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跪下。” 怎么偏偏这
游临湘这个问题一问出口, 齐南笙的眉梢不受控制地一跳。
按照她的性格,她即便要问,第一个问题也应该是关于他如何从剑灵变为正常的修士。
他望向游临湘的双眼, 游临湘却先躲开了他的视线。
齐南笙微微偏着头,目光一寸一寸,将她攥着杯盏的窘迫和紧张都隔空缓慢描摹了一遍, 像用眼神揭开了一面盖头。
他脑中电光石火之间闪过了许多,都是游临湘听闻了他要去清虚宗提亲之后的表现。
一阵狂喜像沸腾的热油一样翻滚在心间。
齐南笙自诩辨识人心, 却竟然到现在才发现游临湘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他开心得嘴都要咧到耳根了,伸手搓了搓脸才勉强压抑住。
他凑近游临湘身边,眼神炙热露骨,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生平第一次生出想要将人生吞的心思。
她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手来拿游临湘攥在掌心的那个已经被游临湘抓得快要融化的冰杯。
游临湘紧张地等着齐南笙的回答, 齐南笙突然伸手,游临湘被抓到了手指尖,一时忘了松手这回事, 一紧张——砰。
冰杯碎了。
化为了一缕水灵, 哗啦啦流淌过两人相触的指尖。
齐南笙没有把手收回来,而是顺势抓住了游临湘的手。
拉过来,拉到自己的胸口, 像先前那个该死的雉鸡精一样攥得很紧。
然后撩了自己的袖子, 假装给游临湘擦手上的水。
一边慢条斯理地擦, 一边耐心地引诱游临湘, 问她:“你不希望我去清虚宗提亲吗?”
游临湘抬起头, 双眼转向齐南笙,嘴唇动了动,看上去有万语千言, 却说不出口。
她眼睛又变成了漂亮的金红色,憋得额角都顶起了一点龙角的弧度,可爱得齐南笙简直想弯腰咬一口。
齐南笙已经成竹在胸,也不急着逼迫她马上表露情肠。
转而三言两语将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番,将许舒菀说的那些计策,都转述给游临湘。
“清虚宗的法器灭灵,乃是当世神器之一,我仔细检查过并无异样。”
“且她说的办法,是唯一的办法了,剩下的这些人不足以应对下一次魔兽潮。”
齐南笙说:“你相信我吗?你只要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伤。”
齐南笙抓着游临湘的手,贴在自己胸膛的位置,让游临湘感受他为她而热烈狂乱的心跳。
“我答应过让你赢得甲等学院的遴选,我就一定会帮你做到。”
齐南笙说:“只要你听我的,我不光能让你赢,我还能答应你一件事情。”
他勾唇,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得丰神如玉。
他盯着游临湘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道:“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齐南笙想让游临湘主动提要求,他想听她说出在意他,要他,不许他去提亲。
齐南笙确实认可许舒菀逼停遴选的计策,但是他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提什么狗屁的亲。
在许舒菀称呼游临湘为“肉身灵芝”的那一刻,齐南笙就不可能跟许舒菀真心地合作了。
他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她上来一句“肉身灵芝”,显然根本没把游临湘当一个人。
至于她后来说的那些条件,齐南笙表现得多么心动,也不过是配合她的骄傲自大演一演。
她宣誓许氏全族护佑游临湘?
确实很吸引人,但是不如游临湘自己进入仙盟学院,以她的天资,只要给她正规的教导,那便是龙遇风云,飞天只在眨眼间。
待她站到了万众瞩目的高位之上,能力强悍到无人敢觊觎,那才是真正的保护。
至于许舒菀承诺能让他脱离剑灵的身份这个看似最致命的诱惑,实际上对齐南笙最没有吸引力。
齐南笙觉得做剑灵也挺好的,而且做游临湘的剑灵,同一个自由的修士没有任何区别。
两人还能够如影随形,水火二灵相辅相成,简直完美。
齐南笙愿意演,是因为遴选到这个地步,除了许舒菀,也没其他人能拿出什么杀伤性的法器了。
若是许舒菀没有找他“合作”,齐南笙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劝游临湘退出遴选。
遴选场现在剩下这小猫两三只,再对上兽潮,只会是血淋淋的苦战,已经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但许舒菀既然提出了能带着所有人赢,他何不顺水推舟?
至于她说的要利用游临湘来做阵眼,齐南笙也有办法应对。
甚至都不需要游临湘出面。
齐南笙同游临湘神交两次,那实在是太过持久和深重的融合,以至于他的神魂之中到现在仍旧残留着游临湘的神魂气息。
到时候他释放出属于肉身灵芝的气息,替游临湘站在阵眼之上就行了。
等到灭灵被激发,他被抽取灵气血气也没关系,大不了他重新变回剑灵重修肉身。
这样一来,他并没有毁诺,他都不是人了,自然没有办法去提亲。
待到游临湘进入了仙盟的甲等学院,修习个几年成了旁人望尘莫及的真仙尊,他这个剑灵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修出肉身”。
到时候他就不信,许舒菀脑子让驴踢了,还要他履诺,就算许舒菀脑子真让驴踢了,她亲爹都不会答应的。
齐南笙把一切都算计得周周密密。
此刻对游临湘说的“只要你开口,我无论什么都答应你”亦是绝无虚假的承诺,甜蜜而郑重。
他望着游临湘,眼中的情意水波一样荡漾着,期盼着游临湘直白地命令他不许去提亲。
只要她命令了,就说明她的心意也同他一样。
齐南笙也可以不履行承诺,当场就答应,毕竟游临湘是他的主人呀,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剑灵怎么能忤逆主人呢?
任谁来了也挑不出他齐南笙的毛病。
只可惜齐南笙的算计,在游临湘这里,就没几次成功的。
游临湘确实开口命令他了,却不是像齐南笙那样期盼和引导地说出“不许他提亲”,而是说:“你跪下。”
齐南笙脸上甜蜜和荡漾都凝滞了:“……啊?”
“跪下。”游临湘又带上灵压重复了一遍。
下一瞬,齐南笙的身体不受他自己控制,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隔空操控那样,双膝一软就扑通跪在了游临湘的面前。
游临湘微微泛红的眼,把齐南笙由迷茫转为屈辱的神情都看入眼中。
游临湘知道,如果不是被迫,齐南笙不会给任何人下跪。
齐南笙确实像李渊说过的那样,必须服从她的命令。
游临湘这才起身,对齐南笙说:“我没有……不希望你去提亲。”
她其实在问出那句话之后,就已经羞愧得不知何地自容。
她指望齐南笙怎么回答她呢?
当年打马穿过长街,天人之姿动全城的神君齐三公子,若不是家破人亡跌落尘埃,怎么可能和她有所交集?
他自然要配得天下最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满心阴暗想法的“畜生”啊。
游临湘的一呼一吸之间,尽是五脏烧灼的热浪。
她说:“李渊说过,清虚宗乃是千宗之中的十大宗之一,你也说过,那个许……许大小姐,是清虚宗未来的掌门人。”
“你们很合适,想要重新振兴齐家,就是要同其他的仙族联姻才行。”
这件事游临湘倒是很清楚,因为游泽一直都在用这样的手段巩固游家在武昊城的地位。
游临湘不敢去看齐南笙,也怕齐南笙看到她因为压抑不住的嫉妒和卑劣的欲望,再次兽化的双眼。
她偏开头,快速说:“她还能帮你脱离剑灵身份,这样你就能重新修炼,堂堂正正地拜极情仙尊为师了。”
这才是关键。
游临湘见识过齐南笙因为堕入邪魔外道自弃自毁,时时求死,因此她比齐南笙本人,都要期盼他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正道,继续做他圣洁无瑕的正道仙君。
受人仰慕追逐,又傲慢得谁都瞧不起。那才是齐南笙。
许舒菀其实找错人了,她找了齐南笙,自认拿捏住了人,却只得到了他一肚子的算计。
她若是找游临湘,无需权衡利弊说一大堆废话,直接说能帮齐南笙脱离剑灵身份,当场要游临湘舍出半条性命,她绝不会有任何的迟疑和讨价还价。
游临湘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却真心实意,坚定无比:“我先前发/情……伤害你,你还帮我追流燚,这次……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游临湘!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让我站起来!”齐南笙额角的青筋都鼓起,突突地跳动,连眼皮都跟着一起抽动。
他这一辈子,上不跪天地下不跪父母,对他来说屈膝下跪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无论齐南笙怎么用力,也没法挣脱剑灵必须服从主人的禁锢。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游临湘能真的行使她作为主人的权力,还让他给她下跪!
他一时间被这件事给震惊得浑身发抖,刚才的荡漾和甜蜜在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游临湘这时候,又带着灵压命令道:“齐南笙,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出芥子空间。”
游临湘说完后,径直化灵出了芥子空间。
游临湘出去之后,并没有在外头停留,她直接去了流云刀宗修士驻扎的地方。
流云刀宗的修士已经全部退出了,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了,游临湘却从其中一个临时搭凑的窝棚里面找到了一个被阵法禁锢的百姓。
她把人温声细语地安抚了一番,放走了。
那个百姓感激涕零地对着游临湘磕了好几个头,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观看遴选的人看到这里,有人疑惑非常。
“流云刀宗什么时候抓了一个百姓藏起来了,我怎么没注意啊?”
“游临湘怎么知道这里有个百姓?”
“流云刀宗他们抓百姓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啊……你们忘了流燚当时找游临湘的时候,是要她的血吗?他都魔化了,还在解释不是要自己喝的,他自己不喝要来做什么?你们猜。”
“他当时戳穿了许舒菀要利用‘肉身灵芝’做阵眼的计策,还说他有办法能救游……嘶!”
“这……”
场中观看遴选的修士都猜到了因由,却不敢直接说出口。
流燚显然要用百姓和一些肉身灵芝的血,来伪装成肉身灵芝,放入阵眼。
遴选场上的百姓是他们的保护对象,就算所有人已经推测出遴选场是幻境,可用百姓之命做饵,同邪魔有何区别?
这件事倘若真的做成,流燚的道途,乃至整个流云刀宗的声望就都毁了,自此仙盟也不会再容流云刀宗位列千宗。
而游临湘为何会知道百姓被流云刀宗所抓,也不难推测。
在所有人都在许舒菀那里聚会商议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帮着百姓重建房屋。临走的时候,有人拦住她叽叽喳喳地说了什么,除了游临湘没有人听得懂。
但是那个百姓很着急的样子,应当就是说他们有人被抓了。
观看遴选的修士们震惊过后,不由再度叹服。
“所以她从一开始见到流燚的时候,就知道流燚的人抓了百姓。没有声张,在等流燚解释。”
“这次流云刀宗给游临湘送厚礼都不行了,得宗主带着流燚三拜九叩才能偿这份大恩……”
“其实那时候流燚就算真要喝她的血,她都不会拒绝吧……”
众人都是修士,五感和记忆都是超群出众,他们都清晰地记得,游临湘当时被流燚拉着手腕要放血是没有挣扎的。
在流燚说出“我有办法救你,我可以让……”的时候,才一刀穿透了他的腰腹,阻止了他说出口。
她不仅阻止了流燚的肉身魔化,也一并阻止了整个流云刀宗“魔化”。
众人看到此处,都不禁再度为游临湘的心胸叹服。
游临湘放了百姓之后,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到芥子之中。
她一个人来到了从前发/情时泡澡的小河边上,坐下静静地望着魔气浓重从前数十倍,已经彻底变成锈色的河水发愣。
她确实从百姓的口中得知流云刀宗的人抓了他们其中一个。
游临湘本也要去找流云刀宗的人,却在半路刚巧碰到找她的流燚。
流燚魔气浓重,可是他从一开始说要游临湘一点血的时候,游临湘就没有怀疑过是他自己要喝。
游临湘并不是以寻常人的视角看人的,她大部分的时间,看待一个人凭靠的是兽性和直觉。
她能轻易分辨出旁人的恶意与善意,自然不可能看错流燚这个人。
他是她曾选择要生小娃娃的□□对象,他怎么可能是个什么坏人。
他只是被魔气蒙蔽了心智,一时间行差踏错。
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齐南笙那样,入了鬼邪之道还能秉持本心。
游临湘不可能让流燚利用百姓的性命做什么,自然也不想听他被魔气浸染之后的胡话,才会那么粗暴捅他一刀把他送出遴选。
而流燚被魔气浸染到魔化的边缘,都为她想出了一条“生路”,要用旁人代替她,齐南笙呢?
齐南笙要她听话,说绝对不会让她受伤。
游临湘就算不聪明,也能推断出,他是要替她进入阵眼。
就像从前两个人遇到危险之时,齐南笙每一次,都要挡在她的前面。
在阴阳市那一次,他为她挡住了万鬼分食,挡住了长乐坊主的追杀,神魂重伤。
在对抗游泽的时候,他为她挡住了游泽的攻击,魂飞魄散。
她在遴选场升阶暴露了兽态,亦是他挡在魔兽之前,为她击退兽群。
现在齐南笙好容易修出肉身,游临湘不能让他再挡在自己的面前死一次。
齐南笙待她至此,游临湘怎么能,怎么敢……将自己的私欲暴露在他的面前,用妒忌和贪婪捆绑他的脚步,坏他上好姻缘,玷污他们之间的这份纯挚的情谊?
游临湘呆坐许久,一次都没有去碰身上的佩剑剑柄,自然也没听到齐南笙在芥子空间从歇斯底里地咒骂,到最后几乎没有尊严地低声下气地求她。
齐南笙从羞辱之中清醒下来后,自然也反应过来了,游临湘命令他不许出芥子空间,是识破了他欲以身相替的计策。
齐南笙急得快疯了,他真的要疯了。
游临湘一直都那么笨,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聪明了?!
怪他。
怪他满心情情爱爱,不合时宜解读错了她的言行举止,竟是让一个傻子给逼到如此境地。
但是齐南笙也是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剑灵,真的只是剑主的狗。
狗被拴上,除了乱叫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游临湘在第二天早上,跟随一众修士一起,去往魔域设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