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不丑 你形骨优越
齐南笙简直想把一直窥伺的李渊给掐死。
游临湘却很快把掉在被子上的烤番薯又捡起来, 送到嘴边吹了吹不存在的灰尘,吃了起来。
边吃还边感叹:“真甜呀……"
齐南笙又搜寻了一圈屋子里,确认这次真的没有眼线了, 转过头一看,游临湘正毫无顾忌地就着他方才咬的番薯吃。
齐南笙抬手想给她打掉,但是游临湘已经吃进去一大半了, 来不及了。
齐南笙从小到大,爱洁非常, 从不与人共用一器,共乘一骑,更何况同食一物?
他张了张嘴, 失声了。
游临湘风卷残云一样很快把番薯都吃完了, 抹了抹嘴才说:“我忘记你好像不能吃凡间五谷, 吃了一点没事吧?”
齐南笙语调怪异:“……没事。”
游临湘笑眯眯看着他,双眼之中的赤诚炙热,烫得齐南笙有些坐不住, 他扭过头去假装看床头上面的雕文。
生怕游临湘问方才他和李渊的对话。
绞尽脑汁地想着转移话题, 但是游临湘的视线让他像个佛光之下无处遁形的妖孽,找不到“出路”。
而怕什么来什么,很快游临湘开口问:“我刚才听到你说, 你我是刎颈之交, 你是真心的吗?”
成年人之间的交情, 就像心照不宣的默契, 就算推心置腹生死相依, 谁也不会直眉愣眼地问“你是真心的吗?”
齐南笙被问得浑身刺痒。
若是旁人这样问他,齐南笙要么不回答要么随便骂一两句,然后让对方滚。
如果是李渊就更好办了, 直接把他的傀儡弄死就行了。
可是游临湘在游家虽然活得不容易,却不是什么受尽欺凌之辈。
她在一个很扭曲的环境之中长大,既不受重视,又因为自身的强大根本没有被那些世俗的污浊浸染过。
她像是开在繁华街道旁边的一朵小花,不起眼,却独自纯净旺盛,生机勃勃。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身上带着兽性,她才是那个真正不谙世事的人。
她的世界只有非黑即白这两种选项,执拗得惊人,如果齐南笙不直接给她肯定的答复,无论他如何迂回曲折,她都会当成他在驱逐她。
就像当时两个人在山洞中,她试图生搬硬套给两人套上世俗意义上的关系,被他拒绝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跑走那样。
齐南笙抬手不知道挠哪,最后搓了搓自己的眉心。
在游临湘饱含期待的注视之下,他含糊且快速地:“……嗯。”
这样堪称敷衍的肯定答复,游临湘却视若珍宝,欣喜若狂。
她起身,朝前坐一些,看着齐南笙说:“我也将你当成最好的伙伴,生死之交!”
“除了我娘亲之外,我从未和任何人这样亲密无间!”
这话齐南笙当然是信的。
但是他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种两个小娃娃手拉手说天下第一好的幼稚情境。
这要是让李渊给听到了,满口牙都能笑掉。
齐南笙脑中急转,迅速转移话题。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就是看着游临湘开始挑毛病。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破破烂烂的衣袍?丑死了!”
游临湘正龇着牙笑呢,闻言两颗小虎牙立刻收回了嘴里。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保持得挺干净的,今天好好地洗漱过了,而且又施了好几个清洁术。
衣服确实是有一点破,但她觉得不影响穿着。
可齐南笙说丑……
游临湘扯了扯破损的地方:“等下我去找人要针线,想办法补一补吧……我的衣服都在游家,等咱们去杀我爹的时候我再换,你忍一下。”
齐南笙:“我忍不了,马上就换。太丑了我眼睛疼!”
游临湘眼睫闪了闪,从床边起身,绕到了床的另一侧,偏着身站着,又扯了扯裙子低头说道:“现在没什么衣服换,你就先忍一下嘛……"
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嘴里嘟囔:“而且我穿什么衣服都丑啊,又不怪衣服……"
齐南笙看她那扭曲瑟缩的姿势,眉头一跳,他已经发现了好几次游临湘在面对人的时候,站姿有点奇怪,还会把脸偏开。
但她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会这样的,因此齐南笙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她只是在把她红斑比较少的那一部分脸对着人,尽量缩着肩膀是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齐南笙何其聪明,立刻便知道,定然是从小到大说她丑的人太多了,这是她的自我保护姿态。
他并不跳动的心脏像被谁给攥了一把,有些恼火地低吼道:“你给我转过来!”
“我是说你这衣服破破烂烂的不能入眼,没说你!”
游临湘被齐南笙吼得肩头微微一颤。
但是听到他的话,她当真转过来,甚至朝着齐南笙走了过来。
站在床边,游临湘微微弯下腰,和齐南笙对视。
她的眼神专注且认真,望入齐南笙的眼底,似乎是迫切地想寻找一个答案。
两个人鼻尖都快贴上了,这么近的距离已经超出了齐南笙能接受的范围,游临湘滚烫的呼吸都扫到了他的脸上。
齐南笙却瞪着眼睛不敢躲,怕自己稍微错一下眼睛游临湘就要认为他觉得她丑。
而游临湘这样看了齐南笙一会儿,伸手轻轻地点了一下齐南笙的眼角。
两个人新婚的那天晚上,游临湘发现了齐南笙的眼睛瞎了,好心地没有戳穿,也这样点了点他。
齐南笙被戳得猛地后退,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瞪着游临湘说:“你做什么?”
游临湘看着他,勾唇笑了。
声音温柔地问:“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的眼睛先前瞎了,什么时候开始好的,现在还会不会受到影响?"
齐南笙松了口气,吓得他还以为自己表露了什么嫌弃,被她捕捉到了。
他说:“入了鬼邪之道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并不会受影响。"
游临湘却又说:“当时你在山洞里面没了气息,我以为是因为你说要'见我',结果'见'了我之后,被我给丑死了。"
齐南笙猛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当时他自己都放弃自己了,游临湘还一直带着他,照顾他,濒死之际,他确实很遗憾没有“见”过这个和他萍水相逢的人。
所以他提出要“见”她。
摸她脸来着。
只是齐南笙根本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面对这个!
比较庆幸的是,恶鬼即便是羞耻得想要钻入床缝里面,他的面色也不会像活人那样羞红,他咬牙紧绷着神情,强撑着一副没有波动的样子。
但是游临湘下面的问题,立刻让齐南笙再次破功了。
“所以你‘见’了我之后,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我和坊间传闻的一样丑,你有没有失望?”
一个人怎么能在拥有自卑的同时,又能随时咄咄逼人得让人招架不住呢?
齐南笙被问得头皮都麻了,他咬了咬嘴唇,本能地想回避这种鬼问题。
但他不想让游临湘再在面对他人的时候,自卑地扭曲身体寻找角度对着人。
他仰起头,直视着游临湘,第一次仔细认真地打量起了她的样貌。
齐南笙视线先落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而后扫过她形骨优越挺拔的轮廓,接着对上她狭长明亮的双眼,慢慢地滑下她秀挺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姣好,才吃过东西显得格外红润的嘴唇上。
美人在骨不在皮,忽略掉她脸上的红斑,她的骨相真的非常优越流畅。
像一杆挺拔的青竹,带着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苍劲和坚韧。
他眼睫眨动片刻,脑中又不受控制地跳出游临湘再入道之后显现出真身的模样。
游临湘的真身,是一种带着危险和蛊惑的妖异。
她并不能用简单的美与不美来形容。
她这个人,她的血脉,她的性情以及能力,早已经盖过了只用双眼来评判的美丑标准。
只要她入了正规的修真宗门,假以时日,她会是所有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待她站在巅峰之上,她的模样,会成为新的美与丑的标准。
齐南笙直直望着她,眼中满是欣赏,甚至有点骄傲。浑然忘了他先前都是直接把游临湘叫畸形儿。
而他长久的注视和沉默,让鼓起勇气询问齐南笙对她容貌看法的游临湘,又有些退缩。
游临湘其实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不在乎旁人叫她丑无盐了。
但是她现在比较在乎齐南笙,自然也比较在乎他的看法。
她垂下头,换回先前的那个侧着脸的姿势。
而她一动,齐南笙从畅想之中回神,发现她又要变成缩回壳里的乌龟,立刻说:“是你自己太自卑,才觉得自己丑。”
游临湘动作一顿,眼中带上些许迟疑,毕竟这么多年,那么多人说她丑,总不至于所有人都是瞎的。
齐南笙这张曾经面对公认仙族美人,都能说日日相对要吃不下饭的刀子嘴,在对着游临湘的时候,变得柔软异常。
他说:“修者不看皮相,看灵相。”
“你形骨优越,天资高纯。”
齐南笙说:“待你入道入宗,焕颜的丹药遍地都是,你尽可以随意改换成自己满意的容貌,何须在意凡尘俗人的偏见与评断?”
游临湘被说得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她并不太想改换容貌,这是她娘亲给她的,她和她娘亲生得很像,每每照镜子,游临湘的心中都是一片温暖,会回忆起和娘亲之间美好的相依岁月。
她只是想确认齐南笙会不会嫌弃她。
因此她又追问:“你不是凡尘俗人,你是齐三公子,那你觉得我丑吗?”
仙族翘楚的齐三公子,无数武昊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被仙盟长老看中要收为弟子的神仙人物,他是游临湘这一生接触到的,最优秀的人。
他的评断,才是她会信以为真的标尺。
齐南笙看穿她的期待和迫切,毫无迟疑道:“我都说了,你不丑。”
他说:“说你丑的人是有眼无珠罢了。”
游临湘闻言,嘴唇上立刻又趴起了小虎牙。
她重新脚步轻快地走回床边坐下,看着齐南笙说:“你是我毕生见过的所有男子之中最俊美的一个!”
“像话本子里头说的姑射神君。”
游临湘礼尚往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齐南笙的样貌。
齐南笙从小就听无数人夸赞他,无论是场面话,还是真心话,他都听得腻歪极了。
他靠在床头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听着。
但是很快他换了个姿势,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游临湘夸赞人的角度非常奇怪。
“你变成恶鬼的样子最好看了,鬼气缠绕在惨白的面颊边上,红红的眼睛,声音更是像一柄开刃的刀一样锋冷,一开口就在人的心头戳了个对穿一样……"
齐南笙:“……你什么审美?”
觉得一个恶鬼发狂的时候最好看?
齐南笙又听了几句,拧着眉忍无可忍地说:“你那是没有见过我从前!”
仙族齐三公子曾在仙盟的竞赛之中,青锋映雪,仙骨凌云,一剑寒芒贯空,引得四方水灵轰如雷动。
虽不是当年的天榜头筹,却风姿摄魂,慕者如云。
如今仙姿坠落,恶浊缠身,与当年风采相比,犹如萤火于月辉。
有什么好夸的?
游临湘却夸了半晌,恨不得把齐南笙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单独说上一会儿,尤其是在恶鬼群之中背着她,保护她的那一段,更是反反复复地夸。
夸得齐南笙嘴角有些压不住,翘得好似夜里天边的弯月。
翘得当天晚上齐南笙干了一件以他的性格,以现在的状况,绝对不应该干的事儿。
搞得第二天一大早,李渊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开始对着齐南笙兴师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