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凤鸣广场工地食堂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下工之后,一大群工人走进食堂打饭,只是大家围坐在一张桌上吃起饭来, 却有些食不知味。
“门口那个摆摊的生意那么好,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一名工人发着牢骚,夹起碗里的豆腐吃了一块,外皮煎起了锅巴, 放汤水里一焖, 表皮吃起来有点苦味,一口咬下去,豆腐里面却还嫩生生的略显寡淡。
也不知道是食堂师傅怎么做的,竟然能做到外焦里生, 一点比不上门口盒饭的豆腐, 那可说得上是里外都嫩,味道不咸不淡,吃完豆腐用酱汁浇饭都能再吃一大碗。
另一名工人也皱着眉头, 筷子在餐盒里搅了搅, 勉强挑出一块成形的肉送进嘴里,抱怨道:“以前那摊子上虽然每顿只卖三十盒盒饭,但去得快也能买到, 现在直接不干了。不是说那个摆摊老板是那谁谁的亲人吗?能联系一下问问不。”
就两天没出摊的功夫,吃过盒饭的工人已经等不了了, 但一没有老板联系方式,二不知去哪里找,只能来吃食堂了。
“嘘。”有知晓一点内情的工人说,“这件事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听说那摆摊的老板不是不干了, 是被赶走了。”
“摆摊还会被赶走?谁赶的啊,真牛皮!”
工人往食堂后厨瞥了瞥,意有所指:“除了他还有谁,怪人家摆摊的抢他生意了呗。”
一桌工人露出愤然的神色:“真是缺德,自己做些猪食还怪天怪地来了。”
“你看看这东西比得上盒饭一点吗?”一名工人夹起一块白菜帮子,内部筋丝清晰可见,又粗又硬。
“我听说还不单单是那个姓丁的在搞鬼。”另一工人说,“你们别忘了姓丁的跟经理的关系,是经理不让干的。”
“是不让那老板在工地门口摆了,没办法,工地这块地都归经理管,盒饭老板换地方了,在恒鑫路那边去了。”一工人说了更详细的听闻。
“恒鑫路在哪?还摆摊的话我去买点。”一年轻工人道。
“远着呢,这边走过去起码走半个小时,你要想去买帮我带一盒,我给你钱。”
“对对,也帮我带一盒,我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小李你顺便帮下我。”
“你别说,吃了外面的盒饭,再吃食堂里的都咽不下去,小李你什么时候去买啊?”
这一桌都是同一个班组的工人,大家大多是从五湖四海独身一人来工地干活,同一个班组的平时能说两句话,但说很熟那是不可能的。
年轻工人小李笑了笑:“那么远我去买什么啊,就开个玩笑,一来一回得一个小时了,还不如在食堂将就了,趁着时间回宿舍睡会觉。”
一桌人又吃着饭聊着天,内容大部分是咒骂食堂的,小李在旁边也没怎么参与话题,他默默记下刚才有人说的恒鑫路,准备自己吃完饭后去实地看看。
他还是放不下那盒饭,准备自己扫辆车就直接骑过去了,只是要帮忙带东西,他才没有那么烂好心。
这已经摆明了丁经理不允许摆摊,他一个小罗罗也没必要和经理对着干,谁知道同班组工人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自己一个人去买了吃了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得罪,多给别人带一份,平白无故给自己增加风险。
此时的后厨,丁义海看着几乎满座的食堂,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是三哥厉害,一个电话过去,那卖盒饭的就被赶走了,所以说做生意还是要有靠山。”
邓凤说:“你也别闲着,三哥不是让你好好做食堂吗,你还是得用点心。”
丁义海叫委屈:“媳妇,你平时都看着我做的,我哪里不用心了,前几天还花了好几百块买了一滴香,三哥他光动动嘴的功夫,这些活都得我们自己做啊。”
邓凤白了他一眼,细细把话说明白了:“你傻啊,肯定是有人跟三哥说我们坏话了,不然三哥干嘛开这口?他可跟我们更亲。你就去问问那些工人想吃什么,对食堂有什么意见,面子上得做好啊,本来把卖盒饭的赶走工人就很多意见了,这时候你还不管不问,万一那个摆摊的又回来了怎么办?”
丁义海家里向来是邓凤在当家做主,她会来事脑瓜子转得也快,就这次能在凤鸣广场拿下食堂,也多亏邓凤提出去给丁国旭父母那儿刷刷存在感,送礼。
丁义海立刻点头:“媳妇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问问那些工人想吃点什么。不过……”
他笑了笑:“只要三哥还管工地一天,那卖盒饭的是休想再回来了。”
邓凤:“别在嘴皮子上耍功夫,赶紧去办正事。”
“行。”丁义海应了声,往外头去了。
邓凤揉了揉右眼,这些天右眼皮总是喜欢跳,搞得她心里也烦,总感觉那卖盒饭的小丫头片子看上去年轻,但挺难对付的。
丁义海就空着手出去了,脸上露出笑容,随机选了一名工人,用要文不文的话问:“我是食堂负责人,想问下,你对食堂有什么建议吗?有什么喜欢的菜吗?我们食堂尊重工人的……呃,很尊重工人。”
被选中的工人猝不及防听丁义海说这一番话,顿时有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感觉,但心头高兴极了,以为丁义海是真心的,忙提出意见:“食堂的油水太少了,荤菜里面都没有什么肉,我们平时干了活下来就要吃多点带油的东西,还有那锅汤,清汤寡水的跟开水差不多,汤嘛自然要有点油气有点东西啊,素菜很多时候也炒得干巴巴的……”
工人是真的对食堂有很多意见,一连串的话说出来,丁义海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只能勉强维持着表情:“好的,我记下了。”
生怕他说个没完,又看向另一位工人:“你对食堂有什么建议吗?”
“有!食堂的菜能不能晚一点做好?我们每次下班后来食堂饭菜都快凉了,吃起来噎人得很……”
丁义海连问了三个工人,每人都有提不完的建议,丁义海笑容僵住了,十分勉强道:“好,大家的建议很好。”
转头回了后厨,脸色黑如炭,边走的时候嘴皮还动个不停:想吃大鱼大肉,想吃热乎的,想吃油水多的,怎么不看看你们给了多少钱啊,十块钱一顿饭还提这么多要求,怎么不去餐馆啊,人家都懒得赚这钱,也就是食堂才惯得你们!
*
自从不能在工地门口摆摊后,来水笛小摊上买盒饭的工人直线减少,但她每天还是做三十多份盒饭骑着三轮车到临时摊区卖,每次都能卖完。
网上那条短视频还在发酵,现在已经有了八百多个点赞,评论区也很多分享打卡的,无一例外全是好评。
但水笛很有危机感,虽然才下山不久,但她已经见过很多网红的兴盛和衰落,最火热时人群拥挤排队打卡,冷清时一两个人都没有。所以味道很重要,味道好的话能积累一批老顾客,后面生意没落了也能挣钱。
专门从工地骑车赶来的工人把水笛最后三份盒饭买完:“老板,谢了哈,明天还是订三份,小洪来拿。”
水笛说:“好的,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坚定不移选择盒饭的工人大多伙同两三个朋友,今天你来拿明天我来,每个人少跑一趟,大家都能吃上好的,只是这样的人却不多。
工人道:“麻烦什么,大家巴不得早点吃到这一口呢。”
工人接过打包好的三份盒饭骑着车回去了,水笛也收拾着摆摊工具,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却瞧见了奚远志发来了信息,问她今天在工地门口出摊没有。
水笛立刻回复:【我最近没在工地门口摆摊了】
然后发了一个地址过去:【现在在这里】
还没把“今天中午的盒饭已经卖完了”这句话发出去,奚远志的信息已经追了过来:【我来这里找你吗?我今天带我女儿和老婆专门来吃口热乎的盒饭】
看着这句话,水笛把要发出去的文字一个个字删除了,她记得奚远志女儿要参加高考,今天是考试结束第一天,奚远志的老婆邓老师帮她宣传了好多次盒饭和下饭菜。
【奚先生你还记得我店面在哪吗?你去店里等我吧,我马上回来了】
水笛决定现做一顿热乎的饭,感谢这家人对自己的支持。
到家时水笛便看见个奚远志带着两人站在自家门口,水笛脸上露出笑容:“奚先生。”
她笑盈盈道:“这位就是邓老师吧,你们好呀,欢迎光临。”
奚远志不是第一次来,言谈举止比较轻松,同水笛交谈道:“水老板,今天多有打扰了,我家人都很喜欢你做的饭,往常点外卖又太远了,今天我们刚好有空,说来你摆摊的地方买点,不成想又来你家打扰你了。”
水笛:“没有打扰,是我不好意思,开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说着打开门把三人迎了进来,奚童有点拘谨,看了客厅一眼,这种感觉又像去店里吃饭,又像去别人家做客……
只是刚坐在沙发上,水笛便端来一盘小吃:“多亏了邓老师帮我介绍顾客,我也在想可以做哪些新小吃,这些都是我新琢磨出来的,这是冷吃鸡翅尖,冷吃鸭脖,冷吃藕片,冷吃海带结,冷吃香菇。”
“我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味道做得如何,自己吃太多,舌头都品尝不出好坏来了,正好你们来了,可以帮我试吃一下,提提建议。”
邓玉芹一听这话,再看水笛自然大方的样子,心中欣赏,心道老奚果然说得不错,虽然老板年轻,但说话做事很有章法,比很多开餐馆的都会来事。
“谢谢。”邓玉芹同水笛寒暄着。
奚童此刻的心思却全在这一盘冷吃拼盘上,每一类分开放好,红亮油润的色泽十分抓人眼球,她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最后瞧了瞧水笛,正巧和水笛目光对上,后者对她眨了眨眼,笑容有些俏皮,就像在老师家长眼皮子底下说悄悄话一样。
奚童心理上距离骤然被拉近了许多,嘴角一抿,不觉笑了出来,带上一次性手套,悄悄拿起一根鸭脖,鸭脖酱红油亮,上面裹着辣椒籽和花椒粒,轻轻撕下一块肉,每一丝肉纤维都被染成了酱色。
奚童往嘴里一送,麻辣味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又麻又香,轻轻咬一口肉就掉在嘴里,骨肉间全是入味的卤香红油。
奚童觉得鸭脖是鸭子身上最好吃的肉,紧实不柴不塞牙,水笛让这块肉发挥出了十足的滋味,耐啃醇香。
一根鸭脖啃完,妈妈还和水笛在说话,奚童又把手伸向了藕片,在嘴里嚼得咔嚓作响,麻辣十足的料汁也没有掩盖藕片本身的清甜,麻而回甘,既觉得有滋有味又觉得清爽无比。
这简直比学校门口的冷吃摊味道好一百倍!
奚童看了看妈妈,用手轻轻碰了她一下,别说话啦,快吃东西啊,这超级好吃的!
邓玉芹感受到了女儿强烈心情,终于和水笛说:“那麻烦老板了。”
“不麻烦,应该的。”水笛进了厨房。
奚童迫不及待开口:“妈妈你快尝这藕片!”
“妈妈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刚沉浸在美食拼盘中的奚童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邓玉芹拿起一块藕片:“老板说我们来一趟不容易,问我们想吃什么,一定要给我们做。”
奚童瞪大眼睛:“妈,我们要在这儿吃饭啊?”
邓玉芹:“老板都这么热情,我怎么好拒绝。”
而且她也真的很想尝一下新鲜炒出来的盒饭味道,人对美食的追求是无止境的。
“童童你不是也想吃吗?”
奚童咬着一块香菇,犹豫嘟囔道:“只是在人家家里吃饭啊……”
牙齿咬下,香菇柔韧地陷下,汁水迸溅在嘴里,麻辣鲜醇,卤香浓郁,厚实的菌肉滑嫩绵软,汁水丰盈,鲜味十足。
这完全是物理硬控,奚童顿时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就算现在水笛要把她们赶走,估计她都会求求对方让她再吃一口。
“那妈妈你说想吃什么啊?”奚童一秒转变态度,现在好奇又期待。
邓玉芹道:“我哪里好多麻烦人家,我们突然过来的,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方便就好。”
这盘冷吃小吃着实美味,叫人吃得停不下来,这时忽然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一阵浓郁的香气,鲜麻、蒜香、香辣、肉香,多种香气混在一起,浓烈得叫人上头。
奚童忍不住站起身,挪动两步朝厨房看见,只见水笛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起锅,将滚烫的菜籽油泼在铺满干辣椒段的红汤上。
“滋啦——”一声,瞬间热浪翻涌,油花滋滋跳跃,香气猛地炸开,更霸道的香气直直冲出,一下把人嗅觉全部占据。
水笛把锅一放,端着一大盆水煮肉片走了出来:“家里没有什么菜,我想着水煮肉片可以烫的东西多,里面放了豆芽、豆腐千张、黄瓜片。你们再等一会,再炒个素菜就行。”
说着是炒个素菜,但水笛两口锅齐上阵,不消五分钟,一份番茄鸡蛋汤,清炒丝瓜就这样上了桌。
邓玉芹和奚远志目光已经在这三道菜上流连,但嘴里还说着客气话,诸如什么打扰了辛苦了之类的,奚童也说了两句谢谢,但小姑娘不会大人的寒暄交集,只心想再说下去菜就该冷了,对厨师最大的尊重就是把厨师做的菜全部享用。
“别客气了,赶紧坐下吃饭吧,再说会菜都该冷了。”水笛把奚童心里话给说了出来,奚童心里暗自鼓掌。
一坐下吃饭,三人就不客气了,水煮肉片冒着热气,麻辣香气扑人,番茄鸡蛋汤汤清色亮,番茄泛红透亮,金黄的蛋花如同鎏金,叫人眼睛看了都觉得舒服,和一般饭店做的完全不同,清炒丝瓜碧绿油亮,每一根丝瓜条均匀,不发黑不出黑水,干干净净一盘。
各种香味自然不必说,在炒菜时已经把人引诱了十足十。
奚家三人都相同地先选择了水煮肉片,裹着麻辣红油的肉片出乎意料的滑嫩,薄薄的黄瓜片清爽麻辣兼具,在嘴里一嚼,层层味道散开,简直美味。
如果麻辣的吃够了,就来一根丝瓜条清清口,丝瓜独特的鲜甜温润雅致,软嫩而不软烂,是家常菜但味道却不家常。
吃完了后喝一碗番茄鸡蛋汤,清亮的汤鲜爽清甜,番茄软嫩多汁,带着纯自然的鲜甜,蛋花滑嫩细软,一点不腥,刚好中和了水煮肉片的厚重。
这一顿饭吃完,真叫人觉得身体无比轻松自在。
要离开时,奚远志和邓玉芹嘴里一个劲说着感谢的话,这话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的,现代社会物资充足,生产力充沛,想吃顿大餐很容易,但想吃顿这样味道无可挑剔,叫人浑身轻松,身体舒坦的饭却格外难得。
回家车上,邓玉芹还感慨:“店长的厨艺肯定是在哪儿学习进修过吧,我觉着高档酒楼的厨师都炒不出这味。”
奚远志道:“还真没有,上次来我和店长聊过,她家在村里,也没专门学过炒菜就是自己喜欢,对着菜谱学的。”
邓玉芹:“那还真是天赋。”
奚远志也点头,忽然问:“对了,你刚才给了老板多少钱?”
他们走的时候要给钱,但水笛非说不要,他们本就是不请自来的打扰,又吃了这么一顿舒心的饭菜,虽说钱可能在外面都买不到这样一顿美食,但金钱往往能代表最直接的心意。
邓玉芹便示意奚远志把钱放店里,他们走了水笛再看到钱,也免得在微信上一番转账又退回。
奚远志说:“放了四百,店长是个踏实做生意的,我担心给多了她不要,四百合适一点。”
邓玉芹缓缓道:“店长这手艺若是正经找个门面开店,每天生意肯定做不完,在哪儿都比这里好,在工地门口摆摊,本想方便工地干活的工人,偏偏还要被人赶来赶去,实在让人寒心……”
说着,她轻摇了摇头,满脸都是不赞同和惋惜。
奚远志神色沉了沉,沉吟片刻后开口:“那片工地是我们公司承建投资的,这件事我回去跟公司负责人好好反映一下。”
邓玉芹:“是该这样,总不能叫有好手艺又实在的人受这种委屈。”
奚远志心中暗自盘算,这事得拿捏好分寸,既要让人体面恭敬把水笛请回去,也要敲打一下工地管事的人,往后不敢随意刁难,动这些歪心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