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咚——” 身在“山”
水灵将游临湘给卷入了芥子空间, 齐南笙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片刻不敢再耽搁,直接抱着她走到了河边, 将人朝着水中放。
再故技重施,以水灵一边给游临湘降温,一边在水面上制造白浪, 阻隔可能传递到外面的窥伺。
齐南笙站在岸边上,双手法印快速变换, 不断地在水面上施加着法印。
但是齐南笙知道,这样继续下去,也阻止不了游临湘兽化, 甚至阻止不了她在失智的状态下苏醒, 从水中爬上岸来。
古语有言, 龙性本淫。
发/情期的龙族常常饥不择食,毫无底线可言,否则也不会有龙生九子, 各有不同的事情。
齐南笙违背自己才刚刚发出的绝不再管她的誓言, 此刻的眉目之上霜雪堆压,肃穆凛然得仿佛下一秒便要去为世间安宁舍生取义。
水面蒸腾起了浓雾一般的水汽,游临湘的热度节节攀升, 已经开始兽化, 不能再等了。
齐南笙又狠狠地咬了一下下唇, 想到他此时下水中去会发生什么, 就连神魂都在战栗。
他掌心的水灵凝聚到了极限, 只需要再施行逆印,拍入游临湘的身体,就能再度阻止她暴露人前。
而除此之外, 齐南笙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能阻止一头发/情的猛兽被老实地“拴”在水底。
他犹豫的这几息,水面之上的水已经呈现沸腾之势,显然游临湘的这一次发情,相较第一次更加来势汹汹。
齐南笙怕得骨头都在发颤,他怕水,怕游临湘,怕那无法逃离的痛苦和欢愉,更怕他眼下的这个决定,会将他和游临湘之间的关系,推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随着水汽越浓,齐南笙耳边又响起了那悠远的兽鸣,游临湘已经彻底兽化,他若是再迟疑,她定然会从水下出来,暴露在人前。
到那个时候想再将她弄回水中就难了,她兽化之后的力量非齐南笙能阻止得了的。
因此齐南笙一边畏惧得牙齿都在发颤,一边慢慢地,结着印朝着水中走去。
齐南笙曾经溺水的经历,让他对水畏惧到连靠近都不愿意。
哪怕他成了剑灵,能掌控的这一方天地之内的水根本淹不到他,他也会远离,也会在进入水中之后慌张得忘记自己是个修士,忘记自己可以控制一切。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主动沉溺入水,为了一个……力大无穷的混蛋王八蛋!
齐南笙本能地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沉入水底,径直朝着游临湘所在的方向而去。
水下热得仿佛沸汤,齐南笙感觉自己像个被扒了皮肉丢入锅中熬煮的死兽,自投罗网地等待着骨酥肉烂,而后被人吞食。
逆印拍入游临湘兽化过后的身躯,冲天而起的旋涡和热浪,再度将这一方天地变为纯白。
纯白的掩盖之下,浊恶的欲念随着水流和旋涡在无尽地轮转,齐南笙仿佛落入一片树叶之上的蝼蚁,随着激流推复树叶,在狂风浪潮之中艰难攀住掌心之下一叶扁舟。
事情是怎么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他又为何最终还是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他被几度碾压绞缠到扭曲的神魂,给不了他任何的答案,无边无际的海水一般铺满他神识的欢愉与痛苦,也让他片刻难以清醒,只余无尽的沉沦。
等到游临湘神魂识海之中的巨龙再次因为餍足而平息,她兽化的真身也悬停在水底不再搅动波澜,齐南笙才从堪比被忘川苦海溺毙的欢愉之中抽身。
他这一次并不似上一次那样狼狈,从水中起身后水灵幻化的长袍便已经包裹住了他遍体鳞伤的身躯。
他从水中一步步走出来,踉跄了两下,但是没有摔。
他缓步走到了屋舍旁边,其间一次都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河。
齐南笙没有进屋,他坐在了木墩椅子上,手扶着桌子。
红痕遍布得像是遭受了某种非人凌/虐的脸上,这一次没有任何被逼迫之后的羞恼和切齿,只有一片空茫。
他聪慧过人的脑子,停止了转动,久久地空白。
他凌厉的双眸因为褪去了情绪,染上了红晕,此刻看上去几乎是无辜和无助的。
他感觉到喉间干涩,变出了一个冰盏,抓在手中,还未等送到唇边,便晃得杯子之中不剩任何一滴水了。
他重复了几次,一口没能喝入口中,反倒湿透了胸膛。
他索性放下了手,堪称乖巧地搁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而后就坐在那里,盯着一处在白雾之中若隐若现的树丛发愣。
游临湘的热度下降,水面的沸腾也平息了,雾气不再蒸腾,芥子空间的水汽也渐渐地消散。
齐南笙空茫一片的思绪,随着周围逐渐清晰的一切开始收拢。
但是每清晰一分,他都要持续愣怔好久,才能艰难地接受。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他和游临湘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们初见,他刺杀不成,用婚契诓骗她带着自己逃走。
逼仄的水下通道,她紧紧扣着他的手臂,像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而后他因道基并未完全崩碎,身腐而人还未死,他自己都嫌弃自己那苟延残喘的恶心模样,她却因为一个轻易便能看透的可笑谎言,一直抱着他,背着他,不曾放弃。
在他彻底咽气之后,还执拗地要带他去治疗,阴差阳错地以邪术召回了他崩散的神魂。
她为救他身陷阴阳市,他为救她悍然入邪。
她机缘巧合下入道,正邪殊途亘古不变的天堑之前,是她为他一夜踏遍十方山岭,寻来生机助他续命。
是她决然放弃入正道宗门,也要跟随他一起回去复仇。
再然后……她为他杀了齐南沐,破除了他伤厄手足的宿命预言。
他机关算尽地要将她送去仙盟,自行找游泽同归于尽,濒死之际,还是她莽撞地跑回来,不顾自身生死,冲向她从小到大的噩梦。
后来……雷龙降下,将他们一同吞没,她忽视被狂雷灌体不断撕裂的身躯,将所有温和的生机与无主之灵都尽数哺喂给他,助他魂魄圆融。
就连来到这个遴选,游临湘也是为了给他换点水属性的灵属,助他早日修出肉身。
翻阅这些记忆的同时,齐南笙像个冷酷无情的验尸官,将自己的五脏都细细切割,将所有的异样都挑拣罗列出来。
而后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去想的答案,自动而自然地浮现在了眼前。
早在游临湘第一次将他拉下水中的时候,他当真没有办法挣脱吗?
他是剑灵,这里是他的芥子空间,他完全可以将游临湘弹出去。
后来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她,为什么还要再管?
甚至献祭一般地将自己置于那等可怖的境地,也要替她遮掩住身份。
他为什么不能扔下游临湘不管?
因为过往恩情?
即便因为过往恩情不能坐视不理,他又为什么会因为游临湘去找他人纾解而生气,甚至蓄意从中破坏,报复性地等着看她被狠狠拒绝和笑话?
他就算是入邪一遭被影响了心智,险恶的念头时常会控制不住……可他是齐南笙。
是那个少年天才,凭靠超人出众的头脑,才能天榜有名,一招现世天下知的齐南笙。
他不会被任何人操控,包括那个被邪气浸染过的自己。
那么除此之外,还能因为什么呢?
齐南笙坐在桌边,垂着头,先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而后闭着眼,低垂着脊背,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个笑带着十足的讽刺意味,这一次却不是对着任何其他人,而是对他自己。
想他这一生到此,机关算尽太聪明,自诩天下之事,万法万物,即便不能全知全能,但只要他碰到,都无法蒙蔽他的视听。
却未曾想到事到临头,最糊涂痴傻的那一个,竟是他自己。
这一切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和他,早已不是一句朋友,一个刎颈之交的形容便能定义的存在。
他们互为彼此的肋骨脊梁,手足依靠,亦是彼此卑贱丑恶之时的引路之光。
他与她缔结如此之深,朝夕相伴,婚契相连。
他为她生出爱欲,这太过理所当然。
他竟是心聋目盲,身在“山”中多时,却不知此“山”何名。
齐南笙轻笑过后,伸手再度扶住木桌,手指轻轻地,又重重地抚摸木墩之上粗糙的年轮纹路。
他诘问自己:既动了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这一次他再怎么仔仔细细地翻遍过往记忆,将一切都挑拣放大,却始终寻不到情之所起的源头。
他又是久久闭目,千般感知,万般思绪,堵塞在他的心口喉头,灵台识海,令他呼吸不畅,双耳嗡鸣,神不附体,意志昏沉。
他撑着桌子的手抖得撑不住。
摇摇欲坠之间,一双并不粗壮,却十分有力的手臂,揽住了齐南笙因为冲击太过,将要坠地的身躯。
“齐南笙,你怎么了?”
游临湘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像一只水鬼一样站着。
看到齐南笙就赶紧跑过来,及时扶起齐南笙之后,用身体撑住了他,居高临下地关切询问:“哪里不舒服?是缺水灵了吗?”
游临湘托起齐南笙的脸,双眸震颤,失声喊道:“你脸上怎么弄的!”
而齐南笙在听到游临湘声音的那一瞬,便神魂一震,像被一把长剑穿胸而过,将他混沌混乱的心绪一剑都劈成了两半。
他绵软无力地倚靠着游临湘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抬起头。
垂着的眼睛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胸膛向上攀爬,攀过她的脖颈下颚,攀上她遍布红斑的面颊,最终对上她满溢关切和焦急的双眼。
视线相对,齐南笙眼角被浓雾凝化而出的水迹,顺着他红痕未褪的面颊缓缓抚过。
最后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咚——”
什么东西被砸进了万年平静无波的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