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与蛇第五十一天 水底
素玉从矮墙上跃下, 院前那两人还蹲在竹林旁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打着哈欠。
她在灵音村仔仔细细地绕了一圈,还去了灵蛇山,村子里与山里都干干净净的, 一丝妖气也没有, 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往青阳县奔去。
姬府空空荡荡, 丫鬟和护卫许是都被遣散了。
也是,官府放出那样的风声,又将姬家的产业充了公, 这番景象, 早在意料之中。
可亲眼看见时,素玉的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多作停留, 在青阳县转了一圈,同样也没有嗅到妖气。
那栽赃陷害的白蛟大概早就离开了此地, 素玉在夜色中辨了辨方向, 朝着邬江边一路奔去。
到江边时天色已近拂晓,她在岸边寻了一处林子恢复了人形,在渡口买了船票,准备顺着邬江一路南去。
姬玄月的伤她看不出什么门道,妖族的秘法、蛇类的习性, 她一概不通。
她想了许久,妖物间她能说得上话的, 也就珠儿这一个朋友了。
且珠儿见多识广, 去寻珠儿帮忙看看姬玄月的伤势,应当是最稳妥的法子。
荷包里的小黑蛇始终安安稳稳地待着,素玉每日以血喂养, 那些伤口早已经长出了新鳞,整条蛇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
可奇怪的是,它的身形始终没有变化,还是细细小小的一条,盘在她的珍珠荷包里,一点也不占地方。
素玉只要独处时,就会把它放出来。
它最喜欢盘在她的掌心,用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信子探出来舔她的指腹。
等到了夜间休息时,它就会缠进她的蓬松柔软的尾巴里。
素玉最开始还将它从尾巴里拽出来,可睡着睡着,它又会缠进去。
有时候九条尾巴都显现出来时,她还得一条一条翻找,看那小黑蛇到底缠进了哪一条尾巴里。
素玉试图同它讲道理,可它听也听不见,看也看不到。她没了办法,只好由着它去了。
渡船在江上行了三日,素玉在最靠近珠儿水域的那个渡口下了船,继续以狐身穿行。
不得不说,狐狸的身子赶起路来比两条腿快得太多,四爪翻飞,半天能跑出人形走两三日的路程。
她只行了小半天,便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江滩上。她借着记忆找到那处水湾,妖气护住周身,纵身潜入水中。
江水裹着她的皮毛滑过去,冰凉而柔滑,素玉沉到水底,果然看见那层半透明的光罩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她一头撞了进去。
光罩之内的院子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素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四爪踩着院中的沙地,轻声唤了一句:“珠儿妹妹?”
可没有回应,难道是不在家吗?
她正想再喊一声,里屋的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青年男子扶着门框缓步而出。
他身材修长,面色却带着病气,额头上缠着一层纱布,脚步虚浮,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素玉在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间,浑身的毛顿时唰一下炸开了。
狐狸尾巴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甩,力道之大,将下了渡船后一直缠在尾巴里睡觉的小黑蛇就这么甩了出去。
黑不溜秋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面细腻的白沙里。
素玉来不及多想,四爪一蹬冲过去,低头叼起小蛇,转身就往水幕的方向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头顶的水幕哗啦一声碎开,一团粉色的影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前。
珠儿手里还拎着一篓子新采的水草,见着素玉那双狐狸眼睛,脸上先是一愣,接着便炸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
她欢喜地把药篓往地上一搁,弯腰一把将素玉整个抱了起来,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被她搂在怀里:
“姐姐你怎么回来啦!”
素玉嘴里还叼着那条小黑蛇,呜呜咽咽地发不出完整的字句。
珠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她嘴里那条又细又小的蛇:“咦,这是……”
她话说到一半,又转过头,朝门口那个额头缠着纱布的青年喊了一声:
“木头,你怎么起身了?不是说还需静卧吗?”
素玉嘴里的蛇差点儿掉下来。
木头?这是什么名字?
她扭头,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那个病恹恹的青年。
那张脸虽然瘦了不少、可那眉眼,她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伏妖司的裴鹤吗?
他一个伏妖师,怎么在珠儿的院子里?
正想着,嘴里的蛇尾巴动了动,轻轻地在她齿间拱了拱。
素玉忙把嘴松开些,让小蛇喘口气,可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裴鹤身上,浑身的狐狸毛都还竖着。
珠儿见状,连忙伸手摸了摸素玉炸起来的狐狸毛:
“姐姐别怕,他跟姐姐一样,也是我从江里救回来的。只是他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姐放心,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香香的,不会是坏人。”
说完,她又偏头冲门口那个还扶着门框的青年喊了一句:“木头,你进去,别站在这儿了,你都吓到姐姐了。”
而裴鹤听了这话,竟真的点了点头,目光从素玉身上收回来,扶着门框慢慢退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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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变成人形坐在榻上,怎么也想不通除妖师裴鹤怎么就变成了珠儿口中的木头。
“珠儿,你什么时候捡到他的?”
“就姐姐走后的第二天,也是在江里救的。可醒了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看他可怜兮兮的伤得又重,就把他留下了。”
素玉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想起在上回在那几个伏妖卫口中听到的话——裴鹤与蛇妖勾结拒捕,负伤后下落不明。
珠儿见她神色不对:“姐姐,你认识他吗?”
素玉没有瞒她,点了点头:“他叫裴鹤。是个除妖师。”
“裴鹤?”珠儿的眼睛倏地瞪大了,“他就是裴鹤?”
“对。看来珠儿也听过他的名声,对吗?”
“我当然听过,可他不是除妖师吗?怎么落到了这般田地?”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本在我的家乡追查一桩妖物灭门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伏妖司里传出了他与妖物勾结拒捕的说法,官府还发了他的悬赏令。”
“与妖物勾结?我师父都说过他是最让妖惧怕的伏妖师,他为何要与妖勾结?”
珠儿想了想,又补一句。
“而且我觉得他就算是除妖师,也不会伤害他的救命恩人的。他身上有股好闻的气息,我的鼻子不会骗我的。”
素玉看着珠儿笃定的模样,一时也没有反驳。
她虽然与裴鹤相处甚少,却本能地觉得裴鹤是个堂堂正正的除妖师。
可他若恢复了记忆,知道了珠儿是妖,他的道义和职责,会容他当作无事发生吗?
“珠儿,我知道你心善。可他毕竟是除妖师……我也不是说现在就让你送他走,是等他伤好些了,你找个由头将他送上岸去,好吗?”
珠儿沉默下来,好一阵才点了点头:“好,听姐姐的。等他伤好些了,我就送他走。”
“可姐姐,在他走之前,你别告诉他外面那些事和他的身份可以吗?他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又病着,我只想让他安安心心把伤养好。”
素玉点头:“好。”
珠儿神色这才松懈下来:“姐姐怎么回来了,还有这小蛇是?”
小黑蛇这期间一直窝在素玉胸前衣襟里,时不时探出个小脑袋朝素玉嘶嘶吐信子。
“对了,珠儿妹妹,我这一趟回来,就是想请你帮我看看它。”
素玉低头捏着小蛇的后颈将它从衣襟里提起来,放进了珠儿掌心:“你帮我瞧一瞧,它到底是怎么了。”
原本还亲昵吐着信子的小东西一落到珠儿手心,立即信子也不吐了,尾巴也不摆了,变成了一条冷淡的蛇。
“它原本是一条能化形的蛇妖,被几个妖物围攻伤了,后来又取了一滴心头血落在我尾椎上,等我再找到它时,它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眼睛和耳朵都出了问题,也化不了形了。”
珠儿点了点头,将掌心的小蛇托到眼前,凝神细看。
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蛇身,又放出一缕妖气顺着小黑蛇的背脊一路游走。
小黑蛇在她手心里宛若一根木头,一动不动地任她探查。
好半晌,珠儿才收回妖气,语带迟疑:“姐姐,它身上的伤倒是小事,可它的妖丹里有一股很强的阻碍……这感觉,像是中了某种压制修为的咒法。”
“压制修为的咒法?”素玉一下有些紧张起来,“那该怎么办?”
珠儿又把妖气探进去细细地游走了一遍,眼底浮出一丝疑惑:
“可这咒法已经有松动之象了,姐姐,你是不是带它找什么人看过、喂过什么药了?”
药……这段时间,喂的只有她的血。
难道正是那些血,在这道咒法上起了作用?
“……没有找过别人。不过,我大概知道它松动的原因了。珠儿妹妹,除了咒法,它身上可还有其他问题?”
珠儿又用妖气来回扫了两遍,才摇了摇头:“其他的都是外伤,不碍事的。主要就是这道咒法,能解开就好了。”
素玉松了一口气,“多谢,我知道了,珠儿妹妹,我能在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她妖力还不稳,她想趁这段时间好好学下术法,她还得去九镜山寻娘亲呢。
“当然可以呀。”珠儿一边说一边将手中一动不动的小蛇递了过来。
那小东西一落到素玉掌心,立刻像活过来似的,信子又探了出来,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尾巴也跟着摇了两下,又恢复了那副亲昵黏人的模样。
珠儿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姐姐!它……它怎么一碰到你就这样?”
素玉的脸有些发热,赶紧用手指捏住小蛇的吻尖,把它乱探的信子挡了回去。
“平日里也不这样的……”
可那小蛇被捏了嘴也不恼,脑袋歪了歪,眼睛虚虚地朝着她的方向,尾巴尖依旧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说“我偏要摇”。
珠儿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素玉和那条小黑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忽然站起身来,语带了然:“姐姐,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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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集市西头,一间低矮的屋子里,几个小猴精正围着一具老猴精的尸体哭着。
尸体前的地面躺着个黄鼠狼精,只是这黄鼠狼精的模样着实凄惨,一条后腿显然是断了,嘴角带着血,他被摁得跪在地上,还在凄惨地呜咽。
化了人形的青闵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两只年轻狐狸。
“青闵,这黄皮子方才可都招了。他说出事那晚有一只狐狸来找过我兄长,接着我兄就出了事,你还有什么可说?”
说话的也是一只老猴精,正面露凶意瞪着青闵。
青闵撸了撸胡须,在奄奄一息的黄鼠狼面前蹲下。
“你说来的是九镜山的狐狸,它有何特征?”
“是个母狐狸……通体毛色雪白……尾巴上缀着一点金色。”
青闵眉头一皱,通体雪白……
他正要再问,旁边看热闹的妖怪堆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长条的身影。
那是一只獴精,声音又尖又细:“我知道我知道,就前些日子集市上,这狐狸从我手中赊了一条蛇,说好了回头给钱,结果一去没影了。也是雪白的毛尾巴尖尖带一缕金色!”
“我当时还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幺娘。”
老猴精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青闵,听见了?你们九镜山的狐狸,又是杀猴,又是骗蛇,你还要怎么抵赖?”
青闵转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狐狸,低声问:“你们可听说过哪个小辈有这样的特征?”
那年轻狐狸脸色为难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族长,小辈里的狐狸我个个都见过,白的尾巴有,金的尾巴尖也有,但两个长一块的……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他说话声音虽低,可在场哪个不是修行多年的精怪?猴群里顿时炸了锅。
“分明就是推脱!”
“我兄长德高望重,如今不明不白死在你们九镜山狐狸手里!”
“还想赖?当着这么多族类的面,你们还想赖?”
群情汹汹,为首的猴精盯着青闵:“青闵,能将我兄长一击毙命,还不被察觉,这狐狸修为定是不浅。这样的修为,这样的特征,你若还想说想不起来是谁,那便是在欺我猴族了。”
围观的众妖都神色各异看向青闵,屋里安静了一瞬,老狐狸沉默了片刻,也带上了一丝凝重。
“我且回去排查一遍,半月之内,我给你说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