师尊能活着,但又怕师尊活着,把他一个人忘在这天牢里,可是他又不敢自己先去见她。
九洲如今处处皆是他的手笔,是他害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
是他,害得师尊不得不以身献祭,强行破阵。
“师尊,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弟子愿以死赎罪……”徙南仰起的脸上,眼窝深陷,眼底泪涌,溃不成形。
被绷直的铁链发出争鸣,在他身上勒出深深血痕。
这段时间,他自知魔族他是不能再去了,可回到九洲,他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严刑逼供、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如果一定是这样的下场,他希望亲手处决他的人,是她,是师尊。
“啪——”夹着破空声的长鞭如蛇摆尾,猛地甩在他身上。
这一鞭来得猝然,力道沉猛,径直将徙南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天牢石壁上。
“噗哇——”肺腑受到重创,徙南张口喷出一团鲜血。
还未缓过神,他颈间与手腕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铮”一声刺耳锐响,硬生生将他拽回原地,狠狠砸落在冰冷的池水中。
“咳咳……咳。”刚从水面狼狈地挣扎出来,发梢水珠成串落下,不等他喘息上半口气,凌厉的破空声再度袭来。
“啪——啪——!”鞭梢抽进水里,水花接连炸开。
一鞭接一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皮肉绽开,旧伤叠着新伤,在水中晕开一片暗红。
徙南痛得浑身发抖,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却被铁链和他自己的意志力牢牢钉在了原地。
隐匿在一旁亘巳树灵看得牙疼,他没想到于清安居然还是个严师,动起手来竟是半点情面不留。
“我倒是好奇,你这弟子是怎么教出来的?性子够疯,又还挺……孝顺?”
听见亘巳树灵的传音,于清安才适时停了手,方才抽了几鞭,她没去数。
但她用了身法,百鞭应该是有的。
水珠混着冷汗顺着徙南苍白的下颌滑落,一滴滴进水中。
他紧咬牙关,唇瓣被咬得渗血,痛到极致时,也都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没再感受到鞭风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颅,声音带着余颤:“师……尊……”
于清安语气没有起伏:“你不是自知罪孽、一心求死吗?这就受不住了了吗?”
徙南脸色更白,白得连平日里覆盖在眉眼上的阴郁暮色都散去了一些,只剩下随着疼痛而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丝弱小无措。
这么多年以来,于清安从未动手责罚过他。
她从来不吝啬夸奖,对他也从未藏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顺带被照拂的那一个。
师尊对他来说,不可或缺。可他对于师尊来说,除了多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外,不过是众多弟子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可有亦可无。
天谕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师尊庇护,但他们也知道,于清安很忙。
所以,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的。
没有被偏爱,所以他不敢试错一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而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对是错。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肆意妄为,也是于清安第一次对他动如此重刑。
九十九鞭打魂鞭,痛入神魂。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远远不够他赎下这次所犯下的罪。
于清安手中长鞭垂落在地,声音更冷:“话说,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吸收他人灵气和精血的阵法。”
徙南心里涌上恐惧,颤抖的嘴唇张了几次,都说不出他结合邪功,篡改师门传承这件事。
不对,他身上的罪名太多了,若和天谕门门规一一对照,他要废除修为、断四肢经脉、要禁闭百年、要入风崖千刀万剐。
他手心汗湿,垂下头,头发从脸颊两侧垂落,遮盖所有。目光所看见的,只有暗沉的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枯瘦蜡黄,皮肉松垮地附在骨相上,双目黯淡无光。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于清安了,该怎样辩解了:
“弟子罪行累累……师尊,杀了弟子吧……”
就在这里杀了他,他不想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再抛弃一次了。
于清安眉头皱深。
记得第一次见到徙南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极是锋利好看。
额前碎发微垂,却挡不住眼底那股藏不住的锐气。站在测灵台上测出天赋时,即便他故作沉稳,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张扬,依旧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可自灵力尽失之后,那一身的少年意气便如同被掐灭的星火。
脸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却眼帘下耷,脸色常年泛着浅淡的苍白,眉宇间凝着终日散不去的阴郁。
脊背不再挺拔,往日张扬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沉默寡言的阴沉,连容貌也不知在何时黯淡了下去。
而到如今,他形容枯槁。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是真的想死吗?”于清安再一次缓缓蹲下来,问他。
“弟子……还能活吗?弟子杀了那么多的人。九洲之上还有弟子布置的颠倒五行阵,阵法日夜运转,无休止汲取世间灵气,弟子罪行昭彰。”徙南气势颓然,费力仰头看她,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九洲没人不盼着他魂飞魄散,无人不希望将他千刀万剐。
师尊应当也是吧。
“呵。”于清安抬手扯了一把徙南脖颈间的锁链,硬生生将人拽至咫尺,盯着他的眼:“你不用在我面前讨好装乖。”
徙南脖颈被扯得生疼,可他没有心思顾及,心里刺疼,刚要张口辩解时,就听清晰的“咔嚓”一声,身上所有禁锢他的铁链应声而落。
徙南身形微僵,下意识便要垂眸去看脖颈,就听头顶落下冷冽话音,句句锥心:
“虽然是为了复活我,可你不也报复了很多人吗?那些害你灵根黯淡、灵气全失的人,那些在你低谷时落井下石的人,你一个都没放过。”
“现在想死了?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轻松了?还是说,你是打算让我来替你继续承担你做的这些好事是吗!”
“我好像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借着我名义行事,哪怕你是本座的弟子!”于清安手猛地一甩,凛冽灵气骤然席卷而出,狠狠将他掀翻砸入寒水中。
“把剑拔出来,与我一战!”
天谕门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旧规:若教养出孽徒,可与其决战。
败则以身赴死,自请谢罪;胜则亲手了断,从此师徒尘缘尽断,恩义两消。
刺骨寒意裹着剧痛漫遍全身,伤口尽数崩裂,可他来不及顾及,从水中挣扎出来,看着。
“不是的,师尊,我没有!”
徙南慌忙开口,干涩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光亮,那是急于辩解、近乎哀求的光。
见于清安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幽深难辨。
徙南顾不得浑身剧痛,四肢并用,挣扎着从岸边爬了出来,拖行一路刺目血迹,湿漉漉的手攥紧她的裤脚:
“不是的,和魔族合作需要投名状,我只是先杀了加害过我的人,我没有想连累师尊……您责罚我吧,不,您杀了我,杀了我,但求您不要抛弃我。”
见于清安不说话,他慌了神。抓着她的手发抖,丝毫没有传闻中九阶阵法大师该有的沉稳气度,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声音发哑发颤:“求求您不要抛弃我……弟子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弟子一次,师尊求求你别不要我……”
于清安身体微僵,握紧手中长鞭,缓缓呼出来一口气,身上气势渐渐消弥。
她很少收徒。
只有徙南这一个,嗯……还有一个。
但好像,她是真的不太会教弟子。
徙南能成为九阶阵法师,纯属他自己争气,然后性格变成这样……她好像有责任。
捡了,但散养。
所以杀他很简单,但是她好像有点下不去手。
徙南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她的裤脚,肩背端正地跪在那里。
就和之前一样,若有人招惹他,他会用师尊所传授的阵法,把他们折磨得很惨。等天审峰的人要寻到师尊跟前告状前,他总会先自行罚跪,从不让师尊为他费心。
若打不过的,他会找地方躲起来疗伤,蛰伏隐忍一段时间,待时机一到,再一一寻仇。
他确实是擅长在师尊面前装乖。
外表阴鸷沉默,如同影子一般,于清安走到哪里,他便安静服从地跟在身侧。
可内里,却藏着一簇火,一刻不停地,在心底熊熊燃烧。直到听闻师尊死讯的那一日,他再也压制不住这股烈焰。
它要燃尽自身。
焚尽天下。
而他也这样做了。
一阵覆盖九洲,截断生机。
“师尊,您杀了我吧,弟子满手鲜血,弥补不了了……”徙南试探地把头抵在她的腿上,身体卸了力气般,声音轻得像是低喃。
师尊愿意来见他,他已经知足。
此刻的他,如同迷途倦鸟,万般狼狈,只求归于此处。
他是真的想在她手里寻死。
他不想连累她。
“你这弟子,让人看不清性情啊。”亘巳树灵在虚空之中打量着徙南,发现他体内灵力比于清安充裕多了,根本就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虚弱。
他没忍住掐了掐指一算,结果发现,这小子气运滔天惊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