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这是通往休息室的过道, 所以走道内的灯光不太明亮。
外面逐渐有了声响,是下一场发布会在准备中。
光线落在岑观昼的脸上,镜片的半框在眼睑下方落下一小块阴影。
他微垂着眼帘看着时祈, 似乎没能迅速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含义。
碰到这样的状况, 时祈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句:“我说, 我要和你分手了。”
这句话说的直白,时祈说完后直视岑观昼, 等待他的一句回应。
系统有些担心地问:“能行吗……岑观昼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吧?”
何止是不对劲。
作为天赋型演员,岑观昼第一次觉得控制面部表情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很艰难地维持住脸上的神色,不至于变得难看。
“……是我最近做错了什么, 或者这座城市、这次活动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时祈摇头:“不是,不是你也不是我的问题。只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并不冷硬,但在岑观昼的耳中,和宣判死亡也没什么区别。
岑观昼的唇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可以把自己改造成时祈喜欢的样子, 或者直接送上她喜欢的类型, 怎么会有不合适一说。
“……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时祈,你别听他们的, 这里的人就是这样, 没必要理会。”
岑观昼还想伸手握住时祈的手腕, 但她的动作更快一步,两只手往身后一藏, 避开了他的手。
时祈叹了口气:“其实我说的很清楚了……”
她知道断崖式分手不好, 消化这件事需要一点时间,只是没想到岑观昼这样冷静的、擅长掌控的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说:“岑观昼,我没办法忘记最开始的事,特别是现在所在的环境, 娱乐圈和影视公司会不断让我回忆起那些。”
听到那些评价外貌的话语,想到岑观昼是那样的人,又回忆起他们前几次的糟糕会面……
这些东西会给她带来负面的情绪。
时祈也不想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形象的塑造上,而要在永昼集团崭露头角,她不可能避开这些。
但只要得体,对她来说就够了。
岑观昼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瞬间有些头晕眼花。
……如果时祈说的是“讨厌被控制”又或者是其他的理由。
岑观昼都有为自己寻找退路的机会。
唯独这件事没有。
他曾经对时祈的态度就是那样,不光是现实里无视、看不上,梦里也挑过刺。
最开始的那几次,即使做梦,岑观昼都不愿意看见那张在当时的自己心里过于普通的脸,所以当时都让她背对着自己。
岑观昼:“……别这样,时祈。”
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呼吸有些上不来,聪明的大脑痛苦地寻找着一个适宜的方法,能让自己挽留眼前的人。
然后岑观昼发现——
除非发明时光机器,否则曾经的傲慢会让岑观昼永远无法获得她的真心。
岑观昼艰难的寻找解决方案。
“……只要你不喜欢,我就让所有人都不说。”
“你别走,我再转让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给你,等你完全掌握了公司的运营模式,再把剩下的给你,好吗时祈?”
他说的又快又着急,难得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时祈:“……”
系统:“这位也疯啦?”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每年至少上亿的分红,更多的在于瓜分岑观昼对永昼集团的统治权。
这样的让渡,放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但时祈吸了口气:“岑观昼,我只是在陈述观点,不是在向你抱怨不够。”
岑观昼忍住了抬手捏鼻梁的冲动,他想向时祈的方向走一步,起码将距离稍微拉近一些。
但时祈立刻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很戒备似的。
岑观昼:“……”
那层伪装的面具一点点裂开了。
他想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像是困兽那样在牢笼里打转,掌握钥匙能开门的那个人却要离开。
并且永不回头。
时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要收回股份和VE的席位,让助理联系我去签协议就好了,我会配合的。”
他急促地深吸两口气,镜片后的眼眸闭了又闭,很艰难地说出一句:“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时祈说:“只是不想欠你一个很难归还的人情。”
岑观昼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好吗?”
时祈沉默地看着他,无声地表达了拒绝。
岑观昼发出一声苦笑:“……你能原谅江知意,但不能原谅我吗?”
时祈:“我和她是朋友的关系,岑观昼,如果我们停留在朋友的位置,我同样可以原谅你。”
岑观昼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呼吸急促,看起来有点崩溃。
时祈低头看了眼时间。
她觉得自己已经告知完毕,抬步准备要离开,但岑观昼却很执拗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好在时祈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
时祈飞快给裴渡发了个SOS。
护卫犬一样的男人迅速出现在了通道的入口处,岑观昼没心情和他打招呼,正想让时祈和自己走——
裴渡拦住了岑观昼。
两人的身高差了不太多,但前者的身形更宽阔一些。眼看着时祈要走远,岑观昼几乎粗鲁地要拉开面前的裴渡,但裴渡受过更加正规的格斗训练,还是拦住了岑观昼。
一时间两人僵持在这里。
时祈松了口气,她站在裴渡的身后。
“她不想和你走。”裴渡的语气冷淡,英俊的脸上看不出具体情绪,“你要强迫她?”
岑观昼冷声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从不会和合作伙伴这样说话。
时祈说:“是我拜托他帮忙的。”
岑观昼:“……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时祈顿了顿。
可现在的状况不就是这样吗,她这叫未雨绸缪啊。
岑观昼觉得情况荒谬到了想要笑出声的程度,他定定看向裴渡,神色冷淡的男人坦然地回以视线。
岑观昼:“你的社交恐惧治好了?”
裴渡:“她不一样。”
是不是小三已经无所谓了,岑观昼闭了闭眼睛。
……他的目的不是打小三。
岑观昼的视线越过裴渡,落在后方看着他们的时祈身上:“时祈,不要这样对我。”
时祈定定看了他一眼。
她能看见他眼中的破碎和难受,那些光影被镜片虚化,让时祈有种看见真实的岑观昼的错觉。
但时祈不可能在此时为他心软——她一旦做出决定,就基本不会再回头。
时祈掐了下手心,飞快转身走了。
那些漂亮的男女、华丽的服饰、闪烁的聚光灯逐渐消失在她的身后。
时祈一路走出了电影节的会场,踏入了静谧的月色里。
路上,系统感慨:“人总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一点代价。”
车停在会场的门口,行李箱早就放进了车后备箱,司机已经等待了很久。
不知道裴渡能拦住人多久,时祈迅速上车关上了车门。
……
只是时祈没想到会在前往飞机场的路上上演一场极速狂飙。
时祈死死拽住门把手,她忍住想要呕的冲动,视线落在与自己并行的那辆跑车上。
岑观昼的外套脱在副驾驶,他抿着唇在开车,袖口挽起一些,露出小半截因为用力肌肉线条格外明显的小臂。
他的车速绝对已经到了两百。
这开车和裴渡也没什么区别了啊!出车祸怎么办啊!
司机还说:“您放心,保证帮您甩掉另外两辆车!”
根本来不及阻拦,司机开始在车流中穿梭。
时祈尖叫:“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好在八九点的时间不是这座城市的车流高峰期,在时祈快要吐出来时,司机把她安全送到了机场门口。
还甩掉了岑观昼。
她拖着行李箱冲向登机口,一阵兵荒马乱后,总算是安全上了飞机。
坐上了飞机,时祈悬起的心才落地。
她往后一靠。
时祈觉得这种驾驶行为非常危险:“如果天之骄子撞死了,会有什么影响吗?”
系统:“大概有一个大公司会失去它的继承人吧,不过天之骄子有这么多呢,少一个就少一个呗。”
时祈:“……好吧。”
时祈也没想着系统能说出什么惊天言论。
她坐在座位上,透过小小的玻璃看向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倒映在眼中,她下意识地在车流中寻找那道暗红色的跑车影子。
……当然是没看到的。
时祈有些心酸地说:“接触下一个天之骄子的时候,我不会确认恋爱关系了。”
系统:“很好呀,岑观昼情况特殊,裴渡看起来比他好说话多了。”
时祈抱住脑袋:“但如果岑观昼在学校里找我怎么办啊?”
系统出了个点子:“哎,不如回去找宋琉绪。正好他不希望你和岑观昼谈,为了维持现状,说不定会帮你呢!”
*****
岑观昼的手撑在洗漱台上。
眼镜放在台边,细细的链子从桌子的边缘垂落,水滴顺着脸部的弧度向下流淌。
镜面中自己的样子有些模糊,但也能看出岑观昼此时的神色难看。
但他已经没有心情去维持表情了。
时祈飞回了联邦首都,他本来想当天一起飞回去的,但有人买空了七日内的机票。
由于这是在国外,私人飞机的航线也无法加急申请,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出发。
……不。
如果追上去,时祈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死缠烂打的人,那和骆逢与有什么区别?
……但他应该怎么做?
第一印象已经留下了,即使他为此道过歉也没有任何用处。
岑观昼忽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扑火的飞蛾,只是还未将他燃烧殆尽,火光就已经熄灭了。
他曾经看不起他人对自己飞蛾扑火般的爱,可没想到自己对时祈的爱……同样是飞蛾扑火。
岑观昼抬手捂住眼睛,情绪失控到一定程度,甚至控制不住笑出声。
“哈……”
骄傲又英俊的青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困扰,如果没有遇到时祈,他绝对不会思考应该如何讨人欢心。
……显而易见,他失败了。
他明明已经很小心、很谨慎地对待她,为什么还会踏上她前男友的老路?
正被痛苦的情绪纠缠着,岑观昼听见手机铃声响起,他没戴眼镜,随手点了接听。
十秒钟内,没有人说话。
岑观昼垂眸看向手机,他看见了来电显示【骆逢与】。
看来是有在周围安插人,所以立刻得到了消息。
骆逢与真是狗皮膏药一样的家伙。
岑观昼接通了电话,他没有抹掉脸上的水渍,淡淡道:“有什么事?”
骆逢与说:“恭喜啊,岑大导演。”
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满溢出来,岑观昼强忍着那股向上蹿的火气。
他说:“恭喜什么?”
骆逢与的声线上扬,透露出阳光明媚感,但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当然是恭喜我的宝宝甩掉讨厌的控制狂眼镜仔。”
岑观昼心情很不好,自然不想和他吵架。
理智告诉岑观昼,他们同样都是失败者,骆逢与现在打电话过来,无非是要从他身上寻找到一点优越感。
但他攥着手机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指关节处泛起些许白色,可见情绪还是到了爆发的边缘。
岑观昼嘲讽道:“同样是被甩,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骆逢与笑着说:“我是初恋啊。”
岑观昼:“……”
骆逢与顿了顿:“岑观昼,你不觉得你很好笑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消息为什么会这么快流通到上面么,你那时候就想着要支走我了,不是么?”
明明知道自己对时祈产生了好感,却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骄傲和自尊,对时祈露出那种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活该啊。
岑观昼听见骆逢与那里传来了玻璃撞击酒杯杯壁的声音,他的心情好到甚至可以小酌一杯。
岑观昼没有说话。
骆逢与的话像是一把刀子,恶狠狠地扎在了他的心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感。
“我猜猜看,你当时看我和宋琉绪打架的时候在想什么……”
骆逢与还在继续说话:“是不是在想,你绝对不会干这种蠢事?”
从未付出过爱的人,自然不明白他当时的心情。
世界上不存在后悔药,岑观昼无法弥补曾经的所作所为。
“不过往好处想,你做了件对的事…我没动永昼集团,就是因为时祈现在拿着百分之五的股份。”
骆逢与的语气爽朗,单听声音就能猜测到他此时的表情。
挂断电话前,他说:
“岑观昼,好好享受现在的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