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巫有沿着街道一路向前。
乌鸦飞走的方向, 正导向四局。
在路上,她略一思索,就推算出理事会打算在哪下手:神合体育场站。
有个热度很高的明星这几天在月港举办巡回演唱会, 连开七天。
十点以后的地铁没什么人,但演唱会散场时的地铁必然拥挤。而体育场站距离下一站的距离也很长, 需要6分钟。6分钟的封闭空间,很适合作为战场。
但巫有还是打算先回趟四局,验证自己的猜测。
巫有加快步伐,回到四局。
四局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她的去而复返十分引人注目。
“诶?老师你怎么回来了?”有人惊讶道。
巫有:“嗯。有些事。”
对话之际,一个抱着文件路过大厅的人脚步一顿。
他蓦地扭头看向巫有,神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和刚才那位文职人员的坦坦荡荡的惊讶不同,他的惊讶带着明显的慌乱。他下意识舔了下唇, 做了个检查文件的小动作, 然后假装懊恼自己少拿了文件,又连忙扭身走回资料室。
这是被她罢职的执法者之一。
看这样子,就是理事会插在四局的眼了。
她前脚离开四局, 他后脚报信, 基本上就能推断出她什么时候上地铁。
“嘀——嘀——嘀——”
而在他钻回办公室之前,尖利的警报声陡然响彻四局。
“同时检测到三只异化种波动!分别位于——”
检测员汇报清晰,执法者们配合有度,迅速按需组队, 并前往目标地点。
而在一切井然有序之中,告密者的步伐却愈发慌乱。他急急忙忙往资料室赶,伸手去刷门禁卡时,过于急躁,顾头不顾腚的, 随着门锁“滴”一声被刷开,他怀里抱着的文件也散落一地。
“嘶……算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先进资料室。
可他的脚刚迈过地上的文件堆,下意识环顾四周时,便撞上了巫有的目光。
“……”
他心虚地扯了下嘴角,动作僵硬地一变,蹲下开始捡文件。
演技太差了。
巫有帮了捡了几个文件:“实验室要吗?我帮你拿吧。”
“额,不、不用了巫有老师……”这位一直不满她的罢职,哪怕同期都低头认真参训了,为归队做准备,他仍傲骨铮铮,可此时心虚上头,连老师都叫出口了,“我一个人就行……”
“好的,辛苦了。”
巫有也只是客气,猜测验证成功,她还要等他通风报信呢。
这个点,她按理已坐上地铁,并坐离了至少两站。三只异化种,是四局能处理的强度,她绝不会特地折返。
那为什么要引发异化种躁动呢?
——为了“原生异种”的出场做铺垫,也为了让她对地铁里的“异变”设防。
这是理事会的小巧思。
他们很擅长进行各式各样的巧思。他们表面上“清者自清,任人评说”,实际上他们比谁都在意外界对他们的评价。外界骂他们社达自恋狂,他们就设计“保卫弱者生存尊严”。早上的公开考核,更是环环相扣,如果能如愿顺利进行下去的话,逻辑便是完整闭环的。
异化种躁动,代表原生异种出没。
所以巫有遭遇原生异种袭击,就不会显得过分突兀。
至于理事会如何制造原生异种躁动?
归七说,有“叛徒”在和学院合作,巫有没道理认为叛徒只有一个。而如果理事会手里有“叛徒”,那么院长手里也会有“叛徒”。
现在来看,“乌鸦”是投向院长的“叛徒”呢。
果然是祥瑞。
巫有告别告密者,走向已经空无一人的二楼,假装去取自己留下的东西。
走入无监控的休息室,巫有推开窗透气,又打开手机。
理事会要想在体育场站动手,那么原生异种大概率会在前几站上车,让她来找找它最可能呆在哪里吧。
然而,当巫有将定位改过去后,不由得偏了下头:“……热度这么高的吗?”
隔了一站,“附近人发帖”还是围绕着举办演唱会的那个明星。
灵月分。
非常奇怪的一个名字。巫有不了解明星,但前两天她偶尔间刷到过他的信息。
长得确实特别好看,属于讨厌他的人都会骂“除了脸他简直一无是处”的那种好看。健康的体型,明艳的相貌,拥有这样一张权威的脸,理论上色迷心窍的“路好”会很多,但事实上让他“滚出娱乐圈”的人不少。
主要是他的精神不太正常。
好多人因为脸垂直入坑,本以为色心能对抗一切,最后发现自己其实还是没那么有色心的。喜欢他真的有点丢人。
太癫了。
圈里没有代餐,但也不是很想吃这个正餐。感觉会被骂异食癖。
他主张狂欢、解放与失序。……比如,他的出道歌就叫《万家失火》。
巫有听了听。
歌词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说:今夜万家失火,房子没有了,家也没有了,限制我们的一切都没有了,真正的幸福回来了。来吧来吧,让我们一起围着火焰跳舞吧,就像数万年前的野人,尽情地解放灵魂,释放肉/体,不用考虑一切外在的约束,只对自己本能的欲望负责。
诸如此类。
如果只是这样进行创作,那只能说是个人艺术特色。他不但这样进行创作,还实打实地这样做人。这就显得此人社会化程度还不及一根香蕉,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采访不会请一个随时哼着歌离席的癫子。
典礼不会请一个自行上台拿走不属于他的奖杯并开始说得奖感言的神经病。
综艺不会请一个嘉宾说了他不喜欢的话就开抽的疯子。
但诡异的是,参加过灵月分的见面会或者演唱会的人,无一例外的,都会进化为他的死忠粉。从流传出的盗摄片段来看,他的舞台非常具有感染力。但巫有注意到,他的流程设计明显具有层层递进的宗教仪式感。
他强调原始。
同原始一起诞生的,是隐含宗教性的神权崇拜。
再加上本身的形象锚点是人体彩绘,就更具相关隐喻了。参与演唱会的观众们,在被层层递进推到极致的狂欢氛围中,产生某种难以戒断的迷幻幸福,同陌生人们牵手、拥抱……并为对方皮囊着上一层新衣,即人体彩绘。
从巫有这个局外人的角度上来看,挺邪教的。
感觉是在森林城搞的东西,比得上弥境在荒芜区搞出来的东西了。
但这个灵月分不但没被封杀,演唱会反而越办越多,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后台很硬。
巫有不太了解娱乐圈,当时看过就过了。
但今天,她指尖顿了顿,翻阅起相关讨论:这个“灵月分”,不会就是投向理事会的“叛徒”之一吧?
他的背后如果是理事会的话,那似乎就说得通了。
——理事会能通过利用他的能力,实现对民众的控制。而他本身,则能正大光明享受聚光灯,这或许也是他能力的来源。
不过,就算他是一只原生异种,以他的社会地位和功能定位,理事会舍不得让他暴露的。
所以他绝不是会抛头露面的主攻手。
继续找。
巫有倒了杯水,进行精准搜索。
体育场前一站没什么特色,全是居民区,再往前一站仍然如此。
看起来,似乎无法找到什么信息。
但巫有确信,理事会要出手,那绝对有迹可循:星耀学院的办事方式,决定事件发生前,一定会有前兆。
星耀学院和森林城的那帮人可不一样。
森林城的各个组织的逻辑是:坏事我想干就干,理由糊弄得过去就行,别人怎么猜无所谓,只要能和官方交差,再蹩脚的理由都可以。
但星耀学院的逻辑是:我要干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但我不能让别人发现是我想干。所以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一定要逻辑严密,让别人一眼就知道这件事是顺其自然发展出来的,而不是有人故意推动。
巫有已经知道他们想要的“果”,那么逆着必然能找到“因”。
于是,她又往前搜了一站。
……有结果了。
这一站,看起来是平平无奇的居住区,但是在该区域发布的帖子,有部分会出现暗语。
这些暗语对于非合法赌博区的月港来很陌生,但对于了解森林城的巫有来说,并不是难题:这里有一个地下赌场。
继续检索。
该片区在刚刚扎堆出现了四只异化种。
巫有扬扬眉。
好的。找到了。——主攻手的“诞生”之地。
就这个地下赌场,她要去赌一赌,会一会这个投诚理事会的“叛徒”。
巫有刚准备退出软件,主页自动刷新,一个帖子推到了她眼前:“呜呜呜,是不是要散场了?刚看到烟花了,羡慕灵载山的大家啊啊啊……!!住附近但一场票都没抢到,哭死了。”
灵载山?
这是一个象征性场所,来源于灵月分:他的追随者都是灵载山的居民。
新发的帖子,这么有热度?
巫有顺手点开帖子。
热评第一条:“回复:住附近?现在,立刻,马上下楼!去公园的大广场等着!月月刚说了,会在中央公园举办二场!具体形式未知,说是惊喜。不着急回家的大家可以等等。”
“回复:啊??啥,这么突兀的通知吗??”
“回复:啥啊,二场?有这种先例吗,好奇怪啊。”
“回复:本来觉得很荒谬,一想是灵月分,理解了。他干出什么神经事儿都正常。[笑哭]”
“二场认真的吗?体育场里的人都解压缩到中央公园,很危险啊。刚刚又爆发异种潮了,距离体育场最近的才三站路!!!人口那么密集,异化种爆发首选之地好不?老实待在家里不好吗。快走啊!!”
“回复:放心啦!月港情况特殊,为了演唱会顺利举行,调了很多外地执法者来援助,前两天都没出事。”
“回复楼中楼:??相信执法者吗?开学典礼的乐子还没看够??”
“回复:有什么不相信的,不相信执法者,难道相信巫有?”
“回复楼中楼:和这群人没什么好说的,被执法者保护,又恨执法者,真的搞笑。开学典礼到底什么情况谁不知道?明显是学院打算打表演赛,双方有来有回展示实力,巫有这种能和姜灿混到一起的人,就喜欢引人注意。人家灯抱着表演赛的心思战斗的,结果她抢戏,不按剧本出牌。所以那个灯后面才生气了,不打表演赛了。懂得都懂。”
灵月分……
巫有垂眼看着手机屏幕。
如此闪亮的大明星,你真是原生异种啊?
喜欢你的人,似乎都对星耀体系有一种盲信呢。是执法者坚定捍卫者的同时,不喜欢她。
而你,明明应该是“失序”的代言人。
前因后果都通了。
灵月分那边负责通过控制演唱会的时长,来卡她的地铁时间;赌场的这位则是主攻手,在地铁站等待她的到来,并在体育场站上人后,在封闭又拥挤的地铁车厢里,上演一场“巫有的谢幕”。
非常完美的设计。
尽管因为“巫有去而复返”有了点小误差,也通过灵月分的即兴二场控制住了。
与此同时,巫有觉得自己的人设还是挺稳的。
……这群人谋划来谋划去,都是围绕她必然会坐地铁设计的。穷酸形象可以说是深入人心了。
万一她想奢侈一把,打车回学校,理事会不傻眼了吗?
好了,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巫有活动了一下肩颈,抬眼看向窗外。
“盯着我看了好久啊……”
她说。
与此同时,她和一只乌鸦对上眼了。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
乌鸦落在枝头一动不动。
巫有:“好看吗?”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向其询问是否签订契约成为[眷属]。】
“……”
乌鸦振翅起飞,却是越过巫有为它打开的窗,飞入休息室内。它站在窗台边缘,开口,是人言:“好看。”
和它漆黑外壳与沙哑叫声不同的是,它说人话时,音色温柔而知性。
像一个成熟的大姐姐,发音圆润流畅,语调娓娓道来:“看来……聪明的巫有小姐,你选择这个房间,是因为我呢。希望我没有自作多情。”
巫有:“[是啊,我在等你。]”
【滴——兽人种·扶临,已纳入[眷属]】
【经检测,为[守株待兔型],将获得[兔兔那么可爱]属性。*她在等待你,哪怕是为了捉住你,那也是被主人特殊相待了[骄傲]。为了回馈主人的特殊之情,你孜孜不倦地“撞树”,讨主人开心:携带此标签的眷属,将定期为主人献上可口的食物。】
……什么可口的食物?
巫有暂时没空和代神之手字斟句酌。
她看着窗台上的乌鸦扶临。
正如它所猜测,巫有是特地选择这个房间的。
一方面是没有监控,另一方面则是这的确是二楼唯一一间接近树枝的房间,非常方便落脚的乌鸦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扶临抖了抖自己的羽毛。
“果然不是我的错觉。我喜欢聪明的人类,你很聪明,我喜欢你。……嗯,怪不得我从见到你第一面起,就很喜欢你呢。原来如此,终于想通了。”
扶临说服了自己。
但是吧,第一面见到她就喜欢她应该是底层代码发力了。
巫有也没说什么,有台阶就下也挺好的。
她直接问:“你在为殷莱工作?”
“不是为她工作。”扶临否认,语气依旧温柔细腻,“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的关系而已。星耀学院将我们定义为‘原生异种’,异种,有别于人类的异种。……其实,接受这种人本位的叙事也不是不行,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但是有些‘原生异种’真把自己当异种……嗯,我个人不是很赞同。因为人类,是可以交易的。只要价值到位,他们愿意和任何东西做交易。”
它在阳台上踱步。
“把自己当和人类对抗的异种,就只能被关在小小的隔间里。但和人类交易,就像我一样,用我的能力,换取在人类构建的成熟社会中生活。不是挺好的吗?我不讨厌。”
……有点话多啊。
巫有说:“既然如此,有没有考虑过昼已呢?”
扶临再次否定:“不考虑。”
“你不用替殷莱担忧我的忠诚度。嗯,我理解你的考虑:对你来说,我是不值得信任的‘异种’。说不定会受到昼已的诱惑,成为她麾下的一员。……其实,我本来不打算现形的,但你太敏锐了。嗯,怪不得我会喜欢你,巫有小姐,聪明人的敏锐。”
它说:“但可以放心,我不会被昼已诱惑。”
扶临的乌鸦态站姿很漂亮,乌黑的羽毛在月色下犹如镀金。
“我可以确定,我不会很喜欢她。你是聪明人,能看的出,她不是以‘交易’的方式达成平等的合作。……嗯,我反正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虽然话多,疑似有话痨的倾向,但声音仍是温和的、有包容感的,“所以,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触碰我的利益,我会是一个忠诚的伙伴。”
巫有看了眼共生空间。
果然,流金在叫着“知音快跑啊!”
巫有对着扶临点了下头:“嗯。很好。”
话太多,问一句回这么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禁止向殷莱转述。]”她直接下达命令,“[告诉她,我开始询问你知道的、关于理事会的阴谋。]”
“抱歉巫有小姐……”扶临刚准备拒绝,鸟身一滞,眼神有些困惑。而当它目睹眼前发生的事后,困惑便彻底转为难以置信的不可思议,“你……”
只见巫有一分为二。
两个一模一样的巫有出现在房间里。
一个巫有坐在原位,一个巫有向它走来。
巫有调动了水母浮之的分/身技能。其中一个她走到扶临面前,伸手抚摸它:“好了,接下来,你可以讨厌我了。扶临。”
她调用了隐身技能。
她将扶临收入共生空间。
她借用技能绳索,从二楼速降到一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四局。
她需要在明面上的“巫有”乘坐地铁到达目标地点之前,将那两只原生异种收入麾下。
渡尘铺设的瞬移网被调出,网络月港境内不像森林城境内一样高密度,但也有勉强能用的,巫有挑了个距离目标地点最近的,瞬移。
体能掉了些,但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十分钟后,隐身的巫有走进了隐秘的地下赌场。
目光环视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感知跳动,她的视线落在那个最热闹的赌桌上。
疯狂的脸。
贪婪的脸。
恐慌的脸。
紧张的脸。
以及……在他们对面的,一张游刃有余的、微笑的脸。
身形高挑的男青年坐在赌桌的上位,戴着一副挂着眼睛链的金边眼镜,纯白色的长发松松编成辫子搭在一侧肩头,穿着妥帖的白衬衣,朴素的穿搭反而衬出他优越的相貌。他单手支着脑袋,白色绷带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掌、手臂与手腕。
他身后有一个疯狂喘着粗气的男人,他的左手丢了两根指头,右手丢了一根指头。
“赢了、赢了……”他嘴里似乎喃喃着这个词。
男青年似乎就是为他出手的。
“是啊,赢了。没什么好惊讶的,说了让你赢,你就绝不会输。”男青年翻开了手中的牌,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大家……让我来算算,你们都输了我多少钱呢?”
话音落下,赌桌周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他们赌的想必是一个天文数字。
然后,笑声爆发。
那个缺了三根手指的男人笑得浑身颤抖,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他高呼着:“赢了!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他发了疯般扑向赌桌,用双臂去揽桌上的筹码。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个白发男青年身上。直到一个看起来像赌场负责人的人满脸堆笑地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问道:“这、这位先生……生面孔啊,怎么称呼您?”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男青年微笑着往后一靠:“听好了,我是……”
“魔物境界线的终极调和者,无尽深渊的唯一摆渡者,以肉身背负圣典的断罪吟者,终结默示录的绝对魔王,镌刻神谕的神降容器,万事万物的绝对冰期,掌握永恒刹那的冻结权柄的圣者,因果螺旋的守望之尊。——万界之主。”
“……”
“…………”
“您可以叫我……”他向前附身,推了推眼镜,“万界先生。”
巫有脚步一顿。
……这什么玩意???
理事会那群老古板,是怎么和它进行交流的?
作者有话说:
贴贴三只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