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分道扬镳,不过早晚而已。
这个混蛋。
刘巧娥一步一步, 腰肢酸软出了侧殿,日光照她面色绯红。
她咬牙切齿,她这幅模样又如何能看得了程洵。
这个混蛋, 故意叫她去看程洵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中人, 天上月还是停留在天上的时候更好。
她少女时期多少次曾幻想他不由分说, 霸道吻她, 同她翻云覆雨。
可真成了现实, 便又感到说不出的羞耻跟愤怒。
想发火,却又心虚气短。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有些痴了, 幽幽叹口气。
慕道瑛是她的冤家,三番两次搅乱她心神。
他不能再继续待在合欢宫了。
她狠了狠心,既已决心两讫, 便找个法子将他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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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娥走后,慕道瑛又打了一盆水,净了手指,头、面。
凝望水波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淡薄的眉眼间压着无边的疲倦,水波荡漾, 一点点扭曲了男人的眉眼,成个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本应该就此跟她划清界限,可昨夜怒从心起,他克制不住对她的怨怼,愤怒, 想要她痛他所痛,欲他所欲, 将自己的感受,加诸百倍, 千倍,通通在他身上偿还。
也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既已做出这些事,后悔也无用。
到此为止罢。
他这厢煎熬懊悔,她却未必有此闲情逸致。
他昨日所做,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从前跟程洵、涂钦、何川之辈夜夜笙歌的日常。
也不知是不是他那日的疯狂模样,吓退了她,刘巧娥一连几日竟再也未曾来找过他。
倒是程洵伤养好了五六分,能下床走动了,便想来拜访他跟他道谢。
都被慕道瑛拒之门外。
唯一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只有竹青。
竹青身处合欢宫,仍保有几分难能可贵的天真,说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正是从竹青处,慕道瑛才得以知晓外界的诸多动向。
譬如,这段时间,仙盟已集结了各大门派,对合欢宫发动了攻击。
他们不敢跟魔门硬碰硬,自然先将矛头对准了魔门的马前卒,拿合欢宫泄愤。
玉清弟子的日子也很不好过。
清虚叛逃之后,带走了门内相当一部分的长老精英。
众人才知晓,玉清观被魔门渗透之深。
玉清弟子顿成众矢之的,惶惶如丧家之犬,受尽其他门派弟子的欺凌,道心摇动,崩塌者不知凡几。
慕道瑛眉头皱了起来,想起昔日视若兄弟姊妹的同门,痛在心里。
“老母这些时日早出晚归也为此故。”竹青道。
接下来这几日,果如竹青所言,合欢宫阖宫上下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战时戒备状态。
几大家集合攻打合欢宫,战场便设立在胥梦大泽向东五百里之外。
罗那吉虽狡狯卑鄙,却也断不可能坐视盟友被困而无动于衷。自然也派了手下不少魔兵魔将相助。
合欢宫内,常常见到有魔门弟子往来。
这一日,竹青熬好了药,捧来予慕道瑛喝。
慕道瑛道声多谢,才端起药碗,忽听得殿外一阵喧闹。
慕道瑛闻言药也不喝了,站起身,同竹青一道儿去看。
许多护卫宫婢行色匆匆地打宫门前跑过。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这是去干什么?”竹青抓住其中一个宫婢问。
那宫婢有些雀跃说:“老母抓了一批仙盟的人回来!说是要祭旗示众呢!”
仙盟,祭旗?慕道瑛一怔。
竹青也想到他昔日身份,犹豫问:“道长,可想去看看?”
慕道瑛想想,点点头。他毕竟也曾是仙盟弟子,总也要过去瞧瞧个中情况。
等他二人来到那中央广场时,却已是迟来一步。
广场上早已人满为患,羊氏三娘娘中的一个,正站在台前振臂高呼。
“你们看看!看看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正道,瞧不起咱们合欢宫行事作派,对咱们多加欺辱!害了咱们不知多少兄弟姐妹!
“可我们那些兄弟,那些姐妹,就当真该死吗?!”
“这些年来,咱们合欢宗弟子秉持中庸之道,可曾参与过正邪之争?可曾学魔门残害过无辜性命?不过修炼功法不同,便对咱们赶尽杀绝,着实可恨!”
“是这些正道!多年以来,逼人太甚!逼得咱们一退再退,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而眼前这些人,竟在阵前大言不惭,出言不逊,侮辱老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羊娘娘厌恶说,“老母动动手指,他们便落得今日这番下场!可厌,可笑!”
她言辞直白,又经由灵力传播,洪钟大吕一般,掷地有声,回响山谷,颇具煽动性。
台下合欢宫弟子也都被勾动了怒火,个个咬牙切齿,面现忿忿不平之色,却浑然忘记了,早在刘巧娥掌权之前的那几十年里,他们这些合欢宫弟子奸淫掳掠,逼良为娼之事却也没少做。
台下山呼海啸地喊起了“老母万岁永昌”之类的口号,人心浮动,声浪喧天。
慕道瑛微微蹙眉,对人群这狂热一幕很是不以为然,不太适应。
因人太多,他跟竹青几无立足之地,不得不纵起一道云气,提了他一道儿站在云头看。
地面齐刷刷横倒了十几具的无头尸,这些仙盟弟子早已被砍了脑袋,脖子上一个碗口大的血疤,鲜血流淌了一地。
慕道瑛面色微微一变,他到底不是圣人,下意识去瞧地上人头,未瞧见相识亲近的容貌,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可转瞬之间,又生起一股物伤其类的不忍低沉。
仙盟如今纵有再多不清白,可下面弟子何辜,他们平日里却绝无接触到那些蝇营狗苟,腌臜糟污的机会,不过奉命行事,如今却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正魔战起。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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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事吃紧,刘巧娥亲临战争,久未归宫。
东华境内,倒一直流传她战场上的恣睢残忍,虐杀敌军的暴行。
慕道瑛其实也做好了或可收到熟人死讯的心理准备。
他有不少关系不错的朋友都在仙盟任事,刀剑无眼,避无可避。
他目下虽想得开,但真到了那么一天,慕道瑛却发觉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
见到好友遗物的那一日,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
刘巧娥仍未露面,他仍在遵从竹青的医嘱,日日喝药调理剜骨之后的亏空。
竹青每日都会陪他在花园里走上一段路。
他说,病人更要多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这一日,他正照例从竹青口中探知外界变化,却突然听到一阵喧闹。
一阵急促脚步,几个魔人青天白日里喝醉了酒,高声谈笑着走过来,将园子里的牡丹、芍药等花花草草,踩碎了一地。
竹青知道慕道长不喜欢这些魔人。
慕道瑛眉头顿时浅浅皱起来,转身正要避开,才走出几步,却突然回过身,面色大变,如遭雷击般盯向了其中一个魔人的腰间。
只见那魔人束一条金腰带,腰间叮铃哐啷挂满了小剑,匕首,玉佩等物什,这些物件风格各不相同,明显来自于不同的前主人。
慕道瑛呼吸仿佛一下子都结了冰,周身血液都冻住了。他抬起眼盯紧那魔人,一字一顿问。
“你这小剑是打哪儿来的?”
他见过这小剑,不过寸长,通体银色,错金云纹,唯独玉质的剑柄刻一朵小小的梅花。
是他昔日一个仙盟好友的爱物。乃他入道前一个爱人相赠,他那爱人后来早死。朋友对这小剑珍惜之际,等闲不给人碰。
只喝醉了酒后,才恋恋不舍摸着小剑给众人瞧那么几眼。
“你是谁?”那魔人半眯醉眼,懒懒打量他。
慕道瑛没回话。
他却突然了悟,捧起那小剑,道,“哦?你说这个?”
“这是我从一个仙盟弟子手里得来的。”他轻蔑笑。
“那人被我剁成了几大块,临死前手里还握着这短剑不肯松手呢。亏老子费了老大劲才掰下来。”
这魔人待盟友倒也大方,甚至解下短剑递了过来,体贴问:“你可要看?”
阳光下,剑刃倒映出银白色的雪光。
慕道瑛的目光闪了闪,被剑光刺痛,几乎逼出眼泪。
一时之间,耳畔如有千魔啸叫。
地面残枝败花,照进眼底,明晃晃如人之头颅残肢,
分明日头当空,为何青天白日之下,仍尸横遍野,有恶鬼明目张胆行走在这清白人间,朗朗乾坤之下?
他心魔丛生,手掌不禁攥紧成拳,一道极其淡薄的剑气不自觉绕身而走。
“道长!”竹青忽叫他。
慕道瑛这才猛然回神,从幽冥鬼狱中回到人间。
竹青冲他猛摇头,眼里有哀求。
……不要在这里。
慕道瑛霎时无言。
眼下这四五个魔人,若是以前,他自然不放在眼里,可他如今才剜骨不久。
他固然可以趁一时之快,置生死于度外。
但竹青何辜,修为平平的医师,若届时真打起来,他恐怕护不住他,反连累他一条性命。
他眼球干涩,几乎流出血来,强忍住忿郁仇苦,阖眼摇摇头。
嗓音极为沉郁,喑哑带血:“不必。”
那魔人不明所以瞧瞧他,摇摇头,“随你,拉倒。”
自顾自醉得东倒西歪找同伴去了。
竹青知他心中难受,搀了他回侧殿休憩。
慕道瑛强压内心憾恨苦楚,心不免又冷了一重。
却非是责怪刘巧娥她残忍狠毒,妄兴杀孽。
正魔之间必有一战,两军相交,其间伤亡在所难免。
古往今来,对阵双方为了打击对方的士气,恐吓,威胁,乃至生吞敌方血肉,手段尽出,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
他所心灰意冷者,乃是之前他或许还存着点探究,说服她的心思,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不过是令他抛却了昔日那点软弱的天真,看得更加清楚、明白。
风云变幻,沧海横流。
大势之下,他跟刘巧娥已非同路人。
分道扬镳,不过早晚而已。
这日,合欢宫中又送来一批战俘。
这是第二批。
慕道瑛想起那些被砍头的仙盟弟子的遭遇,又惦念好友安危,赶在行刑之前提前过去瞧个究竟。
那负责押解的小统领起先不让。
竹青呵斥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可知晓眼前这大人是谁?”
那小统领迟疑地望着眼前这眉清目静,雅致如月,行动如柳的男人,脸上也无奈,他当然也认得慕道瑛,知晓他如今风光。
慕道瑛又抿了抿唇,故意作出一番骄横姿态,言语间多加威胁,那小统领迟疑一会儿,竟当真被他吓退。
慕道瑛倒也真没打算跟这小统领过不去,他肯放行,他便柔和了语调,温絮说,“有劳道友通融,老母那里,我自会去禀报,若老母怪罪,罪责一律由我来担,绝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那小统领苦笑说:“男君晓得咱们当差的艰辛就好!”
慕道瑛带着竹青刚走近。
没曾想,俘虏之中却有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叫起来:“师兄!慕师兄!”
慕道瑛吃了一惊,折身快步走近几步,拂开那人额前乱糟糟的发,
“吴华云?”
吴华云见他,如见救星一般,“师兄!你竟在此!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慕道瑛目光自这些人面上一扫而过,定定一瞧,这批战俘,竟有七八成都是他所面善的玉清同门!
慕道瑛蹙眉:“你们怎会在此?”
吴华云便将近来外界的战局都说了。
刘巧娥坐拥山河剑在手,又有罗那吉等魔域魔人相助。
仙盟久攻不下她。
仙盟内部人心也不齐,尤其是玉清观弟子,清虚出走之后,继任的灵微长老,性子软弱,并不能统御人心。
玉清观弟子厌战心态极为严重,又同其他几家弟子多有龃龉。
战场反被同盟出卖,背叛,这才导致被抓来的战俘之中玉清弟子竟占六七成之多。
慕道瑛眉头皱得更紧。
上回是他去晚一步,这次他自然不可能眼睁睁见他们白白送死。
他便又找到那小统领,向他索要这批战俘,道是他问到了重要信息,这批战俘干系重大,要亲自将他们解送到二老爷程洵面前。
那小统领哪里会信。
慕道瑛冷冷拂袖:“……我说事关重大,难道还会骗你不成?!若是走漏了消息,延误了战机,你可担得起?”
将那张扬跋扈,目中无人拿捏得倒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那小统领不论如何也不肯通融了,非要通报上峰,索要信物。
慕道瑛见不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他,轻道了声抱歉,索性出手如电,骈指连点他脉门,将他及那几个护卫都定在当场。
做完这一切,他气力便有些不继,喘息也有些急促。
强忍住疼痛,慕道瑛带着吴华云几个,走到个安全的地方,替他们解开绳索,放了,又找来合欢宫的服饰叫他们换上。
“我不能送你们出门,能否逃出去,端看你们个人缘法福分了。”
他说着,取来一张白纸,凭借记忆飞快地详细画了宫中地图,守卫路线。
吴华云:“师兄怎么不与我们同去?”
“我受了伤,他们又都认得我,走不远的。”
“你们走罢,那小统领……”慕道瑛顿了顿,摇头,“也是奉命行事,是我逼他难做,仍需跟她解释请罪,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还有相见一日。”
说完,便不顾吴华云等人劝说挽留,强行将他们赶走。
刘巧娥不在宫中,慕道瑛自去了陈玉柔洞府领罪。
他做这些事,也并非全不计较后果。他心知吴华云这几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其生死根本无关乎大局。
在他借骨基础之上,陈玉柔不太可能不给予通融。
果不其然,陈玉柔闻他来意,只委婉地责备几句,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而是问:“老母明日要回宫一趟,慕君可曾听闻?”
这些时日,仙盟同合欢宫战局胶着,又有传言说罗那吉要趁机攻打太和宗,夺得最后一件道器——溯世镜。
仙盟似隐隐也流露出退兵回援之意。
刘巧娥倒是难得能在这连日以来的紧密攻势之下,缓过神,歇口气。
慕道瑛闻言默然,拱手说:“多谢大总管告知,如今却是听闻了。”
只是刘巧娥虽回宫。他如今却仍不知到底要以何种态度来面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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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惦念着刘巧娥将要回宫的消息。
从今天一早起,慕道瑛便表现得尤为魂不守舍。
不是不慎打翻了砚台,就是不慎喝药呛到了喉咙。咳得昏天黑地,枯瘦如柴的脊背弓成个虾米。
唬得竹青慌忙来扶,以手拍背,为他理气。
慕道瑛急促地喘息,艰难地摆摆手。
隔了好一会儿,他缓过气来。
小僮仍忧心忡忡望着他,准备给他递水。
慕道瑛瞧他一双黑葡萄一般的眼,冷不丁地开口,“竹青,我病已好得差不多。接下来也只能交给时间慢慢温养。”
竹青年纪虽小,人却灵敏,他闻言呆住:“道长,你是要赶我走吗?!”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虽然相处日短,可他打心眼里就已经喜欢,敬佩上了这个大哥哥一般温柔好性的仙长了啊。
慕道瑛见了,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你不能再待在我这里了,我会牵连你。”
他迟早是要走的。
“这些时日。”慕道瑛顿了顿,恳声说,“多谢你,若没你相伴,我亦不知如何是好。”
这大孩子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竹青总让他想起昔日还在玉清观时的时光,他的出现的确带给了他许多的慰藉。
那些顽皮的师弟师妹,笑脸相应,脆生生喊他师兄。
慕道瑛微阖了眼,可如今他们却在战场上,如被一轮轮刈过的麦一般倒下,叫他如何忍心坐视?
“你走罢。”慕道瑛睁开眼,语气已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
小孩子还不能接受别离。竹青眼泪流满了脸。
慕道瑛见了不忍,难免又多安慰了他几句。
二人正说话间,有宫婢来报说,老母过来了。
慕道瑛微一僵,冷冷说:“就说我病了,无法见客。”
宫婢:“可是……老母……这……”
慕道瑛冷声道:“还不快去?”
竹青迟疑着:“道长?”
慕道瑛定了定心神,温软了容色语气,“不妨事,我们继续说。”
他与刘巧娥之间已注定分道扬镳,与其见面,又弄个不欢而散,不如不见。
“小竹,你听我的。”慕道瑛轻轻叹了口气,委婉道,“我……并不会长久待在这里的……”
竹青红着眼,目含悲戚,他听懂了。
慕道瑛又轻轻拍拍他的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总有分别一日,早些,晚些,并无任何区别,不是么?”
“可是道长……”竹青咬咬牙,突然撩起衣袍,跪下来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响头。
他不再坚持,只是说:“道长你的伤势还需要再换五天的药!”
慕道瑛一怔,“竹青,或早或晚——”
“有差别!”少年昂扬打断他,“对竹青来说有差别!能与道长多相处哪怕一时一刻,也是竹青的福分!请让竹青再为道长换最后五天的药!”
慕道瑛对上少年清亮坚定双眼,终是不忍心,作出了让步。
轻轻叹口气,“那便听你的,过几日再说罢。”
竹青擦擦眼泪,破涕为笑。
“我这便去准备替道长换药。”
他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之后刘巧娥又来了一次。
但慕道瑛一律托辞病痛,不肯相见。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借”他剑骨给了程洵,她本就心虚气短,心怀愧疚,他托病不见,她竟也未曾勉强他。
慕道瑛心里也清楚,其实一直靠这样的借口并非长久之计。他心中自嘲,他当日劝说竹青说得好听,但或许正如他所言。
或早或晚,一日两日,也是有区别的。
且能拖一日便是一日罢。
然而,第三天一早,慕道瑛起身,却并未瞧见竹青。
当时他心里便直直打了个突,感到不对劲。
竹青手脚勤快,精力旺盛。每每他起身,他便在门口侯着了。
他曾怜悯他年幼,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愿叫他一早便来贴身伺候,可少年浑像个小牛犊子,满身的力气,眼神亮晶晶的。
只说不累,越干活越有力气。
慕道瑛没见他,扶着杖出门找了一圈儿,问了身边宫婢,都说没见。
他心里生起不妙预感。
要命还的是,他的预感一向十分准确。
直到问到个宫婢。
“竹青呢?”
那宫婢也有不太确信:“好像……今日一早被人叫去了,说什么老母要见他?”
慕道瑛心头一沉,快步向浮花殿赶。
时隔多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浮花主殿。
宫婢引他去了后殿,穿过重重回廊,见如瀑的紫藤花拂着花树,萦着架子,万朵次第齐开。
而宫殿的主人,正一袭白衣,仰头瞧着满架的紫藤。
慕道瑛忧心竹青的安危,可乍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仍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心里缓缓漾开无言的空茫。
他险些忘记了自己的来意,怔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
张张口,正欲说话。
那道小小的身影,却已经感觉到了他的灵息。
刘巧娥转过脸,不咸不淡地看向他,替他直述了来意:
“你不肯见我,我也不想逼你,只能用这种方法请你主动来见我了。”
慕道瑛一时哑然,准备的满腔的话毫无用武之地。
她这是承认自己带走了竹青?他听她言语荒谬,不由微愠,齿间挤出几个字:“这是‘请’,而不是‘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