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商道清 亲兄弟也塑
“我从前确实是有一个兄弟。他长什么样子,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脸上没有……那些瑕疵。”
商道灵耸耸肩,道:“既然那半死不活的家伙一看到我就说出他的名字,兴许他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吧。”
“不过有几分相似而已,他长得定是不如我,”青年修长的手轻轻覆上荣春松的手,传递着皮革手套上丝丝阴凉,“毕竟我这副皮囊可是天尊您亲赐与我……”
他幽深目光一转不转地紧睨着她,几欲沁入她薄薄肌肤下。
他不曾坦白他仍有一兄弟之事,她竟然没有介怀……
面对这个大男主的妖孽做派、妖言媚上,荣下惠、荣春松不为所动。
主要是,现在有正事和他说呢,动起来还得了?
荣春松道:“我已在这营帐内设了隔音的法术。既然你愿意坦诚相告,那你对你的家庭情况有什么看法,速速道来。”
“我还能有什么看法,我猜我父母就是那个慈天圣殿的信徒罢。”
“我还猜,我和那些持有法宝的人一样不死不灭、伤而自愈,兴许就是我父母向那个什么慈恩天求得了赐福。然后么,一般来说向这种来路不明神请愿都有点副作用吧,就和那些志怪故事里一样。所以从前,我的脸上才多出一点斑痕……”
商道灵笑意优游,语气轻松随意,仿佛他根本不把这罪恶的出身放在心上。
但他漆黑幽暗双眸,其实一直一转不转地睨着荣春松的脸,如在丛林后观察人的虎。
教主、少主、春松,就连我出身邪教,兴许还和那慈恩天有什么牵连,你也能完全完全,心无芥蒂吗?
灯盏燃起的亮光里,只见她神色如常,甚至没有皱眉。
荣春松心觉他分析得挺有道理,刚好,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知曲风峰主为何会认识你兄弟,”她思索一下,分析着,“如果你那个哥哥抑或弟弟和你一样是修士,隶属仙门抑或是散修,你们二人长得又相似的话,你恢复容貌这么久应该不会有人没认出你是他兄弟才是。”
“所以我猜他不是仙门弟子,也不是漂泊四海的赏金猎人。”
因又提起他的童年阴影,荣春松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之前那三个反人类反社会做人体实验的老家伙不是诱骗了你实则在研究你么,我猜,你那个兄弟兴许和你一样,有自愈能力,所以天闻宫也在研究他……”
她的话里没有嫌恶,也没有同情或怜悯。
他最不想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她全都没有表露。
然而他的心底却有一个恶劣的声音不断催促着他,再问她,再试探一次。
“教主,您对我极有可能出身邪教就没什么感触么?”青年幽幽笑道。
荣春松内心:怎么忽然进入原生家庭环节了?
小商,让我倾听你的原生家庭,需要自备以下材料……
罢啦,今天我就网开一面,不用你自带材料也不收你挂号费了。
她道:“怎么,你怕我看你父母是邪教徒就政审你撤销你的大编制?你都是靠潜规则进来的了,还担心什么政审不政审,要是真走流程,策论那关就把你咔了。”言罢,她比划几下,做了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
商道灵笑容逐渐消失,额上青筋微跳:“少主,您真是……”他的策论不过是写得粗糙了一些,用得着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提起么?
灯下,她一双澄净长眸笑看着他,似乎将他微恼的神态看够了,这才继续道:
“你父母是什么身份,并不能决定你是怎么样的人。至少我对你的印象不是由你的出身构成,而是我们之间的经历。”
他们之间共游四海诸城的经历,看遍天高海阔,玩遍惊奇冒险的经历。
她继续道:“你在我心中还是那个……”
青年目光紧锁着她,立刻追问:“那个什么?”
“那个独立自主的男强人,风情万种的蓝颜知己。”
荣春松随手又拍了拍他的胸膛,持续感受蓝颜知己的慷慨和豪放,一边感受一边道:“至于你是不是受过慈恩天‘赐福’……我看这赐福也挺有用的嘛,你现在血条这么厚。不过你要想拔除了也行,到时候我找找办法。”
灯影跃到她脸上,宛如细细密密下了一层金粉。映入他眼中的英丽面影,宛如金光中的宝珠。
她轻松的调侃,她风趣却又柔情、胸有成竹的语言,如天上飘洒的甘霖雨丝,悉数落在他心间。
得到她指间洒落的甘霖,他理应满足。
但他干渴的心一遍遍叫嚣着,再问更多,再索求更多——
“这么说来,您不觉得我是一个怪物么?一个,身上似乎有着妖邪力量的怪物。”
一线灯色切割着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他在阴影中,她在阴影外。借着夜色幽影的掩饰,他仿佛很自然很随意地,将这个压在心中的问题问出。
这个他在那屈辱的梦中已经得到过答案的问题,他极度地、极度地,想在现实中也印证它一遍!
怎么又问一遍?
这小商真是欲求不满。
此情此景,真像一头凶猛的大猫将毛茸茸脑袋顶在她的掌心,求抚摸,求RUA中。
有猫在前,不RUA白不RUA,荣春松便再复读一次梦中的台词:“我没把你当怪物。”一边复读,一边又在大猫的大胸肌上感受了一把。
“你是你,慈恩天是慈恩天,纵是你身上真有它一部分‘赐福’,也不过是……你的家人在你小时候强加到你身上。唉,虽说他们可能也觉得是为了你好吧。”
话音刚落,她已立刻感受到她掌下那片宽阔胸膛上涌起一阵急促的起伏。
眼前俊美的青年,攥住了她按在他心口的手。但他覆盖在漆黑皮革下的手,只是一点点将她手腕收紧,不曾将那修长而温暖的手移开。
他拉着她的手,一点点在他心口上游曳着,长眸半眯,喉中溢出一声喟叹……
“教主,您待我,真是太好了。您说我要怎么报答您才好呢?”
荣春松在他胸膛上重重拍一下:“行了行了,严肃点,少燃烧。我还有正事要说呢。”
对这头大猛虎大花豹拍拍打打一番,她继续道:“关于慈恩天,慈天圣殿,我心中仍有其他猜测。”
“之前我派小玉去调查过,小玉她们传回来的消息是九件远古法宝第一次进入人们视野也不过是两三百年前的事情。在此之前,中洲无人知晓什么九法宝。”
“一千年前各位城主和掌门选择将慈恩天和它血肉所化的九件法宝消息永远封存,数百年后,九法宝的传闻却又甚嚣尘上,背后定有推手。”
那推手是谁?
难道真如成就栏收录词条所说,慈天圣殿的残部仍在零星活动着,暗地里传播着九件法宝的消息。
商道灵忽道:“那推手,就是慈天圣殿的残部吧。如果是什么掌门城主得知这消息,直接暗中寻找所有法宝不就好了,散布消息多此一举,反而招来许多竞争对手。”
他漫不经心说着:“他们的目的大概就是借他人之手集齐慈恩天的血肉吧,以前我还在道上混的时候,有些我不太想干的任务我也会找几个散修帮我随便干一点。”
这家伙,还无师自通学会外包了。
不愧是K10,狡猾的中层小管理!
“怎么,看教主您的眼神,我的推测和您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了?”商道灵俯身前倾,须臾已与荣春松极度贴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
他幽幽笑道:“有这么一个能领会您所思所想的得力下属,您是不是很欣慰?说起来,我在华藏教中的职位,也有许久没升过了,不如就是今天晋一晋我的职级……”
小商啊,你也就是庆幸你遇到的是我,不然你这谈升职的技巧遇到别的领导人家分分钟给你穿小鞋。
荣春松挥挥手,道:“商氏,念在你容貌俊美,侍奉得当,讨我欢心,就册你为K11吧。”
商道灵长眸微眯。
这么敷衍,连个职称都不编一下了?
而且她这语气,怎么和梦中那个夜夜“折辱”他的年轻帝王有点像……
莫非,那个梦是她用造梦术所构不成?商道灵唇边勾出一点弧度,向眼前女子越靠越近。
他正要追问晋升为客十一是否在城主府中与那个玉什么什么齐平了,账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
“少主,那个天闻宫的前峰主,他、他似乎不行了!他说他还有最后几句话想告诉少主您。”
荣春松闻言拂帘而出,道:“怎么回事,他体内的蛊虫不是化解了么?”
她身后,商道灵眉宇间闪过一丝晦暗颜色。那天闻宫的家伙挑什么时候死不行挑这时候死,打断他们二人越发贴近的时刻。
按捺下心中不满,他一瞬间内已掩去不悦神情,跟上走出帐外的荣春松。
*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飞速降低中。】
【提示,建议宿主不要同一使用对象多次使用“血条恢复丹”,多次使用会对道具产生抗药性,效果将减半,最后趋于无效。建议宿主不要浪费道具。】
救人要紧,荣春松没管系统的建议,直接在识海中按下【确认使用】。
【道具“血条恢复丹”*1已使用。】
榻上面如金纸,已然有气进没气出的曲风,这才渐渐睁开眼睛。
他极为艰难地才发出沙哑的声音:“还请少主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灵药,蛊虫虽已除去,咳、咳……但……水靖……依然可以随意操纵经过俎巢炼化的人的生死……”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现在这样是药石无医了。
荣春松耳边继续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角色“曲风”生命值正在逐渐降低中。】
生死之前,她也收起一贯调侃的神色,只在道具栏中又取了一颗血条恢复丹,给曲风服下。
考虑到他想说的事情或许和商道清有关,也就是,和商道灵有关,荣春松挥挥手,先行屏退了帐内除她和商道灵、白尘歌、秋水以外的人。
“曲风峰主,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已经说了自己药石无医但依然被眼前人喂下一颗灵药的曲风,一时眸光震颤,神色复杂。
他要说的话最后这一时片刻也能说完了,这个年轻人为何仍要给自己服下一颗那么珍贵的灵药,再给他续上一些时光呢?
须臾间,他已反应过来,要把握这最后一点时间。
“商道清……树……他是,那棵树上的人。”
“他们捣毁了一个慈天圣殿残部,在那里找到了那棵融合了他的树。他……和少城主您身边这位门客长得很像。”
荣春松心道,唉,亲兄弟能长得不像么。
榻上,曲风继续道:“带头执行这一任务的正是水靖。他说,那个树上的人是他们、咳,那群邪教徒的‘圣子’,他们为了延续他的性命才把他融合到那棵上古灵木里……”
此言一出,各人反应皆是不同。
商道清都是圣子了,名字与他只有一字之差疑似他兄弟的商道灵,岂不是圣子二号?
商道灵不过冷笑一声,白尘歌似乎一心关注曲风的伤势,没怎么向商道灵看去,荣秋水则是一脸震惊——一脸,“荣春松你玩这么大,还收了个邪教圣子”的表情。
曲风断断续续地、仍在道:“当时,他是被移植在星外峰中。因为星外峰在九峰中的位置最富集天地灵蕴,最适合草木生长。当年……我……清宸派我承担了‘照看’他的任务。”
“他除了一个特殊能力外,没有任何修为。”
“他能窥探人的梦境,除此之外,他和一个寻常凡人无异。”
荣春松道:“曲风峰主,你可知那个商道清为何被奉为圣子?”
“我试过和他交流,不过他性格沉默阴郁,有时七天之内都不会说一句话。”
荣春松心道,这也是很正常吧,一个人要是被融合在一棵树上哪也去不了,估计早就有心理问题了。这是有思想的真·植物人啊。
“我与他相处了很久,他才愿意对我吐露一二。他说,他的父母是慈天圣殿的护法亲王,他被奉为圣子,是因为他在那一年的众多新生儿中被慈恩天大人选中。他父母死后,他随他们的部众辗转多处,他们为了给他续命,就把他融合到一棵灵树上。”
“他似乎,知道慈天圣殿是一邪教。”
“他见我对掌门师……清宸执意收集九法宝之事不满,曾恳请我带他逃跑。”
曲风苦笑一下:“当然,我也没有成功带他离开天闻宫。因为与封玄衍一起共享了地下室里‘那件法宝’力量的清宸,轻松就能把我制服。这时候……水靖向清宸进言说保我一命。”
所谓的保他一命,便是把他投入俎巢中,炼化为一个怪物。
荣春松听完神色微微肃然。
半晌,她才道:“曲风峰主,谢谢你提供了这些有用的信息。”
她抬手拍了拍白尘歌的肩,道:“白公子,你应当还有话要和曲风峰主说吧,我给曲风峰主服下的药兴许还能支撑一刻钟时间。”
她回头又问一下:“这……小商,秋水,你们有什么要和曲风峰主说的么?”
秋水肯定没话和曲风说了,但她本来以为这小商应该还有话想问问曲风峰主吧。
谁料他笑眯眯道:“少主要出帐了,那我也随少主出去。”
不是,你一点都不关心你兄弟的?
真是亲兄弟也塑料……
*
“人在仙门也罢,身在江湖也罢,重要的不是身居哪个位置,而是坚持自己的心。这个道理,很久之前我初入师门时,师尊就告诉过我。可惜直到他老人家仙逝,我也没有想明白。”
“我早该在清宸他们选择和封玄衍同流合污时就……仙门的光环、星外峰峰主的光环,于我根本无用……非要经历这许多,我才能……”
师叔干瘦的手,握住他双手的力气越来越弱。
“那位云都城少主……她……给我吃下灵药,就是为了让我能与你再叙旧几句……她比你的师尊清宸更值得你追……随……”
“尘歌……你不要再回到天闻宫去,那里已经……咳、咳——”
“我希望你……褪去天闻宫首席的光环后,仍能看清自己的道路……”
白尘歌紧紧将他的手反握:“我会的,我会的,曲风师叔……我一定会,看清我自己的道路……”
榻上,曲风生息已渐渐隐没,他最后一缕鼻息,也随这异乡的夜风飘去。
漫长的沉默。
帐中白衣的年轻人腰身逐渐躬下,将额头抵到师长已冰冷的手背上。
曲风峰主刚出现在那山洞中时,脸上戴着三张面具……
他初入天闻宫时,也不过十岁出头。曲风师叔当时是教他们符绘之术的师长。
结课那天,曲风峰主从袖中取出许多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喜爱的玩具——许多张,白玉京夏日花朝庆典上贩售的孩童面具。
他笑道,符术课的颜料不是还剩一点么,大家拿起笔涂画一下这些面具玩儿吧。上山学艺不能下山参加花朝节,没关系,这些面具,就当师叔送给你们了。
许多年过去,当日讲法坛上,曲风师叔自己描绘了一张面具戴上、笑着将一位路过的长老吓一跳的辰光,他仍记在心中。
冥冥中,似乎有人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如幼时,他初到符术课的课堂上时,那位风趣开朗的师长在他肩上慈爱轻拍。
但回过头去,帐中空无一人。
唯有一阵清风吹过,吹起营帐的帐帘一角,露出帐外广阔夜色。
帐外星光点点,金月高悬。
一身淡金衣的她,救了他一命,又给了他和师叔最后再说几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