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深夜, 某地。
“对,已经处理好了。”
理事会下属秘书处的彭骆对电话那头说:“许陇和项岚关押在六局,都知道该怎么说的。万界没留在六局, 是的是的,我知道, 还是按照计划进行,留在六局会招来昼已……对,回到内庭了。”
彭骆在走廊中踱步,手指不断相互摩挲。
“可能是难得输,心情还挺好的。”说这句话时,她略有些苦笑,“看起来还是挺配合的,我正准备和它进行沟通。灵月分也在过来的路上……”
三分钟后, 汇报完毕。
彭骆长舒一口气, 靠在走廊墙壁上,抬手捏了捏鼻根。
头大。
常任理事、随行顾问、委员会和秘书处进行推导的时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方案, 落地怎么能落得如此稀碎?
问题似乎出现在许陇那里。
据许陇说, 巫有就看了他一眼,他心虚,下意识躲了下目光,就被她逮出来了。
估摸着巫有是把他当扒手抓, 结果一抓发现个注射器。
一戴耳机,又把项岚顺藤摸瓜摸了出来。
但要怨万界吧……
该说不说,能把万界的表观名一字不落地说出来,也属实是神人来的。
据项岚汇报,巫有把万界表观名说出来时, 万界可高兴了,高兴得特别不值钱。
……能不高兴吗?
万界此异种属贱的,就喜欢找刺激。必赢的局它爱搭不理,有风险的局它欣然赴约,必输的局它贴钱都要往上凑。
哎,理事会那边又要急。
急也没用。
万界是什么德行,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们现在骑虎难下。他们如何不知,和万界合作是与虎谋皮,只是他们一直自欺欺人,认为自己能停在合适的时间,然后全身而退。但事实上,“合适的时间”从来没有出现过。
万界的恶趣味不止这一次了。
它偶尔会做这样的事,让他们付出代价后,又改了主意,但每一次,他们都会觉得损失在承受范围内。
毕竟,理事会投在万界身上的成本很高,这个时候收手不干,很不值的。
理事会依赖万界,所以装得愿赌服输。
他们自认为是利用万界的掌控者,实际上,彭骆早就听到了那句哀求般的:“万界,请永远不要向我,关闭你的赌场大门。”
彭骆叹了口气。
就不说万界了,今天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干成什么事儿了?从早到晚,全都稀碎。
计划还都是那个计划,只是巫有一力降十会。
“彭姐。”
助理走来:“检查过了,那一枪对万界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理解。
这家伙就不是用脑子干活的,而且它手中筹码很多,区区爆头,对它毫无影响。说不定还得把枪眼当纪念品留个几天,输的证明,得好好品味。
但助理下一句话是:“不过,它似乎丢了一只眼睛。”
“啊?”
彭骆纳闷:“丢了啥?”
眼睛怎么丢的?
这玩意还能丢?
助理:“它的左眼不对劲,根据观察,应该是只由筹码填充的义眼,不像是它原本的眼睛。”
彭骆摸了摸下巴:“之前都没发现吗?”
助理摇头:“平时敢和它对视的人太少,今天太阳穴的创口离它的眼睛近,取样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它今天的活动轨迹都正常吗?”
助理点头:“复查了,正常。”
丢了一只眼睛,似乎和今天的事情无关。
彭骆的手机在手中打转,思忖要不要上报。
她上报了,这事就得由她调查。不上报的话,那么这事就顺延到下个发现的人身上。
……说不定上一个发现眼睛丢了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谁都不乐意在万界身上没事找事。
“彭姐。”助理明白她想什么,声音略带艰涩地说,“他们已经上报了。”
哦忘了,来取样的人是直属理事会的。
得,这事儿栽她手里了。
果然,没过几秒,她手中的电话就响起来了:“小彭,沟通的时候,问一下万界的眼睛是什么情况。”
彭骆只能应下。
不知道这眼睛是什么时候丢的,但在她这一环被发现了,就是她的锅了。
这锅还没甩呢就死死黏她背上了,真是时运不济。
彭骆整理好心情,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又华丽的隔离门。
这里被称为“内庭”。
是一座精心打造的,专为和理事会合作的原生异种修建的建筑,位于月港境内的一座湖心岛上。这里的隔离处理非常细致,所以,和原生异种交互的场景,一般都选在这里。
但这里对人类并非绝对安全。
尤其,她今天面对的是最反复无常的万界。
此时的万界和没事人一样,正在打游戏。
就说它属贱的,数值均衡纯靠实力的游戏,它玩两下就厌弃了,但是吧,它对那种匹配机制非常之阴,刚胜两局就有神鬼发力让你连跪到红温的游戏,那叫一个喜爱。
别人玩是为了上分,它不一样,它玩的就是这个畜生机制。
彭骆等待万界打完手里这一局,在它准备开新一把时,开口:“万界,有空聊一聊吗?”
“好啊。”
万界放下手机,抬眼看向彭骆:“聊什么?”
和灵月分那个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一天到晚挑剔来挑剔去的家伙不同,万界在生活上倒是很朴素,日常就穿个白衬衫配黑裤子,整个人看起来也很萎靡,平时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但彭骆更厌恶和万界的沟通。
她保持着笑容:“你为什么选择让项岚上轮/盘?”
万界支着头,雪白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左眼稍露出了一些,同样是淡粉色的筹码样式,但光泽度确实比不上右眼。它说:“她闹的那出戏,我不让她当主角,逻辑说不通吧。……你们不是最强调逻辑了吗?”
彭骆:“九场,项岚输了九场。万界,总不可能她的运气真的那么差吧。”
万界盯着她笑。
“嗯,运气是挺差的。但也不完全是运气差的缘故……”
“你动她牌了?”
万界耸肩:“没有啊,没必要啊。”
彭骆反应过来:“……你是说,巫有的数值很高?”
万界点头:“是啊,很高。九场而已,没吃到保底不是很正常吗……当然,我也没设置保底。”
彭骆垂眸。
根据他们分析,万界口中的“数值”,应该是某种类似“精神力”的东西。在原生异种身上,它以异能的形式体现,但在人类身上,学院目前还没掌握具象体现的方式。
但是,学院发现了一个规律。
精神力越强的人,面对异能共鸣开发越具有抗性。比方说,普通人平均200-300次的链接就能觉醒异能,但精神力过强的人,可能要500次以上,才能复现链接的异能。
然而,虽然抗性高,但他们在觉醒异能后,异能的发展速度远快于普通人,且上限也肉眼可见的高。
这一发现,曾让学院感到不安。
有人提出了“屏障论”。
精神力越强的人,阻外入侵的“屏障”也会越强。它的存在,隔离了人类和原生异种的界限,而当异能攻克了这一屏障,磅礴的精神力便成为异能发展的肥沃土壤,异能才得以茁壮成长。
但这份不安存在的时间非常短暂。
异能开发已经步入正轨,理事会及背后三门已经牢牢与此捆绑。放弃对异能的研究,就等同于放弃唾手可得的权力。
三门想要的,何止是一个学院。
这是他们上升的途径,如果真的是错误,那就将错就错吧。
有朝一日,当他们站在人类顶峰时,错误也能被变成正确。拥有异能将成为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异能相关的一切都能变成最畅销的商品,异能将渗透入每个人的生活,人们将像依赖手机一样依赖异能产物。
于是,这份不安被轻轻掀过了。
三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他们对异能的坚定选择:入学名单就是最清晰的誓词。
巫有的精神力很强。
所以,她是屏障,还是灾难呢。
不论如何,她已然选择和院长殷莱为伍,理事会必然要除掉她的。
“……你可以为项岚修改数值的。”彭骆说。
万界:“不想。”
彭骆:“为什么?”
万界用手指卷着头发,说:“为什么?你知道项岚说什么吗?她一直在说昼已啊昼已啊的,连带着我都像昼已的狗。……呵,帮她赢了,不是显得我真的很像昼已的狗吗?凭什么帮她赢?”
彭骆:……
这理由,还真没得挑。
“只是演戏……”
万界:“她有本事自己赢啊,九局都赢不了一局,怪不了我吧。”
彭骆:“那你呢?你怎么也输给巫有了?就为了不显得和昼已为伍?”
聊到这个,万界似乎来了点兴趣。
它笑意更甚,直起身,虹膜的颜色跳了下:“啊,是输了……真有趣。你知道吗,拿过那把注定会射出子弹的枪时,才是最有趣的时候。100%的输,但这输中,是否依旧可以诞生某种奇迹呢?”
万界抬手,手指做枪状,抵在太阳穴上:“砰。”
“其实挺疼的。
“但与此同时,你又是极端幸福的。
“如果我故意输的话,就体验不到这种幸福了。你明白吗?……想体验一下吗?”
死变态。
彭骆婉拒:“不用了,谢谢。”
又聊了几个话题,彭骆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棘手的问题。话在她脑中转了好几个圈,最终,她还是选择用直白一点的方式提问。
“万界,你的左眼去哪了?”
“不在这呢吗?”
彭骆:“这并不是你的真眼。”
万界卷了两下头发,笑出声了:“啊,你说这个。……但这个问题,和我们在聊的‘巫有’无关,这是另外的价钱。”
彭骆心下一紧。
她明白,万界这是又要谈条件了。
“我的权限不高,我需要向上级请示。”彭骆起身,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万界:“不用,你能决定的。”
彭骆更觉不妙。
她看着万界。万界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它的指尖轻点了两下自己的左眼,眼睛一眨不眨。
“长官,你也挖掉一个,我就告诉你。
“怎么样?”
“……”
“…………”
彭骆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嘴:“算……”
算了。问不出来事小,丢掉眼睛事大。
可话还没说完,万界又说:“哎呀,看样子,你连处理自己的身体的权限都没有,我误判了你能支配的资产呢。”
万界往前一探身,便从僵直的她身上摸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向上请示吧。”
“……”
彭骆看着眼前晃动的手机,如坠冰窟。
“长官,长官——
“请示吧。”
她没有退路了。
彭骆伸出手,她尽力克制了,可指尖还是不住地颤抖。拨通电话后,那边的答案和她预料中的一样。
“给它吧。小彭,小小的牺牲而已,我们能换来更多……
“而且,你就不想再往上升一升了吗?”
彭骆的鼻腔酸痛得厉害。
上级平静的声线,万界得逞的愉快,她的痛苦在二者之中不值一提,轻如尘埃。
她真的想用一只眼睛来换前程吗?
可是,想不想已经不重要了,她只能换,她没有任何选择。
她一点点抬起手。
她明明已经坐得这么高、这么高了,为什么还是一句话就能被决定命运的牺牲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彭骆几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她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虾一样拱在地上。上级的脸、万界的脸,在她脑海中不断轮播,恨被痛苦煎烤蒸馏。她痛得咬牙切齿,也便恨得咬牙切齿。
“哈哈!”
万界的笑声响起,它让她抬头。
彭骆抬起头,她几乎难以控制自己脸上的恨意。
万界却完全没恼,它偏着头,笑着说:“长官,我有那么坏吗?”
说着,它也抬起手,挖出了自己的左眼。
它将它的那颗义眼递给了她:“嗯,送你啦。它比你的原来的眼睛好用多了。安进去吧。”
“……”
回过神时,那颗眼珠已经在她的眼眶中了。
彭骆不再感到疼痛。
抬起眼时,眼前的世界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同的物品,勾着不同颜色的边,有的是黯淡的灰,有的带着淡淡的金。而万界,则是一种极亮眼的金色。……价值。她能看到,事物的价值了。
“怎么样,满意吗?”
万界支着头问她:“都说了,我没那么坏啦。”
彭骆无言以对。
不可否认,她是欣喜的。但她尽力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声音略哑地说:“所以,你能告诉我,你的左眼去哪了吗?”
万界又笑了两下。
“其实没什么,前段时间,我觉得打游戏很无聊,虽然说输了会掉分吧,但分有什么用呢?于是,我和自己赌。我赌了身上的一切,却发现,腿断了我也能轻易长回来,一点刺激都没有,还是得付出实打实的代价才过瘾……
“所以,我选中了我的眼睛。
“输掉了。而我愿赌服输,把它捏碎了。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呢。”
彭骆:“……就这样?”
万界:“是啊,就这样。”
彭骆想笑。
她用生挖眼睛换来的,竟然就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答案。
“知道了。”
她说:“我出去汇报一下。”
彭骆走出房间。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好恨啊。
为了这样一个答案。
她向上级汇报了这一切。上级停顿片刻后,笑了:“虽然答案挺有意思的,但你确实也得到了不小的提升。但是吧,小彭,说实话,这个答案,你明白吗?……只能说,对你个人来说,不亏,平常心吧。”
上级说得含蓄,但彭骆听明白了。
意思是,她的眼睛要是换来更有价值的情报,她才有升职的价值,但现在,很可惜,没有。
“嗯,我明白的。”彭骆回答。
她挂掉电话。
走廊里的灯无比明亮。她闭上右眼,用那只新眼睛观察世界。她想,她要让这群人付出代价,把她当牺牲品一样玩弄的代价。有朝一日,她要让他们像今天的她一样,因为她的一句话,就遭受无法选择的痛苦。
“彭姐,彭姐?”
助理的声音响起。
彭骆猛地抬起头。助理在说话,但彭骆几乎没听进去什么,她只看到了助理身上那层颜色非常浅淡的勾边,几乎接近灰色了。
啊……
这个助理跟了她六年了。
怪不得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彭骆想。她要换一个更有价值的助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