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与蛇第五十二天 没脸没皮蛇
与裴鹤同住一个屋檐下, 即便是受伤失忆了的裴鹤,也让素玉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暗地里观察了几天,发现失忆后的裴鹤对妖物倒是接受良好,没什么排斥之意。
这些日子, 裴鹤一直住在珠儿的卧房里。
按珠儿的说法, 她平日都睡在池子里, 床榻本就是摆设, 不用白不用。
有一回素玉路过,正瞧见珠儿化作蚌的原形,毫无防备地在屋里那只巨大的贝壳水池中缓缓游动, 裴鹤则坐在榻前, 遥遥望着珠儿的身影出神。
他一身素衣,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 先前那股锋利冷峻之意消退了不少,眉眼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只是那点柔和在瞧见素玉的瞬间便收了回去, 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素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来喊珠儿与裴鹤用饭。
她白住了珠儿的屋子,又得了珠儿指点妖气运转的法门,总不好空着手吃白食。
眼看珠儿每日还要张罗裴鹤的饭食,素玉便干脆主动掌起了勺。
珠儿救人是一把好手,对凡人的饭食却一窍不通, 平日里只吃些水草糊弄着,待尝过素玉的手艺后, 最喜欢的一道菜便是香煎小鱼小虾。
方桌上摆了好几道河鲜, 又搭了些蛋与菜蔬。
裴鹤与珠儿依次落座,素玉也将荷包里的小黑蛇取出来放在桌上。
一人三妖各占一方,珠儿率先动手剥起虾来, 嘴里含含糊糊地赞个不停。
素玉低头往小黑蛇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些鱼肉虾肉,每日光喂血到底太单薄了,总得吃些实在的才好。
小黑蛇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比前几日淡了些许,今早素玉不过是起身挪了挪,它便循着动静转过了头。大约是能看清些模糊的影子了。
“木头你快吃呀!”
珠儿已经连剥了好几只虾,见裴鹤还端着碗没动,连声催他。
“姐姐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裴鹤朝素玉的方向客气地说了声“多谢玉姑娘”,这才动起筷来。
素玉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模样,心里有些恍惚。
与裴鹤同桌吃饭,还是这样平和安静的场面,搁在以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正出神间,她余光瞥见桌上那条小黑蛇缓缓转过了脑袋,朝向裴鹤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小身子微微绷起,显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回上桌吃饭,小黑蛇总要对着裴鹤龇牙咧嘴一番,似乎对他敌意颇深。
素玉照例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下巴,又将它的脑袋轻轻拨转过来朝向碟中的鱼肉,再按了按它的头顶,示意它赶紧吃。
小黑蛇在她指下微微挣了一挣,到底还是低下头衔住一团鱼肉,整个囫囵咽了下去。
素玉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姬玄月平日里用饭时总是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都带着分寸。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算了,谁让它现在就是一条蛇呢。
饭后裴鹤主动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刷洗。
素玉路过门口时,偷偷朝里头望了一眼,那个曾经策马意气风发的伏妖师,此刻正挽着袖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刷着一只碗。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吃饱了,素玉便到院子里练习妖气的操控。小黑蛇被放在一旁的白沙地里,盘成小小一团,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若是珠儿靠近它倒还好,若是裴鹤靠近,它定要龇牙一番。
裴鹤见状,也不再随意靠近了。
如此一日又一日,素玉对妖气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小黑蛇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眼睛上的白雾继续消退,只剩薄薄一层,听力倒是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夜,睡得正香的素玉突然被尾巴里异样的触感惊醒。
她回头一看,小黑蛇正缠着她的尾巴,只是缠得过于紧了,整个蛇身都深深勒进尾根最蓬松的那片绒毛里。
还有它钝圆的吻部,不偏不倚地搁在她尾根那一小片的皮肤上,安安静静地枕着。
她醒过来的动静不算小,可它连动都没动一下。
非但没走,分叉的信子反而懒洋洋探出来,在她尾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她反手就去抓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鳞片,缠着的那几圈蛇身骤然收紧。
顿时,又酥又麻的异样触感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来,她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姬玄月……”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又羞又恼。
可那条罪魁祸首浑然不觉,依旧把自己的身子盘得结结实实,舒舒服服地埋在她蓬松的狐狸尾巴里。
似乎那不是狐狸的尾巴,而是专属于它的窝。
信子还在悠悠地舔着,一下接一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它每舔一下,素玉的尾巴尖就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了……
素玉眼底都被它逼出雾气来,只能颤颤伸手,再次去扯。
可手指刚握住蛇身,它立刻盘绞得更紧,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素玉的手指僵在那里,到底是不敢再用力。
这蛇今天到底怎么了?
她伏在榻上,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努力在一片混沌的颤意中翻找记忆。
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事?她从早晨想到黄昏,最终只想起了一件事。
下午时珠儿来喊她,说裴鹤背上那伤口要清理腐肉,让她帮忙搭把手。
她去的时候裴鹤已经脱了上衣趴在榻上,珠儿正在他伤口上清理。
喊她过去,也只不过是用妖气帮忙压着点裴鹤,避免他因疼痛乱动而已。
而且从头到尾,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只是姬玄月当时也跟着她去了。
它慢吞吞地游到门边,就把那颗脑袋搁在门槛上,用那双还不太利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光着上身的裴鹤看,时不时还嘶嘶两声。
直到素玉离开,它才收了信子,跟着回了屋。
是吃醋了吗?
素玉记得,姬玄月从前就是十分爱吃醋的。
尾巴根处,小蛇的信子还在不知疲倦地舔舐着,那触感又凉又软,一下接一下拂过。
素玉压着颤意,勉强回过头去,再次伸手试图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它今日不知犯了什么倔,她的手刚一触到那段蛇身,它就猛地将脑袋深深埋进尾巴根最厚实的那片软毛里。
埋得严严实实,连个蛇影子都不露给她。
埋进哪里,信子就探到哪里,悠悠地舔到哪里。
一来二去,素玉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趴在锦被上,脸颊埋进臂弯里,只剩本能的发颤。
“姬玄月……”
她呜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嘴上却还在骂。
“你这个……唔……”
话没说完,又被逼成了闷哼,她抓着被褥,缓了好几口气才找回理智。
“明天……明天我不仅要给裴鹤换药,还要换很久很久。”
“不仅让你在旁边看着,晚上还不让你进我房间。”
“气死你,唔——”
她越说越来劲,可话音未落,那条埋在尾根绒毛里的小蛇忽然发了狠。
那几颗钝钝的牙,隔着尾根处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口咬了下去。
细细的钝牙碾磨着那块最不经碰的尾巴根,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顿时炸开。
素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几颗小牙的轮廓,钝钝的,圆圆的,却碾得又慢又沉。
她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将脸死死埋进了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甜香幽幽地蒸腾上来,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弥漫在帷帐之间。
素玉恍惚了一瞬,这味道甜甜的,腻腻的,比平日从自己血珠里闻到的味道还要醇厚,还要撩人,正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
她从失神的空白里愣愣地抬起头来。
尾巴里的小蛇不知何时也停了动作,一颗黑黑的小脑袋从蓬松的绒毛里探出来,那双还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定定地与她对视。
白雾之下的竖瞳幽深极了,不知己看了她多久。
素玉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这一动,那股甜腻的气息便再也没了遮掩,直往她鼻子里涌,浓得几乎要将她包裹起来。
她低头望去。
特制的寝衣早已浸湿了一片,连带着几缕被压得凌乱的狐狸绒毛,都沾了水光,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小黑蛇轻轻嘶了一下信子,似乎也在瞧着那处。
见她呆愣着不动,便悠悠地游过来,探出脑袋,在她手背上舔了舔。
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又温驯,仿佛方才那番又缠又咬的折腾,与它全无半分关系。
素玉闻着那股蒸腾不散的甜香,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婚后那些夜晚,她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曾不止一次地瞧见姬玄月从那处抬起头来。
鼻尖是亮的,唇瓣是湿的,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衬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妖冶得不像话。
那时她困得厉害,只当是自己做了荒唐的梦,翻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可现在,这股浓烈到让她自己都面红耳赤的甜香,逼着她不得不认清现实。
姬玄月定是真的那样做过。
素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根,羞恼交加,恨不得一把将眼前这条小蛇拎起来,扔到窗外江里去。
可这小东西浑然不觉,还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尾巴尖悠悠地摇起来,还在卖乖讨巧。
她深吸一口气,嗓音发颤:“你怎么……这样没脸没皮?”
说着,她伸手将那黑溜溜的小蛇从尾巴边揪了起来。
小蛇被她捏在指间,竟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将那颗小小的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方才被啃咬尾巴的恼意还没消干净,素玉不想惯着它,将它往榻上一放,自己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来。
可她起身的动作太急,酸麻让她身形一晃,扯动了身下的褥子。
那小黑蛇还没盘稳,被褥子一带,骨碌碌地滚了半圈,不偏不倚,正落进方才那片被浸得湿透的褥面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瞬间沾了它满身,黑亮亮的鳞片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连带着肚皮那一溜细鳞都湿了个透。
一人一蛇,就这么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小蛇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身子,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她。
然后,在素玉的目光注视之下,它悠悠地探出信子,在那片潮湿的褥子上,轻轻舔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等会五点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