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与蛇第三十六天 狐心露
姬玄月回到府中时, 明显察觉到了素玉低落的情绪。
她坐在窗边,明明手中还拿着书卷,目光却空空落在窗旁的那盆兰花上。
姬玄月在她身边坐下,揽住了她的肩。
昨夜他让玄离守着素玉, 自己离府在青阳县及周边几处都查探了一遍, 可惜一丝妖气也没有寻到。
这样看来, 那妖物要么是作乱后便离开了, 要么就是寻了什么能彻底掩盖气息的法子,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安静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 但若是后者……
更棘手的是, 伏妖司已经派了人来,领头的还是裴鹤。
此人心思机敏, 不露声色,是个极难对付的除妖师。
“都说那位裴大人很厉害, 希望他能早日将那妖物捉住。”
素玉的声音传来, 听着有些闷。
他自然知晓素玉白日去林府看过,或许那些血腥的画面实在对她造成了冲击,才惹得她伤神。
姬玄月伸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作乱的妖物定会抓住的。”
“夫人不必太忧心,这几日若不想出门, 便在家歇着。我会让人多看着些。”
素玉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疲倦, 她将头靠进他肩窝, 额头抵着他颈侧微凉的皮肤,闻着他身上冷冽又安稳的气息,没有再说话。
夜深, 窗外的虫声稀稀落落,素玉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呼吸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角。
姬玄月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睡得沉了,才伸手替她拢好薄被。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随即起身离开了屋子。
玄离早已在外等着,见他出来便压低了声音开口。
“玄君,裴鹤在素言松尸体腹中寻出了一枚玄色蛇鳞。看来此事是冲着玄君来的,不若玄君先离开青阳县避一避风头。”
姬玄月没有立即答话。
他现在服用的隐息丹的确能掩盖妖物气息,但对于实力与他不相上下的妖物,或者像裴鹤这种感知敏锐的除妖师,距离一旦拉近,仍然有被察觉的可能。
他大仇还未报,若此时被裴鹤缠上,实在得不偿失。
“夫人是凡人,”玄离又道,“夫人留下来,裴鹤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他说这话时,心中也并非没有盘算过将素玉一并带走。
可青阳县几大关口今日已全被伏妖司的人围住,明哨暗哨层层叠叠,玄君若要离开,只能以蛇身从深山穿行。
若带上素玉,那凡人女子见了玄君的真身,若不配合,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夜风从檐下穿过,将廊前那盏灯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姬玄月站在那里,迟迟没有开口。
从得知裴鹤在现场寻到黑色蛇鳞后,他便知道这是为他做的一个局。
可细细想来,可能又不完全是为了他。
若暗处的妖物能不动声色地嗅到他的妖气,那么它一定也嗅到了素玉身上那股药灵特有的甘甜。那股味道,对妖物而言,或许比他这条命更值得冒险。
现在最好的办法,的确是趁裴鹤还没寻上门来离开青阳县。
可他若一走了之,素玉没了庇佑,只怕要落入那妖物之手……
姬玄月眉心一沉,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不仅是在迟疑,也为自己的迟疑而感到困惑。
最好的选择明明是离开,他也不该有任何迟疑的理由。
他现在妖丹裂隙已经愈合了八九分,修炼时的钝痛相比于之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身负血海深仇,从君山爬出来那天起,支撑他存活下去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捉到白晏,让他跪在父母灵前磕头认错。
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该是可以舍弃的。
可此时他站在这里,听着门内素玉传来的安稳的呼吸声,他发现自己竟迟疑了。
“若那妖物,是为了药灵而来呢?”
他听到自己在问。
玄离一愣,面色更为凝重。
“若是为了药灵而来,他在暗玄君在明,玄君更要离开。否则以现在处境,会对玄君极为不利。”
姬玄月沉思了片刻:“玄离,我去九镜山一趟,最迟明日此时回来。”
“我不在的时间里,你务必守着夫人,一刻也不能离开。”
九镜山是狐族隐居之地,就同当初的君山是蛇族的隐居之地一样。
狐族因其神女精血练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在妖物中地位超然。
他们避世不出,世代供养着神女,靠神女精血制作狐心露,同外界换取所需。
据说前段日子,一只三百年树妖爱上了一位凡人除妖师,为了求狐心露,以一身修为做了交换。
可他还没来得及掩盖妖气去见心爱之人,便被人夺了露水、丢了性命,成了一具枯朽的树根。
“玄君不可!”
玄离急了,他顿时明白了姬玄月的意图。
“那群狐狸最是贪婪,定会提出苛刻要求,玄君万万不可!”
姬玄月:“我心中有数。”
玄离见玄君这已经做了决定的模样,上前一步:“让我去,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师母所救——”
“玄离。”
姬玄月打断了他。
“你留下照顾夫人。放心,在报仇之前,我不会有事。”
他说罢,身形一转,便没入了夜色深处。
-
九镜山,如今宁朝管辖地区最西边的山,这里山势险峻,常年云雾缭绕。
周围人烟稀少,最近的村落也在几十里之外,偶有猎户误入山脚,也会被无形的阵法引着绕回原路,只当自己迷了路。
姬玄月化作蛇身,穿山越水极速行了整整一夜,才在第二日正午时,抵达了九镜山脚下。
他还未化形时就听过这座山的名字。
那时狐族也是妖界里十分普通的一族,直到某一代,一对狐妖诞下了一只生来就有九尾的幼崽。
九尾狐乃天地异数,其精血搭配特制的甘露炼出的狐心露,能掩盖一切妖气。
至此整个狐族跟着水涨船高。
随着伏妖司势力的日渐壮大,不少妖物被追得走投无路时,都会选择来九镜山求一支狐心露。
而得到狐心露,往往都要付出妖物大半的修为。
至于伏妖司,他们至今不知有这么个地方,也不知有狐心露的存在。
这是所有妖物间的默契,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被伏妖司追杀而需要用上狐心露的一日。
姬玄月站在山脚,抬眼望去。山间阵法的气息层层叠叠,既防凡人误闯,也防妖物硬入。
若是修为不够的妖,大约连第一道阵门都摸不着。他踏入阵法,很快便有声音密传入耳。
“蛇妖?”
“来我狐族做什么?”
“求狐心露。”
阵法荡漾了一下,一只通体黄毛的狐狸在阵法中现了形。
姬玄月垂眼感知了一瞬,这守门的小狐妖竟也有三五百年的道行,可看身形,实在不像活了几百年的样子。
果不其然,听见他说来求狐心露,小狐狸身形一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幼童模样。
按照妖物的年岁来说,这只狐狸顶多活了三五十年。
姬玄月压下心中思绪,又听小狐妖脆生生开了口。
“跟我来吧,山上到处都是阵法,所有攻击都会累及自身,蛇君千万不要起坏心思。”
小狐妖说完转身往里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姬玄月略一沉吟,跟了上去。
的确如这小狐妖所说,山中到处都隐藏着阵法。
姬玄月眼观鼻鼻观心,跟着那小小的身影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只见古木参天,清泉漱石,几只幼狐在溪边嬉戏,见了生人也不躲避,只拿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小狐妖领着姬玄月径直往山壁上一处不起眼的洞府走去。
洞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见他们进来,老头睁开眼,一道气息便笼罩过来。
“勿动。老夫先探探你,可用什么来抵这狐心露。”
姬玄月自然没动。可那老头探着探着,脸色倏地一变,眯成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修行千年的大妖?”
来九镜山求狐心露的,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几十年、百来年的小妖。
修行千年的大妖亲自登门也不是没有过,但论妖气的醇厚,眼前这位蛇君可以排第一。
他捻着胡须,重新将面前这位气度沉稳的蛇君打量了一番,心里已经打起了算盘。
“不知求一支狐心露,要抵些什么?”姬玄月问。
老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笑嘻嘻地开了口。
“想必蛇君也是遇到难处了,才来此求露。老夫也不多要,蛇君便抵个三百年的修为,如何?”
他其实也是狮子大开口了,上回那个三百年的树精过来,他也不过要了两百年的修为。
况且大妖的三百年修为和小妖的三百年修为,那也不是一个层别的。
“可以,不过我有血仇在身,需待报仇之后,才能来抵。”
老狐狸一听,脸色顿时垮了几分,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
“那不成。我九镜山从不做赊账的买卖,蛇君还是另请高明吧。”
姬玄月并未动怒:“放心。可以立契。”
老头眼珠转了转。
妖物之间立契可不是儿戏,倒也不怕他赖账,他沉吟片刻:
“行吧,不过蛇君得等到下个月才能来拿。”
“下个月?我现在就需要拿到,否则也不必来这九镜山了。”
“这……”
老头笑容僵了僵,又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起了身。
“也罢,蛇君稍候,老夫去去便来。”
-
微风从洞府外拂进来,裹着山间草木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浅气息。
一位女子倚在石榻边的凭几上,正望着洞外某处出神。
她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也笼着化不开的愁绪,仿佛那些花香与日光都落不进她眼里。
言汀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一阵发涩,终是轻声开了口。
“神女,今日天气极好,不若我陪您出去走走?”
言汀是十八年前被安排到神女身边的,那时神女偷溜下山被长老捉了回来,罚了半年的静闭,静闭结束后她便被安排到了神女身边。
本来明面上是照料,实则更多是看管。可这么些年下来,言汀早就将神女当作了自己的家人。
正想着,还没等神女出声,洞口的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是狐族族长青闵。
言汀一见到青闵族长,就有些害怕。
族长虽然是神女的父亲,可他对神女所做的事,实在让人胆寒。
果然,青闵开口便是那桩她最怕听见的事。
“婳儿,有位贵客来求狐心露,你且取一滴心头血来。”
他说着将一把匕首和一只小空瓶搁在了神女手边的石桌上。
言汀脸色一白,还是忍不住开口哀求:
“族长,月前不是才取过一回吗?神女身子还没养回来,这几日连饭都吃不下几口,能不能再缓些时日……”
青闵自然是知道的,这九尾狐的心头血,每三月取一回是最好的,伤口能愈合,精血能再生,炼出的狐心露功效也最圆满。
可他不是没有破过例。
从前偶有青婳修养期间遇上上门求药的大妖,如果对方愿意付出的代价足够丰厚,他也会命她提前取血。
按理说,这样间隔不够取出的心头血,或多或少会有些效力上的瑕疵。
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一个妖物来山中找他扯皮。
所以今日,他也想赌一把。
蛇君是千年以来他见过修为最为深厚的大妖,三百年的大妖修为,足以让他延续大几百年的生命了。
若错过今日,蛇君改变了主意,这笔买卖可就从嘴边溜走了……
“婳儿。”
青闵将匕首又往青婳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
“想想你最在意的东西。若想她活得好,你且再辛苦一回吧。”
“族长……”
言汀不知道族长口中神女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可这话也不是第一回 说了。
当年族长让神女在狐族适龄青年里挑选一位做夫婿时,族长也是这样对神女说。
青婳一直没有说话。
她从青闵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收回了望向洞外的目光,安静地垂着眼帘。
直到那把匕首被推到她的手边,她才抬起眼来。
“无妨,言汀,你先出去吧。”
言汀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不敢再说,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洞府里便只剩父女二人。
青婳将匕首从鞘中抽出,锋刃的寒光中,她熟练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片伤疤交错的皮肤。
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刀尖刺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