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世界尽头
尤华回家了。
他日复一日地循环着, 与家人、朋友的久别重逢。
禾苗苗和端木婧站在街边，透过尤华, 去看如果绝望世界没有吞噬他们所在的文明，一切正常运转的模样。
一天，两天，三天……
沈初上前：“城主，我们不走吗？”
夏宁决定留下后，他们小队的选择是立刻离开。
禾苗苗抬头看一眼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暮色，点头。
“快了。”
又过去两日，这天, 尤华从小镇路口进来, 看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没有摸出钥匙, 而是朝他们走来。
“城主。”
禾苗苗点一下头, 朝小镇另一端去。
她不打算成为小镇的一部分，因此，除去为了弄清小镇规则，和尤华家人进行接触外, 其他时候, 她都带队避开镇民的行动轨迹。
不参与，不改变。
艾西走在队伍后边儿, 看过尤华一眼又一眼。
但真的去开口问，是在禾苗苗摸出图鉴后。
小镇神域的主神, 名叫梦之摇篮。
这所小镇，是祂创造的一个生命摇篮之地，所有进到这儿的玩家，都能和真实的家人朋友一起生活。
“我以为你会留下。”
艾西说。
尤华摇头。
“我只是想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还有——”
他转头对禾苗苗说出他在规则中的感觉。
什么地方被影响，哪里控制更明显，以及各种体验。
端木婧将它们转化成各种数据，做出虚拟模型。
到现在，他们手里已经有两个模型，一个是夏宁留下的安息之神领域，一个是刚离开的小镇。
在这片未知之地，时间、空间的存在都约等于无，禾苗苗走在其中，有可能一脚踏出亿万光年，也可能走上数年数十年，还在原地。
一行人穿过恢弘的水晶宫，在绝美的墙壁之上看见各自心中静止的挚爱。
然而在华丽的宫殿中，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
殿内没有安息之神领域的闲适自在，也没有摇篮小镇的烟火人间，只有王座上的孤独神明，与被祂一眼不错守护者的沉睡爱人。
面对闯进来的众人，祂用满是温柔与哀伤的目光凝望。
“你有想要保护的挚爱吗？来，我们一起守护他们。”
刚和家人幸福生活过大半个月的尤华，后退一步。
“不了，他们现在过得挺好的，比我安全。”
目光转向端木婧。
后者抬了一下鼻梁上科技感十足的全息眼镜。
“后台数据给我看一下，证明你这里的安全度能达到我的需求。”
沈初：“我敢来，你敢收吗？”
神明朝她伸手，刚开始就感觉到神力大量流失，以至于祂守护之人四周的结界都开始震荡，不得不立刻收手。
太多了。
这个叫做沈初的玩家，有太多挚爱要守护。
一个人的心中，怎么能装下几十万几百万的挚爱？
分得清楚谁是谁吗？会不会叫错姓名？
神明心中微微感慨着，目光再次移转。
艾西一秒躲到禾苗苗背后，于是，禾苗苗和这位神明四目相对。
“你……”
禾苗苗摊手。
水晶宫殿四周的镜子里，什么都印不出来。
无论是谁，心中都会有在意之人，最在意的那个，会被判定为挚爱。
所以，眼前的玩家不是没有挚爱，而是，她的挚爱极其特殊。
是祂无法照见的存在。
祂不禁想到祂还是他的时候，与爱人经历的一切，不由得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留下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就像曾经的我一样。”
禾苗苗：“到时候再说吧。”
一行人，没有一个选择留下，神明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化作一声叹息，紧紧怀抱着沉睡的爱人消失在他们眼前。
在祂消失的瞬间，一路平和的世界气息陡然生变，压迫感从天空一寸寸往下压来。
“城主！”
沈初肃然立在禾苗苗身后，和她背靠背站着。
此时，头顶的天空已经被一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眼睛取代。
这方世界里也只有那个眼球。
端木婧飞快扫过一眼，顿时头晕脑胀，眼前的一切都发生变化。
身边的沈初在她眼里，变成一块块带着精准重量、数据的集合体。
她看见的不是沈初这个人，而是组成沈初的每一个细小部分。
当端木婧打算动用技能抵御，脑子里冒出的也是——“你的攻击有71.43的冗余”、“路径浪费7.9%天赋值”等等。
头好痛。
然而，连这个念头都没能顺利升起，出现的是细密的神经网络，血流走向，电信号，疼痛分级……
庞大的数据之中，端木婧离眼球越来越近。
一道信号发射过来。
“你说，我是真实的吗？”
端木婧“看”着巨大眼球，落在思维里的是它的生理组成结构，运行机制，还有复杂的计算。
什么叫真实？
眼球真实吗？
她呢？
正常的人，会有属性表吗？
这个世界是真的吗？一路走来的一切是真的吗？在到绝望世界之前的一切呢，是真的吗？
一层一层的解析扑来，端木婧溺于深深的思维之海中。
下一个被留下的，是艾西，蓝色的因果链条将她束缚。
尤华也在新神域的真理洪流之中，被冲走。
七人的队伍，走到这儿，只剩下三人。
禾苗苗，沈初，还有晏游。
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换任何信息，就被从高处倾斜而下的如同海洋球的东西冲散。
从水晶宫离开后，神域就切得很快，中间没有任何缓冲，一切都变得更加不受控。
现在，密密麻麻的球把禾苗苗埋在里边儿。
还好，她能呼吸。
禾苗苗转动眼睛，看向其中一个球，发现里面装着老熟怪——腐化兔。
再一转头，是荒原上常见的某种杂草，还有煤矿，以及打怪时会掉落的肉块、钱。
她狠狠怔住。
难道这里是绝望世界的源头？
绝望世界的一切都来自这儿吗？
这位神明，是创造之神？
禾苗苗游过无尽怪物潮，爬过无尽钱山，看过数不清的各种装备，试图寻找这里的主神。
另一边，沈初也在试图自救。
但，她看着一路走来，她努力拿命去赚的东西，就这样像垃圾一样随便堆放、随手可得，玩家们你杀我我杀你的神器，在这儿和废铁没有任何区别，心中生出巨大的茫然。
一直以来，她努力做的事情，她的信仰，好像，都没有价值。
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沈初不再挣扎，就这样站在原地，被越来越多的球淹没，遮掉所有踪迹。
禾苗苗艰难离开“海洋球”池子，耳边紧接着传来数不尽的哀嚎与咒骂。
她看见挣扎着被毁灭的腐化狼，看见朝创造者吐口水的癫狂猎人，看见一个个复制体。
没等她靠近，它们又突然全部炸开成泥，一团团泥混合在一起，捏泥人儿似的，捏出新的东西。
无限循环。
空中有谁在絮絮叨叨地重复。
“不够完美，不够完美！”
絮叨之中，一个茅草屋突然出现，然后变成两个，两个分成四个，最后变成村庄，再变成镇子，一路成为一个城市、一个省，集合成一个国家，一个星球。
星球后，是两个星球，四个星球，无限增长。
还有密集的蜂巢，所有人共用一个大脑，整齐划一。
冰冷的电子音隐约闪过，在说着——
【第9731亿次发现微小扰动，开始修复。】
【修复完成，自检中。】
【第9732亿次发现微小扰动，开始修复。】
【修复完成，自检中。】
【第9733次发现微……】
秩序。
机械音的背后，是掌管秩序的神明。
面板就有祂的手笔。
每个玩家无论善恶，无论实力，都会接触面板，并且和面板有过或正有着深入绑定，因此，没有玩家能够逃脱秩序的锁定。
展露在禾苗苗面前的一代又一代先驱，走得最远最远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玩家们在绝望世界之内与之外，都受控于不同的秩序，一直活在秩序之下。
没有人能挣脱。
没有人能无视。
没有人能突破。
但，秩序的绝对铁则，在扫描到禾苗苗后，却卡壳了。
机械音拖拖拉拉，含糊不清，嗡嗡乱跳过几次后，扫描竟然直接跳过了她。
禾苗苗：？
什么意思，她难道是个bug吗？
秩序没有可以被量化的技能，它更像是一种法则，无孔不入，全方位进攻，按理说，不可能漏掉她。
陷阱吗？
禾苗苗试探着往前走一步。
对其他玩家来说举步维艰的神域，对她来说，和家门口的步行街没有任何区别，想怎么走怎么走，想去哪儿去哪儿。
扫描的能量团一样的东西，还会主动避开她。
那机灵劲儿，如同运行程序疯狂躲死机病毒，看她一直在神域里打转，还把她给排斥了出去。
禾苗苗：看不懂，但是好事。
离开秩序的影响后，一切都变得“随心所欲”。
她想要飞就能轻盈起飞，想要走路就能正常走路，想要变大就变大，想要变龙就变龙。
心里想什么，什么就可以被实现。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禾苗苗对这股体验版神力很感兴趣，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下，她可以轻松创造出一个完完全全符合她期待的新世界，可以见到任何想见的人，撕裂空间什么的也都是小菜一碟，还能把时间拨回到绝望世界之前，去过正常生活。
不是小镇里的某一天的正常生活，是完完全全的正常生活。
不过，那对禾苗苗的吸引不大——任谁倒霉成她以前那样，都不想再体验一次。
正这么想，直觉反馈给她一条信息，那就是，她可以修改体质，变得比夏宁还要欧，去过锦鲤一样的幸福生活，拥有想要的一切。
看上去很有吸引力，因为那意味着，以后禾苗苗再也不用花大量时间、精力，去做无比周全的准备，可以轻松很多，可以全身心地去享受人生。
不过——
“算了，非酋乍欧准要出事。好了，直接告诉我吧，你这儿是世界尽头吗？怎么结束绝望世界这场闹剧？”
四散的、无处不在的气息，缓缓聚拢，化作一道剪影。
禾苗苗：“……”
这，看上去未免也太眼熟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