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西域事了, 素飞音御剑返回金陵。
她立于若水剑上,衣袂翻飞, 目光沉静。
巡查天下的工作已近尾声,唯余北线未至,素飞音打算在完成钦天监大考之后再行巡视。
长久的奔波告一段落,素飞音倒也不赶时间。
她御剑飞行,享受着长风掠过耳畔,云海在脚下翻涌,俯瞰着脚下山河壮阔。
此刻,她放缓速度, 任由思绪随着风流转,细细梳理这一路巡游的种种。
自东海与重华对阵击败他之后, 这人便彻底隐匿行踪,再无踪迹。
但是, 无论是南疆之行, 还是西域,看似重华没有出面,但到处都是他的蛛丝马迹。
是他教会桑戈玛“死而复生”的邪术, 是他令桑戈玛深陷执念不能自拔。以桑戈玛早年的英明与正直,素飞音甚至可以断定, 当年阿诺黛与那书生的惨死, 必有重华在暗中推波助澜。为的就是彻底控制南疆大巫,令她成为他的爪牙。
西域女皇阿依罕那永葆青春的邪术,同样出自重华之手。
桑戈玛操纵蛊人想暗算她,阿依罕想利用狂信徒对付她,这两人针对她的思路倒是很正确。若是当初那个初入善道青涩的自己,确实会感到棘手。
不知这些法子是他们自己想的, 还是受人指点。
若是受人指点,那么很显然,幕后之人就是重华。
重华选择了避战,反而选择了使用阴谋诡计来破她的道。
然而,她不太懂重华的思路。他不会以为,这些手段她不曾经历过吧?
她一个散修,在玄天境从凡人开始修至大乘期圆满飞升,不知有多少人使了多少手段想要破她的道。
素飞音根本就不惧这种小手段。
重华会躲在何处呢?
素飞音猜测,他应该藏身北蛮。
毕竟,他的几大爪牙皆已被她剪除,他或许就在北蛮挖坑等着她跳。
所以北蛮之行,素飞音放弃了。
首辅杨益所献地图上,北蛮境内并无灵塔标记;桑戈玛的阵法图中,北蛮虽在规划之内,却未占据灵气枢纽。在她已破除法阵灵气循环的前提下,重华继续维系此阵已无意义,她亦无需涉险前往。
再则北蛮与东海、南疆、西域都不同,这是颗不好捏的硬柿子。也是目前大武朝的主要敌人。
两国虽处休战之期,战火随时可能重燃,两地百姓更是积怨已深,势同水火,相互仇视。
若无必要,她不愿贸然踏足北蛮之地。更不想被重华牵着鼻子走。
这家伙所图甚大,必然会搞出大事。她只需静待时机,以逸待劳,届时在与他斗法即可。
姑且将他放一放。
*
北蛮占领区域——前梁京州
可汗额森·阿剌坦兀勒刚接到密报,北蛮边境并未发现凤女踪迹。
师尊交代的任务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他心生恐惧,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来回踱步。
凤女迟迟不现身,计划便无从施展,真不知要承受师尊怎样的责罚。
纵使万般惧怕,终究要直面师尊。
做好最坏的打算后,额森前往重华的别院请安,实则负荆请罪。
令他意外的是,重华今日心情甚佳,竟无半分责罚之意。
重华反复咀嚼着“素飞音”三字,嘴角渐渐浮现阴鸷笑意。
笑声逐渐清晰,从带着讽刺的阴笑,又变成了癫狂大笑,足足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平息。
冷静之后,重华讽刺道:“罢了。得天眷顾的凤女,又怎么会自投罗网了?”
遗憾啦,凤女不来了。
他倒是真想看看,被天道保护的她,能否破得了他精心布下的死局。
这可不是桑戈玛、阿依罕之流的小打小闹。
额森可汗背脊渗出涔涔冷汗。虽从师尊处获益良多,但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怕至极。
**
素飞音返回金陵后不久,钦天监大考举行。
大考之前,在各地州府已经举行过一次小考。获得当地司正推荐的人才,得了资格才能入金陵进行大考。
通过大考,在进入钦天监内,进行最后的面试。
素飞音亲自面谈,目的在于将人才安排到合适的岗位。
金陵钦天监确实缺人才,这一批人她留下大半,其余的也分派到各地方钦天监衙门。
留下之人,按照个人专长,分派了不同的工作。
同时,她还对钦天监的组织结构进行了改革。
将衙门内部科学分类,设立天文司、历法司、气象司、地理测绘司、灾害监测司、礼仪司、玄门管理监察司、邪祟监察与处理司等专业部门。
钦天监职责繁杂,原有部门划分过于粗放,素飞音进一步细化分工,力求人尽其才,避免一人多职。
钦天监的职责不仅在于观测记录,更肩负着相关科技发展的责任。
若历法更加准确,农时安排将更精准,耕作效率与收成会显著提高。如果能更早发现旱涝,提前预警台风,预测地震……那能救多少人啊?
当然,即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科研也非易事,更何况在古代。出不了成果实属正常。此间虽无灵气,却有能人异士,玄学与科技的结合或许能碰撞出别样火花。说不定真会有天才研制出前所未有的监测工具。
在素飞音的倡导下,不少本就热衷钻研的玄门弟子纷纷寻找志同道合者,投入新技术的研发。谁不想成就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业?这也是正派玄门挽回声誉的良机。
素飞音还给正经登记的玄门安排了新差事,让他们担起匡扶正义、降妖除魔、守护一方太平的重任。平日里,她也不时指点玄门弟子修行。
素飞音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个小世界停留的时间有限,天道不会允许她永远驻留。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重华还真有可能苟到她离开世界,又或者她除掉重华后,他那些徒子徒孙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玄门总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培养人才,势在必行。
数月忙碌后,钦天监终于步入正轨。素飞音请首辅杨益举荐,又征询萧琰意见,选定一位可靠之人担任监正,负责日常事务。
诸事已毕,素飞音继续巡游天下,完成北线行程,玄门整顿完毕。外包的疆域图也即将绘制完成,素飞音又寻专人复查审核。等复查结束,萧琰交代的差事也大功告成。
与萧琰道别时,任凭对方如何挽留,素飞音仍决意离开金陵,重返白云山道场清修。
她原就没准备长期给萧琰打工,国师之名她担了,该她做的事也都做了。如今正好当起了甩手掌柜。
日后若有要事,尽管来静心院寻她便是。
*
十年光阴,如流水般静静淌过。
大武朝在萧琰的治理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朝廷轻徭薄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农田丰收,商路畅通,南北货物往来不绝。日子安宁祥和。
素飞音长居白云山,潜心修行,不再轻易过问俗务。
四只神兽随她修炼,各有进境。
朱雀小红道行最高,也最为聪慧。素飞音让它自行决定何时出门历练。它固定时间飞出白云山历练,遇见不平事便会出手。后来,求它主持公道的人多了,麻烦也多了。它干脆喷一口红莲业火了事。世人皆传它性情刚烈暴躁,却最为正直不阿。
青龙小青最是懒散,赶它出门历练,它就找个山清水秀之地睡大觉。但偶有百姓遇见它时,正值旱情严重,田间禾苗眼看要干死了,它便施法保住百姓收成;遇见被丢弃的、快要病死的孩童,也会心生不忍出手相救。世人赞它和善可亲,纷纷踏遍山河寻它求助,倒扰了它的清净。小青为此苦恼,素飞音忍着没有提点,这是小青自己要参悟的处世之道。
白虎小白也不怎么爱下山。他的性子依旧幼稚,每日必要纠缠素飞音陪他玩闹。素飞音很宠他,但该它下山历练也不惯着它,但凡有妖邪作祟,玄门弟子请素飞音出面,素飞音便会差遣小白前往。它是玄门弟子口中的战神,没有任何邪祟能逃过他的狩猎。
玄武小黑已能自如化形,还学会了变化易容之术。它彻底融入俗世,体验百行百业的人生百态。每次历练归来都与素飞音促膝长谈,修为必有大进。最后一次出海漂泊整整两年,归来后闭关修行,终于褪去油滑谄媚的讨好姿态,每日主动跟在素飞音身侧护法。世人尊称它为“玄武护法”,都说它一派仙风道骨,是素飞音座下最具风骨的弟子。
若水剑灵终得化形,容貌与徐皇后年轻时一般无二,这点早在素飞音预料之中。
素飞音为她取名“凌云”,她本就是徐凌云蕴养的剑灵,自然继承了前主人的意志。
这丫头异常活泼好动,天性自由。初化形时漫山遍野乱蹦乱跳,时常带着四只神兽下山嬉戏。长大后仗剑天涯,行走江湖。世人皆称她一声“凌云女侠”。
她收养的五个孩子,那五个勇闯业火台的孩子。原本老老实实念书学艺,一心准备钦天监大考。
奈何凌云总爱拉着他们出门闯荡,她还带着李慧莲的女儿李红妹。众人得了个“白云山七侠”的名号。
后来他们虽入了钦天监,却不是通过大考,而是凭着过人武艺和正直品行,直接进了邪祟监察与处理司,成了素飞音的直属部下。虽然素飞音不怎么回钦天监管事,但孩子们总算是圆了从小的心愿。
山中岁月并不清闲,访客众多。
玄门众人常来拜访,玄诚子与慧明常与她论道参禅。清风与明月往来于金陵与白云山之间,传递城中趣事和各地传闻。偶尔有年轻人跋山涉水而来,求她点化;逢年过节,老百姓们更会主动爬上白云山,在业火台前焚香祷告。萧琰、张昭敏也会突然来访,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素飞音都得跟去处理一些大麻烦。
十年岁月匆匆过,看似安乐美好,但平和的背后暗流涌动。素飞音都处理了不少恶事。
素飞音知晓这世间,即将面临一场大劫。但不知道劫数会如何降临。
她不能明确道破天机,但也旁敲侧击警醒萧琰数次。
能否化解,也只能等待。
*
金銮殿上,萧琰端坐龙椅,面容沉静如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却凝着寒冰。
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群臣皆知,这位宽仁的君主被触怒了。
萧臻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眼中却燃烧着不服的火焰。
北境传来急报,额森可汗正在调集军马粮饷,战火重燃的迹象已现。朝中主战派大臣力主主动出击,延续太上皇萧狄的北征伟业。但首辅杨益与萧琰都认为,梁朝末年近三十载战乱不休,大武开国至今萧狄执政时期又连年征战,百姓才得十年喘息时间,实在不该轻启战端。
就在方才,太子萧臻竟当庭请战,更公然顶撞君父,指责萧琰怯战畏敌。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父皇!”萧臻咬紧牙关,声音在殿中回荡,“北蛮屡犯边境,烧杀掳掠,父皇却一味避战!我大武兵精粮足,何须畏首畏尾?长此以往,只会让蛮夷愈发猖狂!既然父皇怯战,不如让儿臣率军出征!”
萧琰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站定在萧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长子。
“你连一兵一卒都未曾统领过,凭什么领军出征?”萧琰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发现这个儿子愚钝不可救药,如今更知他刚愎自用、毫无自知之明。这样的心性,如何担得起储君之位?
萧臻不服:“这不是个好机会?!你不给我练手的机会,我如何成长!”
十年了,他这个太子名存实亡。他的父皇不仅没有将权力过渡给他的意思,反而限制他的权力,哪儿都不让他插手。
“放肆!”萧琰终于厉喝一声,他毫不隐藏的愤怒惊得众臣一颤。
这位以仁厚著称的君王,极少如此失态。
“你这自私自利的蠢材!”萧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朕岂能让万千将士白白送死,就为成全你那点可笑的野心?大武开国至今,百姓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你就迫不及待要挥霍国力?!”
“陛下息怒!”群臣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们从未见过。
萧琰狠狠压下翻涌的怒火,长吸一口气,冰冷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太子萧臻,不修德行,不恤民情,刚愎自用,愚不可及。即日起,废去储君之位,闭门思过!”
他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忍得太久了!
萧臻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父皇!您不能——”
萧琰再不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里,唯有被废的太子跪在原地,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