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魂飞魄散 她……她到
飞禽灵兽的羽翅遮天蔽日, 振翅带起的气旋像一阵狂风,伴随着利爪和尖喙,朝着游泽席卷而来。
而地面之上更是百兽齐奔, 灵属不同的各类大小灵兽,齐齐展开攻击,寒雾、烈火、风刀、□□、土陷, 神通交织成网,前赴后继, 悍不畏死。
大地震颤,五灵翻涌。
纵使游泽修为高深,威压厚重, 也被这千军万马百兽齐攻的密集攻击, 给弄得猝不及防, 左支右绌。
这些都是游家养在后山的灵兽,本该被拘禁在百兽园不同的芥子之中,只有用得上它们的地方, 它们才会被精准地召出。
可是此时此刻, 这些畜生自行突破了拘禁的法阵,听从了那个小怪物的召唤,全都跑来噬主了!
游泽怒从心头起, 却在这五灵激荡的围攻之下, 不得不从游临湘的身边后退, 一双眼鹰视狼顾, 狠辣毕现。
方才同齐南笙这个地品上阶的鬼邪对战, 都没有祭出的本命法器,这会儿不得不在这群畜生的群攻之下祭出。
而游临湘躺在地上看到这群冲出禁锢赶来帮忙的宝贝们,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并没有召唤它们。
游临湘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冲破禁制, 又是怎么得知了她正在生死危难之际,全都赶来帮忙。
她咬着牙,撑着爬跪起来,双手握着剑身,把刺入她灵府的长剑拔了出来。
“啊——”
灵府被穿透的疼痛,就像被人亲手撕裂了神魂。
寻常的修士此刻早该道基崩碎,灵气溃散,自此仙途断绝,凡寿不永。
但是游临湘将长剑拔出了灵府之后,她跪在那里,在漫天五灵交织的激战之中,竟然很快止住了身体崩散的灵气。
她从前的恢复能力就极强,无论怎样严重的伤一夜过去都会好很多。
入道之后,她还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自然不知道她的恢复能力已经变得何等强悍。
她被刺透的灵府,竟然在眨眼之间自行愈合,甚至还在自发地吸取周遭狂乱的同属性火灵,来填充先前的溃散和缺损。
游临湘跪在那里,察觉到了自己的灵气回归一些,便毫不迟疑,捡起了地上才从她的肚腹之中拔出的长剑,同这漫天地的灵兽一起,嘶吼着加入了战局!
群兽咆哮之声震天彻地,整个武昊城的护城大阵,在这激荡的五灵和翻涌的阴气之上瑟瑟发颤。
已经集结好了人,却发现法器的库房被搬空的李渊,带着想要把齐南笙活活掐死的恨,朝着游家汇聚而来。
众人在半途之中,看到了灵兽宛如疯魔一般神通乱击的场景,尽是被震撼得瞠目结舌。
灵兽确实是有灵智的,他们经过训练之后,会和修士配合作战,或者辅助其主人成为很好的坐骑。
但是这么多不同品种的灵兽同时出动,他们只能想到两个字……
有人仰着头望天,忍不住喃喃:“……是兽潮吗?”
兽潮是指群兽受惊,通常是某一片灵气充沛的山林中,出了一个极其强大的灵兽,甚至是兽修。
在其进阶时,若是释放出的凶煞之气太重,群兽便会受惊,从一个方向集体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迁徙。
兽潮时,群兽所过之处通常会被夷为平地,就连修为高深的仙盟大修,遇到这种场面,也无法凭借一己之力阻止兽潮,只能加以引导,避免兽潮狂奔过的土地有生灵因此遭难。
倘若这真的是兽潮,他们必须立刻疏散武昊城中的百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很快李渊断言道:“不是。”
他指着游家上方盘旋的飞禽灵兽说:“你们看,它们并没有飞出游家的地界,而是在盘桓,盘桓着攻击下方,他们都是受人指挥!”
“受人指挥?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一次性指挥这么多灵兽,还全都是灵属不同的灵兽作战?”
“这……就算是仙盟首领来了也做不到吧……”
李渊嘴唇动了动,他对这种现象有所猜测但他现在不敢断言。
因此他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兄弟们说:“我们得尽快了……”
正在这时,天际一阵炽烈的火光,冲破了笼盖如同阴云的鬼气,也冲散了五灵编织的巨网,如同贯日的白虹,将一切都焚烧点燃。
伴随着冲天的火光,荡开的厚重灵压,更是将群兽的咆哮和嘶叫都压成了闷嚎。
游泽终于用了全力,赤炎刀身灌注他本命属性的灵火,扫荡开群兽的围困。
游临湘和数不清围拢他的灵兽,像被巨兽抖抖身上的毛,便甩到地上的蚂蚁,狼狈不堪翻滚在地。
而游泽站在短暂肃清的灵火圈之中,持着他的本命赤炎刀,睥睨向游临湘的方向,胸腔之中荡出怒极之音:“孽障,找死!”
游临湘被火灵轰飞,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半跪着用长剑撑地抬起头,对上游泽眼中滔天的杀意,却没有半分畏惧和退意。
游临湘后腿足尖在地上猛力一蹬,持剑再度冲杀而上。
灵兽们则是紧随她的动作,跟随她再度一拥而上。
它们根本不需要游临湘的命令,她的行动,便是它们要遵循的信号。
就像万马千军的战场之上,士兵们未必能够听见战鼓,杀红了眼也不可能时时看到指挥的战旗,但是只要前方的军将还在一往无前,横刃冲锋,士兵们就绝不会后退。
只不过很多时候,并不是一腔悍勇便能够战胜一切。
游泽像一簇永远也熄不灭的天火,他入道数百年,门下长老们或许因为不得寸进而破罐子破摔过,游泽却从未懈怠。
他认真起来开始战斗,绝不是游临湘这样才入道的“新兵”,和这群乌合在一起的灵兽能够对付得了的。
尤其是灵兽,它们简直成了“扑火的飞蛾”,扑向烈火之前无论如何气势汹汹义无反顾,却都无法在火堆之中生还。
天上的飞禽灵兽落如急雨,先前威胁的清啸,变成了坠落之时的哀鸣。
而地面上的灵兽更是死伤惨重,游临湘数次被游泽攻击,她自己都未能察觉躲避,却有灵兽为了替她抵挡,被火灵烧灼成了焦炭,连最后的哀鸣都未能出口。
整个游家弥散着一股炙烤生肉的焦煳味道,这气息嗅在游临湘的鼻息之中,像阿鼻地狱不见天日的牢笼。
她生来赤条条的一个人,到如今已经无亲无故,唯一交的一个朋友,也不知生死。
她唯有一个念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眼前的游泽,为她的娘亲报仇雪恨。
可她能够悍不畏死,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宝贝儿们,为了她死得如此惨烈。
她心痛如绞,被刺穿灵府都未有退意恐惧,此刻却浑身颤抖,顾不得攻击游泽,也顾不得躲避,到处在救灵兽。
游临湘被一个为她阻挡攻击的灵兽撞飞时,她丢了已经断裂一半的长剑,接住了被灵火烧灼得遍体鳞伤的宝贝。
待到落地一看,游临湘简直心脏被人捅了一刀。
致命程度远远胜过方才游泽刺伤她的灵府时的疼痛。
“榴榴!”
这是她的榴榴!
是那么多年同她日夜相伴,在兽棚之中相互依偎的伙伴。
她还曾经想要把它介绍给齐南笙认识,它虽然四不像却真的非常可爱,毛发柔软体温温暖,性情也很温顺。
可是它现在,身上的毛发都被烧焦了,丑陋地贴着鲜红的皮,它的半张脸都塌了,鲜血淋漓地躺在游临湘的怀中,像一个被活活剥了皮的孩子。
它死得很快,甚至没有给游临湘跟它道别为它哼吟一曲的机会,就断了声息。
游临湘张着嘴,喉咙中挤出无尽悲绝的哭腔,她却被这周遭灵火烧灼的热度,烘烤得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灵兽们还不肯撤退,还在飞蛾扑火。
为了她在前赴后继。
游临湘深吸一口气,随即悠远哀切,却深入魂灵的哼吟,从胸腔之中荡开。
在这声音荡开的一刻,正在激烈交战的走兽灵兽攻击的动作都停滞住,盘旋在天际伺机而动的飞禽灵兽,纷纷寻了高处落下。
那些重伤濒死还没有咽气的灵兽,安然闭上了眼睛。
就连持刀站在包围圈之中的,已经杀红了眼的游泽,也有片刻的愣怔。
远处坑洞之中,瞳仁一直都在猩红和乌黑之间反复变换的齐南笙,终于在这哼吟之中,变回了乌黑的瞳仁。
但是很快,游临湘胸腔荡开的安抚哼吟,变了调子。
变成了急切又低哑的声音,短促而密集。
这是驱逐和催促。
她送走了那些已经救不活的宝贝,催促这些还欲为她而战的宝贝们自行离去。
她可以死,但是不能连累它们跟着她一起丧命。
这些宝贝在游临湘的眼中从来都不是禽兽,它们是同类。
很快有落在高处的飞禽听从了游临湘的驱逐之音,长啸一声,飞向了城外的方向。
接着越来越多的灵兽开始移动,不再对着游泽攻击,它们像道别,更像不甘一般嗥叫一声,迅速跑开。
游临湘的驱逐,不仅要它们离开战场,而是让它们离开这里,离开游家的这个牢笼,远远地走,越远越好,找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要被抓住。
而随着群兽开始撤退,被游临湘的哼吟短暂蒙蔽的游泽,已经彻底醒神。
他用一种掺杂着惊讶的诡异视线看着游临湘。
那其中再没有鄙夷和轻视,只剩下了警惕和忌惮。
游泽双眼眯起,积蓄全部的灵气灌注于掌心长刀,身上杀意汹涌。
游泽一生也算见多识广,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够一次性操纵这么多的灵兽作战。
就连创建御兽宗的人,一次能够驱动的灵兽数量也不足百。
可是她不仅能召来这数百群兽为她而战,还能随时让它们听话地撤退。
这已经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事,游泽心有七窍,瞬间便结合了游临湘从小到大所有的表现,包括她那个和她一样丑陋得异于常人的母亲,猜测出了游临湘或许不是寻常人。
她恐怕是个什么兽类之后。
她果然是个怪物。
而这样的怪物,与他为敌,假以时日必成大祸患。
他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赤炎刀已经再次燃烧起来,游泽蓄势待发。
但是游临湘却还抱着她的榴榴,悲痛不已,绝望至极。
游泽太强了,她杀不了他。
母亲的仇报不了了。
齐南笙也救不了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游临湘痛苦地放弃了抵抗,跪坐在地上,把头埋入榴榴血肉模糊的尸体之间。
她感觉好疼啊……
太疼了。
被贯穿过后的腹腔疼痛,五脏疼痛,就连血肉骨骼和皮肤都在疼。
她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救命啊……
她徒劳地在心中呢喃,却不知道要谁来救命,又是要救谁的命。
而这时候,游泽已经对着游临湘的后背发动攻击。
灌注满溢火灵的长刀,直指她后心之处。
这一次她倘若被刺穿,便会被烧化心脉,就算有再强的恢复力也绝无活命的可能。
游临湘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意同火浪一道汹涌而来,知道游泽要杀她了,可她已经无力抵抗。
她浑身上下疼得汗如出浆,尤其是后背特别疼,游临湘忍不住弓起脊背,蜷缩在地瑟瑟发抖,像个被吓破了胆后,引颈受戮的可怜虫。
游泽嘴角露出残忍笑意。
但是就在他持着火灵长刀,欲要将这个他一直厌恶的小畜生原地斩杀的时候,一阵漆黑的鬼雾迅猛地奔涌而来。
游泽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势改变袭击的方向。
火灵同鬼雾撞击在一处,鬼雾卷着烈火熊熊腾天。
滋滋作响的灵火灼烧鬼气的声响之中,齐南笙在半空中现出身形。
他的灵魂已经被游泽的灵火缠住,陷入火海,再难挣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化为一缕青烟,被彻底烧得杳无踪迹。
游泽低低笑出声,到了这时候,他自认胜券在握,只觉得好笑。
“你们两个……”
他说着,用刀尖向半空之中的齐南笙方向,和地上躺着的游临湘身上来回指了指。
“两只小老鼠就应该躲起来,藏在地洞里不见天日,平白无故跑到本座的面前演绎什么郎情妾意……碍眼又恶心!”
游临湘看到了齐南笙,张了张嘴,却疼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齐南笙根本没有看游临湘,在游泽这句话的话音未落之前,他已经携着满身烈火,朝着游泽冲了过去——
“还敢找死!”
游泽一刀横劈而出,携着千钧之势,出手如电,戾气炽胜。
这一招即绝杀,任凭齐南笙再有什么通天本领,也绝对躲避不过。
游泽不想跟这两只丑陋的小老鼠玩儿了。
凶焰横扫而去,凛冽刀锋径直劈开了齐南笙的魂魄。
游泽嘴角微勾,一个讽刺的笑还未成形,便见赤炎刀劈开的齐南笙的胸腹之中,爆发出了一道漆黑的符咒。
游泽看清那符咒的瞬间,瞳仁骤然收缩成一点。
是……是自爆的法印。
不,不对,这是……
“轰——”
天昏地暗,鬼雾弥天。
游泽被这轰然如海啸的鬼雾撞飞,他飞出老远,被撞入一堆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中,躺在地上“噗”地喷出了一口鲜红的血来。
他眉宇之间有很长的时间,都是空茫的。
他没料到,竟然中了这等阴招。
齐家这小子果真是个天才,竟结出了恶鬼逆印,并且为了重创他不惜自爆!
游泽躺在那里,他周身炽烈灵火在鬼雾的包裹之下,化为了狂燃的青色幽火。
他被烧灼得法袍符文层层崩裂,手中的赤炎刀脱手掉到了身侧,腰间佩戴的他爱不释手的齐家神器,也不知踪迹。
有阴气钻入了他的经脉正在肆意游走破坏。
他连忙调动灵气想要阻止经脉被鬼气浸染,却在这被浊气包裹的天地之中,无法汲取火灵为己用。
而随着封印滔天鬼气的逆印炸开,齐南笙的身形,也开始分崩离析。
“齐南笙——”
游临湘撑着手臂,咬牙起身,嘶声喊他。
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只做了一半偏头的动作,便轰然魂飞魄散。
浊气翻涌,万象失色。
游临湘微微张着嘴,站在灰雾沉沉的天幕之下。
周遭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死灰色,残垣断壁的房屋,满地灵兽血肉模糊的死尸,万籁俱寂,尘凝风止。
游临湘望着半空处,齐南笙身形消散的地方,大颗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却未能顺利地爬过面颊,而是在半路被遍生凸起的鳞片,截断成了蜿蜒的弧度。
她骨骼咔咔作响,像眨眼参天的青竹,延伸向上,她的尾椎处有什么从她的骨骼之中拔节而出,逶迤向地面。
她的血肉在撕裂重组,她的额角凸起兽角的弧度,她的背脊之上蛰伏的肉骨翅图腾,撕开了衣物和皮肉,钻出躯壳,颤抖着煽动周遭浑浊的黑雾。
墨云压顶的天幕之中,炸现了一道银光,轰隆的雷霆自远处滚滚而来。
这是修士功法与功德圆满,升阶时天道哺育的雷劫。
所有的修士见到这样的天象,都会欣喜若狂。
但是游临湘却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片昏暗天地之中,再也不见人影的地方。
但她并没有伫立很久,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执着地,痴傻地,一遍一遍叫齐南笙的名字,试图把他叫出来。
她身形一闪,用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的速度,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贴着地面飞掠而过,随手捡起了一把散落在地面上的长剑。
眨眼出现在了撑着本命长刀起身的游泽面前。
对游泽来说,恶鬼自爆的冲击本不致命,但是齐南笙的逆印之中应当还有别的恶毒的法印,幽火难以扑灭,钻入他的经脉之中的那些鬼气也险恶得难以驱逐。
他必须尽快逃离这片鬼雾,治疗伤势。
但是很快,他的去路被拦住了。
游泽浑身一僵,先看到的,是长长地拖在地面上,遍布鳞片的兽尾。
兽尾横扫,轻而易举,将地上的碎石块击成了粉末。
难道那些畜生还没走干净?!
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笼上了一层阴云,游泽猛地抬起头,看向阻拦他的庞然大物。
他在遍布鳞片的直立身形之中,窥出了人族修长的四肢形态,可这“人”却生着一双展开之后,足有数丈的肉骨翅,煽动之时,带起的罡风,令人肺腑彻寒。
最终他仰着头,对上了居高临下的一双金红色的兽瞳。
——以及那张即便是遍布了鳞片,也足以辨认出来的,属于游临湘的脸。
游泽愕然瞪大眼睛,这一次是真的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游临湘异化之后,保留了人类形态,却修长尖利到可怖的兽爪,抓着她随便捡的长剑,拔出了剑鞘。
一道刺目得犹如电闪破空的青光,直冲天际!
游泽眼皮狂颤,下意识朝自己的腰上摸了一下,空了!
这柄剑,是他日夜不休地研究,用尽任何方法都没能打开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