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哎呀老板, 演坏人真爽啊。”
计弦将桌上冷透的茶一饮而尽,颇有些意犹未尽:“其实我还准备了好多话呢,没想到她拒绝得那么干脆, 哎呀……别说,敢和星耀体系翻脸的, 就是有魄力和骨气。”
巫有还是有些困惑的:
跟在计弦身边,李乐之到底怎么觉得星庭很正派的?
虽然“消灭别人”“独/裁”这种话纯属计弦演爽了,但以计弦最近张扬恶劣的行事风格,外头已经流传出“暴君与走狗”之类的称呼了。……当然,计弦并不认可属于自己的那份称呼。
巫有看着计弦,说:“她的特产处理好了?”
“嗯。”计弦点头,“管家大人已经把他们‘处理’好,并重新交还给李心晴了。她有些意外, 但对您能‘操控尸体’这件事接受度很高。嗯, 不愧是星耀学院培养出来的,见怪不怪了估计。”
巫有要那三个人没用,但李心晴既然提他们送礼, 说明这三个人多少和她有仇。
那她做个顺水人情也好。
三个完全听话, 且和森林城有往来的老高管,比重新提拔三个新高管来得好用太多。
“李心晴刚看我那眼神,啧啧……”
计弦摇头感慨:“老板,下次换个人打窝吧。我怕到时候满星庭都是我仇人, 这社长当得,睡觉都睡不安稳。……李心晴可是会瞬移啊!我得藏好我的老巢了。”
“放心。”巫有说,“她再怎么想杀你,也得利用你把心晴快递的事儿弄妥了。她现在手里没权。”
巫有刚才话说得很死:你高不高兴我都看中你了,你没有说“不”的权力, 除非你杀了我,或者选择自杀。
李心晴杀不了她,也不会自杀。
她说“不”时并不是盲目的愤怒,而是有想法的:挑衅计弦、激怒计弦,然后反杀。
她想通过杀死计弦,在“昼已”面前获得沟通的权利。
李心晴通过了考验。
而巫有也早就为她准备好了台阶。——计弦。
你没得选择。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去选择这个选择,又如何去演绎这个选择。……而李心晴,在她未对她的欲望进行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仍然走向了她为她铺设的道路。
“扮演坏人一时爽,同僚相处火葬场。”计弦感慨。
“主人。”
会客厅的门被推开,渡尘走了进来,它手里提着一个被黑色丝带严密包裹的箱子。
黑色丝带撤下,是一个猫箱。
知秋隔着栏杆冲巫有喵喵叫。
“呀,小猫,咪咪,咪咪?”计弦下意识叫两声,一愣,反应过来,“老板,这位不会也是尊贵的原生异种大人吧?冒犯了,冒犯了咪咪大人。”
巫有:“暂时不是。”
她伸手接住跑向她、又跳上她膝头的知秋,顺毛抚摸。
今晚她准备直接在这里休息,所以干脆让渡尘把知秋带过来,免得一夜不见她又焦虑得吃不下饭。
计弦:“……什么叫暂时,好吧!老板说得都对。”
她笑着摆摆手:“那老板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直接呼我。”
巫有点点头,目送计弦离开。
随着计弦的离开,渡尘前去为她收拾房间,会客厅里只剩巫有一人。
她抚摸着咕噜噜叫的知秋,调出了一缕精神力。
这缕精神力,在探入李心晴的精神后,为她确认了一件事:异能者,就是纯度很低的原生异种。
巫有之前也对人类尝试性地探出过“精神力”。
但无一例外,她感受到了厚重的屏障。屏障毫无交融与探入的空隙,展露出绝对的排斥性。
巫有猜测,她可以通过“蛮力”击破屏障并进行入侵,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在不使用“工具”的前提下,强行突破大抵也会使她的精神力受创。
但是,李心晴的精神有空隙。
——当巫有探出精神力时,她感受到了操控的权柄。
她在李心晴的“精神”中,追寻到了属于归七的气息。
通过“链接,崩解,回溯,链接,复现,固定”等共鸣历程,归七的力量和她的精神彻底生长在一起,像是一枚表皮完好的鸭蛋,内里爬满了松花的纹路,丝丝缕缕、渗透入内、无法分离。
归七的力量,就是引路人。
引她入内,随意控制。
“献祭灵魂。”
巫有彻底理解了这四个字。
先行者的血肉和异化力量融合在一起,觉醒者的灵魂和超凡力量融合在一起。
宋之何、索江与见灯可以通过血肉控制先行者,她便可以通过精神控制觉醒者。……不论是先行者还是觉醒者,都没有获得梦寐以求的“进化”。
棋子,棋盘,执棋者。
兵本只能一步一行,“过河”方能左右行走。
马能走日,象能飞田。炮需隔山打牛,车能任意行走。它们各有神通。
而将,困于方格之间,外貌与“兵”无二,是决胜的关键。
“神的……”
巫有往后一靠,略一抬眼,便看到了透光的穹顶,她支着头,笑了笑:“战场啊……”
神的战场。
掌握着“异化力量”的“神”,和掌握着“超凡力量”的“神”,在这宇宙群星中,多么微不足道的一颗星球中执棋对垒。目的未知。
星球是棋盘,人类是棋子。
那么,谁是执棋者?
巫有想起《豢养人类》的结局。
长夜死于破晓之手,而破晓在肃清了这位“罪大恶极的人类叛徒”后,被反抗者联盟拥护着,在血水、泪水与汗水的混合中,久违地拥有了一段安定的睡眠。
破晓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梦见月背的陨石坑。
它为这颗星球挡下了无数陨石的攻击,也拦下了无数来源于虚空的不经意一瞥。遗落亿万之一的眼在尘嚣之中轻轻合上,于无声中沉眠。
她梦见古老的人类向宇宙递出一张镌刻着人类基因的名片。
期待着友好的会晤,与来自宇宙深处的欣赏。
她梦见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异变横行,越来越多的人类变得奇形怪状,短短几日,末日之态毕现,人人自危。
她梦见一艘飞船的返航。
一份珍贵的、来自月背的月壤在混乱中遗失,随着风与雨飘散开来,一粒粒漂浮的尘埃,盘旋在绝望的、渴求生存的人们的周身。
她梦见一声诱惑般的低语。
“好吧,我看到了,你们的欲望是……”
她梦见悲怆的、痛苦的、愤怒的重重声。
“生存,活着,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她梦见天地开裂,海水倒灌。
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锋利又圆润的星芒。异化种狂热躁动,它们迎来了自己的克星。它们缠斗、厮杀,人类以此获得一瞬喘息。
她梦见主权的异位。
异化种的克星,并非人类的救星。好在,就像有看到小猫小狗便喜欢上脚踢踹,观赏其无力的恐惧的人类,就有为其送上抚摸与温暖的家的人类。……只是,“动物保护法”在时光的洪流中,变成了“人类保护法”。
强烈群体的欲望,唤来了一颗完全不通人事的天外之心。
祂对人类文明只有表面的模仿。动物、传说、科技的发展……祂将它们一一解构,又恶趣味地捏合成各种符合人类审美的模样。
她梦见自己从梦里落入另一个梦。
她走在漫长的道路上,抬起头,烈日高坠,白昼已尽。
高悬于空的月亮转过了另一面,群星涌向地表。
她终于走到了道路尽头。
最后的光亮中,她看到了一座王座。
王座上空无一人。
破晓盯着空王座看了数十小时,天再也没有亮起,只有王座上的宝石无比耀眼。
最终,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下那枚宝石。
她听到了昼已的声音,她笑着说:“你们为什么这么贪婪呢?”
破晓像触电般想往后退。
然而,她的手指却牢牢和那枚宝石连在一起,无法分离。她盯着自己的手腕举起长刀,却迟迟无法砍下。
直到她浑身都回响着昼已的声音:“恭喜,欲望的本质就是贪婪。”
“——我,很喜欢你们呢。”
故事就此终结。
而事实上,叙事奇点描述这段梦境时非常谜语人,随机省略主谓宾,随机打乱词序,随机省略缩写,完美复刻颠三倒四的梦境。
以至于,网络上对这段梦境描写的解读很多——
“我觉得这就是长夜看到的‘真相’!她认为昼已的出现是人类的罪与罚,所以才会选择成为审判的一员。”
“……什么罪与罚啊,我觉得叙事奇点皮下是极端自由派动保。[流汗]”
“感觉叙事奇点真的死歪屁股,我怎么读出了一股昼已是救世主、人类不知感恩的味儿?怎么,不想乖乖当她的小宠物就是‘贪婪’了吗。昼已的小M发力了,救救正常人!”
“屁嘞。叙事奇点是歪屁股,但0个字说‘人类不知感恩’,我个人倾向于是叙事奇点的梦头又发力了:昼已是受欲望召唤而来,但发现人类的欲望永无止境,明明生存的欲望已经被满足了,却还要为了更多的东西而反抗她。——按照人类的逻辑来说,她应该生气吧?诶,她偏不,因为她是‘天外之心’,反而对人类生出了‘喜爱’。(类似于……‘你好神秘/好特殊,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典型代入破晓开梦,为醋包饺子罢了。”
“……笑疯了,霸道邪神爱上你是吧。”
“呃前面那些神神叨叨真的没必要过度解读,其实就是复述了人类的沦陷史:异化种先出现,原生异种紧随其后,然后原生异种占据主导,进而统治世界形成星庭帝国,豢养人类。这一段的重点,其实是在最后!
“最后破晓走到空王座之前,暗示了破晓真的终结了星庭帝国。而她最后触碰王座的动作和昼已留下的有关‘贪婪’的遗言,也暗示破晓开启了另一个‘帝国’,那种‘屠龙者终成恶龙’的闭环!”
……
“虚假的开放式结局:将结局与答案以猜想或留白的形式结束。真正的开放式结局:写一段任何立场的人都能解读出使自己立场满意的话。”
“叙事奇点:无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众说纷纭,不过,巫有知道叙事奇点的本质,在经验的拼凑中,已能猜出它具体表达的是什么。
执棋人是谁?
从这一段梦境来看,是那颗“天外之心”。
那么……
巫有眯着眼,透过天窗看夜空。一个她早就有所考虑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我是神吗?
还是,只是和宋之何、索江、见灯一样,被困于方寸之间的“将”?
看起来,这是一个无法求证的问题。
但巫有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她垂眼看向王座之下,无人又热闹,寂静又欢快。
《豢养人类》里的她不是她。
天外的她不是她。
她完全不需要考虑《豢养人类》里的她怎么想,更不需要考虑天外的她因何降临。
她不从何处来,而是源于她对自己的创造。
我与我无关。
只有现在的她,才是她。
作者有话说:
贴贴~这章下来,世界观终于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