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建模大师莲花天 天尊全力建
城主府内,暂时留下了几个被感染的群众,以便府上修士研究这妖术的源头。
不过他们似乎暂时没研究出个什么,前方带路的门客个个满脸忧愁。荣春松食指轻点,又将画面拉回到商道灵和夏家姐妹身上。
“那位温大人似乎觉得是法力高强一些的水妖而已,但我们心觉没有这么简单。不知天尊可有给道长您什么启迪?”
走在夏蕊前方的青年,连头也不回,只笑道:“如果她给我什么启迪,自然就是天机了,天机不可外泄。”
又来了,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荣春松戳了戳他:“等我有眉目了,你告诉夏姑娘也没事,信息共享才是好团队。”
谁和那两个游天宗外门弟子是团队?
商道灵刚想驳她两句,引领三人的门客,已将他们带到隔离了感染者的单间前。
镜头调转,看见那几个单间里的景象,荣春松微微皱眉。
刚感染时,他们还只是重复那句什么江中仙、仙外仙,除去眼神空洞,外貌与常人无异。但时间流逝,他们的身形面容已渐渐异化。
隔着栅栏,那几个受害者脸上五官,逐渐如江底淤泥般下滑、消融,融化的人皮一角下,露出几片湿黏鳞片。指间也长了一层黏腻的蹼,眼睛更是一直瞪大着,眨也不眨,如同……呆滞的水中鱼。
他们说的话也不再是江中仙、仙外仙。
“江之涘兮水烟茫,来兮来兮涉清波,歌吾歌兮万古一……”
还作上诗了。而且这兮来兮去的,明显就是,在拙劣地模仿楚州的正神江原君的诗啊!
但对这妖物极为一般的作诗水平,她只是短暂腹诽几秒钟。被关在不同单间里的人们,都同时念起了模仿江原君风格的诗谣,异口同声。被同化后,所有人都用同一条舌头,说一样的话,这不就是……
荣春松道:“他们如今像某种集群心智。”
集群心智又是何物?
还没等他追问,她微温的手已拍到他肩上:“总之现在和被感染的百姓对话应该就是直接和那妖物对话了,小商,上,试试看和它能不能交流。”
她掌心温度,逐渐在他肩上蔓延。商道灵轻笑一声:“我为何要和这丑东西交流?”
后方,看魇巢道长又开始自言自语,夏家姐妹猜测他在与莲花天大人通神。天尊似乎,安排道长去和感染者沟通。
但看他不太乐意,夏蕊上前一步,想代行天尊的旨意,隔着栏杆道:“何为江中仙,何为歌吾歌?”
商道灵脸色当即阴沉一瞬。
他不过和她闲谈两三句,何时轮到旁人来代他行事了?先是被抢风头,又是他打破魇症的法术在她面前失灵,今天一整天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顺他意的事情,他心中已十分不悦。
令他稍稍满意的是,那被感染的凡人,对夏蕊的话也视若无睹,仍是在重复那堆废话。
游天宗的外门弟子,岂能与他相比。
他立刻、马上,就会在她面前把这怪物的嘴撬开!
然而——
“道长、妹妹,这妖、不,‘江中仙’,一直借旁人之口说些诗般语言,是否也要用诗词才能与它对话?”夏薇走上前去,试探着说了一句,“江有灵兮何所求,謇尔歌兮胡为乎?”
这两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江水中的神灵,你所求为何,你唱的这些诗歌,究竟有什么目的。荣春松心道,呀,这对姐妹中的姐姐性格很是沉稳,还能先和这妖魔对诗一下,虚与委蛇一下。
一直鬼打墙地唱诗的妖魔,在听见两句与它语言风格相仿的话语后,鱼目般呆滞的瞳孔开始疾速翻动。
有点像老虎机上快速上下轮转的图案。
终于,它江底淤泥般漆黑的瞳重新定格在眼白里,吐出下一句话:“万灵之声扬吾歌,越九天兮驭沧浪。”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着,扬吾歌、驭沧浪。
好狂的一个怪物。就这水平还驭沧浪呢。
荣春松道:“这怪物是想挑战江原君吧,也是挺没自知之明的。一个人的创作目的如果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名声而非发自肺腑,又怎么能有好作品呢,我小时候读神歌吟,江原君写的诗全是祂在千万亿年间,走过的路、见过的天地众生,三千宇宙红尘万物……”
说着说着,荣春松道:“哎,小商,你脸色怎么不大好看。”
“没事,不就是没赶在人家夏小姐面前作出诗来么,我都说了我以后教你啊。等楚州城的事件过去后,我再好好熏陶熏陶你。”她诲人不倦、春风化雨、万世师表地,又在他肩上一拍。
商道灵只觉她又在花花言语。
但他心中不悦才消散些许,刚刚抢在他面前撬开“江中仙”嘴巴的夏薇转过身来,低眉道:“道长,您看天尊可是这个意思,让我们问出这妖物的目的来。”
“对的对的,小商你就说我很满意,谢谢这两位夏姑娘了。”
商道灵皮笑肉不笑:“她、还算满意。”
唉,这小商就是好胜心太强了,别人稍微有一点点超过他的地方,他就受不了。不过看在他今天还算听话,也好好传达了她的意思的份上,她也不说他什么了。
职场上有什么情绪,还得学会自己消化!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闹腾。
荣春松将视角一移,是游天宗的人到了。看样子,是一名长老和几个内门弟子。跟着游天宗的人一起来的,还有楚州温家的世家子,也即温家这一代青年才俊的修士。
夏薇和夏蕊当即行礼:“见过灵云长老和师兄师姐。”
荣春松心道,这个TOP3宗门的氛围倒是很好,至少这灵云长老看上去并不区别对待内门和外门弟子,抬抬手让她们二人起来,听完了汇报后,便让她们也站到身后的弟子中去。
温家为首的一人却道:“不过是一个水妖,居然劳动游天宗灵云长老前来。”
温家公子眉头挑起:“还有这边这位是?”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什么……魇巢道长。跟着一个叫,桃花神、荷花神?总之是跟着一个花神的‘世外高人’。”他话音刚落,跟着他的几人中便也泛起一阵嘲弄的低笑。
灵云长老身后,夏蕊已经面泛薄怒,正要开口驳斥这温家子,忽然,砰一声。
好几颗清脆好听的好头,砰砰砰地连环奏响。
原来是这温公子忽然一个平地摔,结结实实摔到身旁同族的身上,于是好几人都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摔倒,通通摔了个狗啃泥。
【技能“百分百在选取对象身上摔倒”发动。】
“天干物燥,小心地滑啊温公子。”
地上几个一脸狼狈的年轻人,抬起头时看见的是一个负着手的俊美青年,微笑着,居高临下地睥睨而下,眼中满是漠然的嘲讽。
哎呀,她刚发动技能他就配合着装上了,看来她这个大领导和座下小K9心有灵犀一点通。
“你这无门无派来路不明的修士竟敢暗算——”
“我怎么暗算你了,你自己摔倒怪我?我和你们,可一直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吧,”商道灵笑眯眯道,“温公子,像你这种世家公子,没了你的家主父亲给你撑腰,一时不慎,软脚虾一样摔倒也是很正常的。”
下面有请不优秀作文,《我的家主父亲》。
这小商幸灾乐祸的时候,阴阳人的功力是真的强。
“对了,我信奉的神叫莲花天,你们最好注意点你们对天、尊的态度。”他仍是那风平浪静的笑语。
但这张平静的笑面下,压迫感已经呼之欲出。
这个无门无派的修士……他的修为竟然、恐怕,在他们之上!
更屈辱的是,一直被温家视为与他们争夺楚州城声望的游天宗,那几个弟子分明在偷、不,明笑。
“哈哈,‘你的家主父亲’,这位道长怎么想出来的,魇巢道长的幽默恐在我们之上,哈哈哈……”
这连环摔还有家主父亲论的欢乐场面,实在太好笑了。何况,游天宗宗旨遨游天穹、逍遥洒脱,门下弟子平日都是不羁言笑,此刻当然是想笑就笑。
还是德高望重的灵云长老稳重些,笑了两声赶紧咳嗽一下,假装无事发生:“妖魔感染楚州万千百姓,滋事甚大,已非温家一家说了算。依在下看,不可轻率将那妖魔当普通水妖看待,何况,能一日间感染江城府半数的人,它的邪力也非等闲。”
一开始,荣春松想把留着给商道灵用的“魅魔的低语”给那江中仙用了。
解除城中百姓的蛊惑状态要紧,反正就她一句话的事。
但叮一声,系统的提示音传来。
【请注意,宿主指定的使用对象“江中仙”现有267902个,使用效果将大大稀释,约等于无。目前不建议您使用该道具。】
不是吧,这也行。被同化的二十万人,也要全都算成江中仙么?
看来这个“意乱情迷”、“目光所见,只有她的裙裾之尾”的SS级小道具,还是得留着给小商用了。
荣春松又试着调动了其他几个小技能,毫无疑问,都是一样的提示。
所有效果都会被平摊到二十多万人头上。
她改口成“江中仙本体”,得到的提示依然是【使用对象太过模糊,请您重新描述】。
行,给她上强度是吧。
她还就喜欢挑战难关了。
商道灵颈上青蓝血管倏然一颤。因她的鼻息,忽而又扑到他耳畔:“那妖物不是要挑战江原君么,我有一个主意。”
*
“什、什么?咳……”年轻的楚州城主一连咳嗽好几声,“这……莲花天尊者的意思是,与江原君通神耗时太长,祂有办法暂时模拟江原君降临的幻象,引那妖魔出来。”
“放肆!谁敢模仿江原君神降,这岂不是渎神!”温家的家主、势力已隐隐盖过年轻城主的老臣,脸上仿佛是一派严肃怒意,随后,又化为痛心疾首的劝导,“魇巢小友,你信奉的莲花天尊或许曾指引你打败什么小妖小怪,但她如今的旨意,完全是要把你引上歧路。”
“哇,这老登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按他说的,花上三天三夜和江原君通神,到时候全城百姓都‘消融’光了吧,我不觉得江原君会乐意见到这种事情发生。至少从我读过的祂的诗中,祂不会是愿意见到这种灾难蔓延的神。”
她的一番话,他自然是低笑一声,代为转达。
商道灵笑道:“而且我们莲花天怎么就渎你们的神了,她模拟一下江原君神降,不正好帮你们巩固巩固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他心中嗤笑,不然一个五六百年都不在人间现身的神,小心被人给忘了。
一直信奉一个几百年都没见过的神,这群家伙也是够好笑的。至于他么……过两天他一定会去白玉京,把他“信奉”的那个给揪出来。
听了他这话,温家主更是脸色铁青:“你这黄口小儿,竟敢口出狂言,评判江——”
“好了!”
还没等温家家主说完,背后一道年轻男声将他打断。紧接着,又是数声支离破碎的咳嗽,仿佛说出喝断温家主的两个字已经耗去这人所有力气。
木轮嘎吱声。
一名侍从,推着坐在木轮椅上的楚州城城主,遵从他的命令将他送到离垛口更近处。
“温先生,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没有时间再花三天三夜来准备通神了。”
顺着城主的视线望去,垛口外,登高远眺的城墙之下,漫漫无边的黑夜之中,楚州城里已处处响起妖歌。
我乘江水来。
江中仙,仙外仙。
来兮来兮涉清波,歌吾歌兮万古一。
无穷无尽的妖诡诗谣,似长江下的浑浊淤泥将楚地倾覆。
纵是城中修士尽全力维系,另有游天宗弟子帮忙,那一片片淡蓝结界也已出现几丝裂痕。而即将突破结界的、愈发狂乱的感染百姓,许多已人形半褪,宛如江中鬼物。
从他们身上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逐渐将长街青石染得褐红。
明明是夏夜,并无寒气,年轻的楚州城主却还需要裹在一袭厚重白狐裘中,看上去随时都会病倒。
这多年病骨支离的年轻人坐在木轮椅上,遥望着楚州漆黑的夜,低声道:“如果有什么后果……如果江原君要降下神罚,我会一力承担。”
站在城主身旁的灵云长老道:“不必城主大人一力承担,今夜之事,在下会禀告掌门。倘若江原君动怒,游天宗会上达江原君天听,请求祂的原谅。”
游天宗位于丹水之畔,历代掌门正是江原君在人间的代言人,第一神使。
看着他们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商道灵只觉得无聊至极。
说完了吗,表演完他们的爱民如子仙风道骨了吗,能赶紧开始吗?他可是,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如何模仿江原君神降呢。
一旁,那温家家主脸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道:“既有游天宗襄助,我们也没什么异议了,只望今夜之事,能顺利进行。”
荣春松心道,这老头在想什么她还看不出来?根本就是在想等江原君动怒后、他们好趁机取代游天宗在楚州的神职什么的吧。毕竟游天宗远在丹阳府,而江城府中江原君的神祀事务,近年来已多由温家代行。
可惜,这群人自诩信仰纯洁,自诩不容渎神,却似乎连江原君的诗集都没看过。
能写出那样的作品,祂不会是一个将自己的威严看得比万千百姓还重要的神灵。
【技能“氛围感”已生效。】
黑夜下,长江万里死寂。
直到一缕苍茫长风吹过,江心响起了第一声潮涌声。
声声复声声,雷填填、雨冥冥,叩问宇宙的回音,洒向人间的楚歌,欢畅的,沉郁的,豪迈的,低回的,都在这汤汤江潮声中。长江之歌,长江之诗,千万年来闪烁奔涌的楚地的欢歌与悲吟,“祂”的悲悯与赐福,魂归来兮……
神歌飘荡,弹剑琳琅。
江声浩荡处,出现了一叶小舟。
或者说,只是一道小舟轮廓的白光。
小舟上的人影亦是一道雪白如白芷芦花的光影,只隐约看得出切云冠、古衣袍的轮廓,一把洁白如霜剑影,佩在“祂”的腰间。
“祂”就伫立舟上,袍裾飘荡,弹剑歌吟。
千万年来,这片土地上最伟大的,江灵、诗神。
一时间,城楼上的城主、温家人还有游天宗修士,以及城中所有理智尚存的百姓,都向着江面遥望而去。
已经有数百年,他们没有见过祂的身影……
江原君是神域广阔的高位神,祂的神降,绝非普通幻术可以模仿。一般的游仙散神,也绝描摹不出高位神的天威。但眼前的一切既神圣又苍茫,江水潮涌,闻者心中也如响起了亘古的长诗,诗声汤汤。
那莲花天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着画面里众人一脸吃惊震惊震撼一百年的样子,荣春松心道,洒洒水啦,毕竟她是舞台设计专家、建模大师莲花天。
哎呀,模仿一下江原君神降也算积累了一下经验了,以后她也给她的神降这么整,过一把天神降临的瘾。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谁的降临,是一个天神的降临.gif。
很快,亦如她所料,这副神圣图景背后,江面疾速卷涌、下陷,一口漆黑漩涡出现。
鱼儿上钩了。
等看清那邪物长什么样,荣春松悟了。
难怪说“使用对象太过模糊”,原来是这么个模糊法啊!
城楼上,刚被长江圣景震撼的众人,现下全都眉头紧皱。
因为那神圣图景如同被恶心的虫蚁噬去一角,江面上,出现了一团漆黑混沌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确实“模糊”,糊成一团,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了都。
非要形容的话,像一片连亘数里的淤泥从江水中升起,一刻不停地翻腾、蠕动,融化又增殖。
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从它身上浮起又破灭,像密密麻麻的嘴,发出许多诡异难辨的“诗声”,试图将江上江原君幻影的神歌盖过。
人群里,只有商道灵眉目平静,对那从江中升腾而起的丑东西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只似笑非笑地望着江心处泛着白光的小舟。
她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她是很了解那什么江原君么,居然还描摹得这么认真仔细?
想起方才她对江原君诗歌的一番见解,他心下很有几分不悦。江原君不过是一个会作几首诗的水神罢了,他心觉江原君的诗也没什么值得钻研的地方。
啊,算了。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又浪费了他一天时间,害他没能立刻启程去白玉京的丑陋妖物给杀了。
黑袍红衣的青年,俊美面容上浮出一个迫不及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