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宋时云和谢雪丞他们反而是来得比较慢的, 因此一到场见到这气氛。宋时云应该敏锐意识到了什么，暗语警告的一声过来。“汐儿！”语声甚至有些颤抖，显然已经察觉她要干大事。
宋汐当时只是回头冲他抿唇一笑, 刚好此时宫侍向前问。
“吉时将至, 二位是否需要启阵？”
她跟崔云澹就都说，启阵吧。
而这阵法其实应该早就蓄势待发，运转圆满自如了，只等那宫侍一面龙凤大旗猛地卷起灵力狂风, 重重掷向阵眼。
但觉一道低沉到超越极限的天地嗡鸣, 自地脉深处层层炸开, 直冲而上, 在阵面泛起的微光坍缩的瞬间, 磅礴灵力便化作直径约千丈的璀璨光柱，海啸般直冲而上，如同开天辟地之利剑, 悍然击穿冬日浅灰的云层, 直贯九霄。周天星斗同时在阵中威严转动, 中心紫薇星紫晶源如同太阳般发出耀眼刺目的光芒, 这光芒直指天上紫微垣所在, 瞬间天地对接，其灵力牵引浩瀚如海的星辰之力垂落, 但见灵浪如浪潮从高处汹涌而降, 使得整个阵法中心泛起浓稠如液态的星光，在阵中逐渐形成璀璨的涡流。
这是何等威力！在场所有人瞬间震慑当场，震惊到完全失语。
这阵法明显比云拂鸾那日开阵法炼器不知高出多少个等级。看得出来，这次月华仙君显然下了血本。只见朱明金乌王室的宗亲有许多人面色都黑了，南北二王也惊异地看了看在这大阵, 又微微瞥一眼月华仙君，眸光都是幽深难言之色。月华仙君倒依旧笑如春风的模样，神色如常，连一片眼角都没动。
宋汐只觉得，月华仙君对飞升这件事应该执念极深。毕竟她跟崔云澹过不去这一关，天道炼器修士无法造化通神，那飞仙台应该也铸造不成。不过，月华仙君成仙执念越深，显然对她和崔云澹越有好处。
毕竟大阵威力越强，两人成功率就越高。
因此宋汐和崔云澹不约而同朝月华仙君行了一礼，接着才登上阵法擂台之上。
然而，在两人在擂台的瞬间，忽然一阵轻悠悠的风自南边吹来。它是那么轻盈，可却偏偏吹开了大阵那煌煌之威的灵力。这已经让人惊讶了，不妨下一瞬，雨点疾驰而来，接着粉如轻梦的粉色花瓣，伴随雨滴由南而北，吹荡起宋汐和崔云澹的发丝和衣袂，香粉轻盈，细雨清冷，如同一场美梦一样美好。
“——这是薄冥棠花！”玄玉宗的弟子对这个自然熟悉，此时惊叫起来。
“原来他们是被薄冥棠祝福之人。”然后又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玄玉宗这薄冥棠祝福之术，自红蓼仙君和明华仙君二人以不鸣一文的资质逆势登顶仙君境界后，早已享誉全修真界。而宋汐和崔云澹拜师那日，的确也吹起过五万年不曾来过的薄冥棠花瓣雨。所以，在场所有人都震惊非常，各种复杂的目光汇聚向场中两人。
事实上宋汐和崔云澹此时一样惊讶，甚至宋汐因为那本书根深蒂固的作用在，她才更震惊。毕竟书中说过，这薄冥棠花雨是为云拂鸾和墨昭临而来。
然而，此时感受到那玄妙的花粉萦绕周身，她有种感觉，只怕那阵花瓣雨当年的确是为了她跟崔云澹来也未可知。
而小仙鼎也告诉她一个好消息。“薄冥棠祝福之身，又可得半成生机。”
那这么算起来的话，加上师祖青莲道果那半成，她如今有了九成把握能重获新生。
九成的机会，如果这种情况下，要还是不幸身陨，宋汐心想那只能说真就是命。不过，虽然说前途看起来一片光明，但到底是在与天争命，此时此刻，哪里敢半点大意。
只等那倏忽而至的薄冥棠花雨吹过，宋汐便闭上眼睛。瞬间一切情绪清零，脑海和心灵逐渐恢复成一种清晰而寂静的状态。
到午时的鼓声大作，她才睁开眼，向前一步，一道浑圆的炼器室，银光流转地将她环绕。
玉朱鼎祭出，它今日不同往常，小小一只鼎悬挂在熊熊炉火之上，分外庄严深沉厚重。它的外壁之上，一层层桃花绽放，仙灵桃花也似有感应一般，此时此刻焕发出浓郁生机，使得仙鼎整个外壁仿佛盛开一层真正的娇嫩桃花。
接着宋汐一展手，九十九种材料漂浮在空中。不过萤火仙芝被幻灵仙液包裹隐身，不被人察觉。所以展示出来的材料，看起来就像她要炼制那九转长生诀凤鸣篇一样。
然则手法操作一开始，就与那九转长生诀完全不同。宋汐见月华仙君果然忍不住微微惊讶神色，不觉一笑。倒也不是她此时还分神观察这些，只因手法过于娴熟一眼瞥见了而已。
这次的窃天造化凤鸣篇，便是以九十九种材料与她这个人进行共鸣，包括灵力神魂都要达成某种频率衔接。其手法，宋汐觉得，属于她自炼器以来，所用过的全部炼器之法的集大成者。
她甚至有种感觉，星海仙君的整个星海碎清诀，其中所有一切穷天地之造化的灵力运转，指法操作，就是为了她此时此刻，能将这复杂，密集，多变，灵力精准度需要精确到令人发指程度的窃天造化凤鸣篇操作能完美进行。
这里面手法时而手法复杂多变，疾如狂风暴雨，甚至快到出现无数残影，其中灵力运转的复杂程度，如果不是炼气修士，估计会惊叹到后背发凉的程度。
但其实这还不是最难的，难的是慢的部分。这时候的指法频率，慢得就像雨后檐口滴下的雨滴，它看似没有节奏，但又似乎有节奏，需要你在那些极宽的间隙中，仅凭灵识捕捉到下一滴什么时候落下的精确节点。在这里不能靠肌肉记忆，也无法糊弄，容不得一丝手与心的任何犹豫，而只能靠灵觉感知，知道这一刻必须灵力按下去。
这种灵觉感知，才是前生让她痛苦的真正根源。因为她知道她没有，而她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为这灵觉而生，他们就是有。他们的手被称为神之一手，仿佛天生与乐感融为一体。
幸运的是，前生求而不得之物，也不知此生父母给与这生身天生就带了这一丝灵窍之故，还是这么多年浸淫炼器和音乐之中练就的手法，总而言之，此时，她在这静态之中，捕捉那看似独立，前后之间却又隐含某种逻辑性的手法时，是如此自然，仿佛天空落下的雨滴，自由，从容，变幻莫测，甚至是充满艺术感的。
这种手法，足以令炼器修士深深动容，或者令所有人深知这艺术性手法背后的天分。而这不需要宋汐去看周围看台感知，只因道韵此时绵长深厚，甚至比那中心的那颗太阳一般耀眼的紫晶源所传递过来的更精纯。这应该就是月华仙君升起看台，让所有人来围观的原因。
当然这道韵不止环绕在她周围，同样精纯地环绕在崔云澹周身。崔云澹的手法也十分精准，甚至完美如同艺术。宋汐觉得，在炼器一道，崔云澹应该天分比她要高。只因她到底还有个前生的钢琴底子作弊，崔云澹却是实实在在靠自自己一步步摸索，在短短几十年时间成长到如今这种境界。
这才是真正钟灵毓秀集天地造化于一身的炼器天才。
然而，这天地为何给与如此钟爱的同时，却在资质上要如此吝啬。要在此时此刻，设下此等生死难关，让他们与天争命。
难道这就是星海仙君所提，天道忌满？
这些，宋汐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这场看似漫长，实则对她来说，又仿佛只在片刻间的一个时辰的炼器过程已经快要结束。
随着未时的鼓声大作，她的灵力猛地一收，玉朱鼎上方，便悬浮着一团火红外壁，其上隐约绿意浸润的小小灵液团。这灵液中心，是一团从明月混沌珠之中凝炼而出的混沌之气，其外围包裹的才是幻仙灵液和其他材料炼制而成的灵液混合体。
宋汐一展手，将这团火红间杂浅绿的灵液托在手心，再一收小仙鼎。
崔云澹那边同样如此操作，他手中悬浮的是一团青色间杂红光的灵液。说实话，这两团灵液看着就不像什么灵丹妙药，反而更像剧毒之物。
故而，崔云澹当时黑亮眼神微微瞥过来，一如当年两人遭逢危机时的眼神一致。大约是在说，你可不要死了这种话，此时隔着阵法无法传递声音，宋汐却也知之甚详，因而回了崔云澹一个同样如此的眼神。
接着不等崔云澹反应，她一口吞下那灵液，朝前纵身一跃。
前方擂台下，是灵力如同涡流的阵法之力，修士触之即死。她飞身纵落其中，在所有人看起来无异于找死。不过在她飞身而起的瞬间，那星河般的涡流，就腾地燃起万丈火焰，火焰中心漩涡卷起，顷刻间将她吞噬。
纵落火海那瞬间，宋汐见到崔云澹气得额角青筋乱跳，显然觉得被她抢了先，给气的。当然，她也在那瞬间，到底眼神掠过看台，在几人身上落下最后一眼。
本来她不想去看，她怕对上那些人的视线，她就怯了。但到底视线比她自己反应还快，最终还是让她看到了数张面色苍白的脸，宋时云那一声汐儿虽然无声，但泪落如雨立身不稳的模样，她又如何不明白他此刻痛彻心扉。师祖在惊讶之中痛心落泪，师尊只有果然如此的痛楚。谢雪丞反而是最平静的，不过他周身蓦地似乎灰暗了不少，就连眼神在那片刻间也似乎变得苍白而空洞起来，只在最终眼神与她相触时，嘴唇轻轻哆嗦，满眼都是不舍。
宋汐转过脸，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因为接下来，才是这场窃天造化的真正开始。她要在自己这尊器物被彻底融毁前，亲手给自己刻下窃天改命的道纹。这道纹被星海仙君简化为九十九种禁制结印，也被称为长生印。因此在火光灼烧之中，她双手翻起一道道庄严大印。每结一道大印，火舌便冲开周身灵力舔舐她的指尖、手臂、躯干至更深处，但觉每一寸肌肤都承受剧烈熏烤，骨骼开始发出逐渐不堪重负的悲鸣，五脏六腑如同投入沸腾的岩浆一般，这种剧痛，足以焚尽神魂。几乎难以忍耐。
而宋汐有点佩服自己的是，在这种剧痛之中，她的手指依旧稳定而完整地完成每一重道印，没有出现一丝差错。这九十九印的确在这两年间早就刻下肌肉记忆，甚至刻入灵魂，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可以闭眼将之完成。
不过在最后一道长生印结印时，手指到底还是微有颤抖，此时双手已经成为一种透明的火红色。此时已分不出，究竟是火焰的颜色更红，还是她身体燃烧的火焰更红更热烈。好在这道印最终结成，收势为天地祈福印在胸前完成时，下一瞬，身体终于发出最后的悲鸣，她半昏了过去，或者已经完全融化。
此时看台之上，众人眼睁睁看着宋汐和崔云澹两道身影扎入沸腾的阵法之中不知所踪，事实上，就是看着两人熔炼在火光和发出寒光的涡流之中，崔云澹纵身所跃下之时，荡起的不是万丈火光，而是寒气袭人的冰冷青色水流漩涡，但谁都知道这种漩涡足以将仙尊级瞬间撕碎，这样掉落下去，绝对有死无生。因此所有人都震惊难言，许多人甚至腾地站起身，张大着嘴，接着四处去看其他人，想要讨到答案。
不过，所有人的视线很快都汇聚到月华仙君周围，九宗之人此前哪怕多敬重月华仙君，此刻都开始目光复杂起来，甚至夹杂讨伐之色。
此次事故，在九宗看来，四王就是有备而来，明显知道此时此刻发生了什么。
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在逼迫九宗天才弟子去死。玄昀仙尊的大剑噌地一声，出鞘半寸，雪色剑光映衬着阵法光芒，一片逼人的雪亮之色。
然而月华仙君对此却恍若未觉，他跟玉格仙帝，此时都紧紧盯着那阵中，似乎在找寻什么奇迹。
忽然玉格仙帝身如魅影，转瞬在看台消失。
而月华仙君倒是也想马上离开，但还是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缓缓道：“诸位道友且息雷霆之怒。此乃上古九转长生阵大成之兆，此前两位小友以身为引，借阵法之力向死而生，欲破而后立，重塑道基。故而才如此奋不顾身，投身大阵之中。比术虽然凶险万分，然则两位小友钟灵毓秀，洪福齐天，显然已得天地眷顾。诸位请看，此阵中太极两仪轮转，正是他们旧躯已化，新生将成之象。”
众人此时发现那大阵果然一变，从此前的凶焰煌煌之威势，转而火焰落下，水龙漩涡渐熄，随即火焰和清透水流如同太极一般，环绕旋转，其中透出一种苍茫神秘的玄机来。
故而，至少九宗修士剑拔弩张之气稍住。
月华仙君此时又道：“不过，两位小友初生之体，最为脆弱。而阵法之力会将二人随机传送至大陆任意之地，此刻正是他们毫无防备，最需守护之时。玉格仙帝已先行前去搜寻。吾等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即刻派出人手，分散搜寻大陆各处，务必在妖兽或其他不测发生之前，找到二人，护他们周全。”
当即数十道身影闪瞬消失在看台，月华仙君不得不速速补了一句。言明，寻人之法，靠的是缘分指引。只有与宋汐和崔云澹有缘之人，心中默念其名，存想其形，才能在冥冥之中生出感应，牵引去他们所在。不过七七四十九日二人便已混沌重生，因此速度要快。
这却让那数十道身影瞬身更快了，接着看台之上，大多数人也走向了这寻找之路。
月华仙君自然也在这片刻之间不知所踪，包括南北二王，都互相微微对视一眼，接着也消失了身影。甚至那些王子公主们，也冲得飞快，他们中许多人目中透出志在必得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