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同在昏暗车厢里给她渡阳气不太一样。
谢临的动作很轻柔, 像是在亲吻盛夏清晨一朵犹带露珠的小花儿。
阿珠神思松懈,浑浑然忘了此身何处,此月何天。
活人的唇瓣炙热, 像燃烧在冰泉上的一把火, 把女鬼冰凉的四肢百骸融化,恍惚心脉再次搏动,她已重回人间。
但还未在人间。
阿珠圈着那一截窄腰的手, 没什么力气地抽出来,按在他骨肉隆实的肩头,想将他推远。
几根手指却被谢临带了薄茧的手轻而易举地包拢,拉向了他颈后。
谢临浑然不在意,说话间,吐息拂过她的唇齿。
“我的阳气,姜姑娘说了不算。”
上赶着给女鬼渡阳气的人,古往今来,除却志怪话本子里被狐狸精迷住的男子,他大抵是头一人。
阿珠被他密不透风地拥着。
客船浮沉随浪,神魂飘然若仙。
两情相悦时, 原来真的诸般烦恼都可抛却。
幸而有不速之客,比她的理智更先抵达。
船舱之外, 一人一鬼都没听见的脚步声停顿。
来人抬手敲门:“谢大人,您的晚膳备好了。”
是鸿胪寺主簿叮嘱来照看谢临的人。
谢临骤然昏睡,将他吓得不轻, 就怕人有个好歹, 他连带着被谢家责怪。
老医官说静养,傍晚再去看,人已经醒来, 只道瞧不出大毛病,清淡饮食总归没错。
厨下听了,送来寡淡得不能再寡淡的晚膳。
阿珠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这会儿却像偷摸谈情被路人撞见,鹅黄色身影一缩,躲在了床帷更深处,姜两边的幔帐都拉下。
谢临轻哂,睨了她一眼,人去开门。
“放桌上吧。”
厨娘朗声问:“谢大人明儿想吃些什么?客船人多,一日三餐最忙碌,怕遗漏了,没来询问。”
谢临:“有什么送什么,拣清淡的即可。”
厨娘应声好。
阿珠竖起了耳朵,猜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将近三十的女娘,听声音非常年轻,性子也利索。
她将碗碟一一摆到了桌上,收了托盘就要往走,门外却忽然想起了叮铃铃的银铃声,小碎步嗒嗒的,仿佛左摇右晃的小鸭子,“娘亲,娘亲。”
过分软糯的女娃娃声音,叫阿珠好奇地探出个脑袋看。
厨娘也没空留意突兀地掀开的床帐。
她三步并两步迎了出去,将生得可爱玲珑的花裙小娃娃一把抱了起来,“说了多少遍啦,不要跟上来,这里是客人们住的地方,不是咱们家里。”
她柔声细语地提醒,脸转过来,对谢临笑笑,“小儿无状,还请大人勿要怪罪。”
谢临颔首,表示无妨。
阿珠瞧清楚了。
那是一张秀丽端庄的面孔,女娘身段窈窕,即便一手抱着小孩儿,一手提着托盘,也丝毫不见狼狈,行走顾盼之间,有普通人家少见的从容,并不如寻常民妇见了为官者那样小心翼翼。
她好像见过这个厨娘。
或者说,她见过很多个像厨娘这样气质的年轻女子,是在哪里呢?
直到厨娘走出去了,阿珠还在目不转睛地看。
谢临拾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拨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有何不对劲的地方?”
阿珠收回目光,摇摇头够,脸色罕见地严肃起来。
“谢啊呜,不对劲的人是你,等你吃完了,我要秋后算账的。”
“那这岂非断头饭?”
谢临手一顿,大有不吃也罢的架势。
谢临不肯吃。
瓷白色的调羹自动晃了晃,从碗里盛出了一口粥,再意思意思地沾了一点腌制小菜,直溜溜杵到了谢临的薄唇边。
阿珠甩着衣袖一板一眼地威胁:“我还可以把碗儿悬在你嘴皮子边边,就像你的清静经符纸那样。”
谢临见好就收,当下摘下了那根见鬼的调羹,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起来。
还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了他的上峰陆少监。
此人惧内,曾在某次同僚小聚多贪了几杯后,被他家夫人当众揪着耳朵拎出了酒楼,事后沦为道山堂一则笑谈。同僚们笑完了议论:“少监在咱们面前丢脸,回头怕不是要休妻了。”
唯有老孔令史老神在在,捋着胡须,“赌一本绝版《广韵》,下次小聚,你们还能看见这奇景。”
之后,果然赢了。
老孔令史得意,“年轻小辈,不懂夫妻相处之道,不懂心疼与畏惧的区别,咱们少监大人这妻啊,我看下辈子也未必休得了。”确实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谢临眉梢松弛,乌眸中含了一点隐秘的笑,吃完了,抬眼请她来算账。
少女两腮鼓鼓,像一只小金鱼,叉着腰,魂魄飘过来。
“老人家鬼同我说了,人少了一魂一魄,会变得痴傻蠢笨,不似常人,绝对不会像你这样言辞清晰,思路敏捷。可是你同我说是少时就走丢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临蹙眉,觉得自己昏睡时,错过了什么。
他避重就轻:“老人家鬼是谁?我为何不曾见过。”
阿珠不吃这一套:“你不准岔开话题。”
她无师自通了刑讯手段,召唤出纸扎小人偶来逼供,五只小纸人各自分工,两只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当“镣铐”,两只一左一右顺着衣襟爬到他肩头揪耳朵,还有一只气势汹汹爬到头顶,抱住了他的发冠。
“你丢失的一魂一魄,是不是与我有关?”
“不是。”
“你变得虚弱,是不是因为我?”
“也不是。”
谢临一概否认,却并不看她的眼睛。
阿珠正要纸扎小人偶用刑,面前人轻易挣脱开了束缚,双臂一张,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失去阵地的四只小纸人扑簌簌跌落,头顶一只感应到了主人的悸动,当即见风使舵,顺着谢临的后脊背滑落,跟着其他四只一起退避。
青年郎君近来清减不少,下巴尖搁在她肩头,戳得她心头发酸,还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阿珠不满意地嘀咕:“谢临,你这是耍赖啊。”
比她心里更软的是谢临的声音。
他用了一种难得示弱的口吻:“我若回答是,你待如何?把我的魂魄找回来,还给我,与我不拖不欠吗?方才还说要与我玩的,不作数了?”
阿珠被他说得心尖揪起来,想转过来面对着他,面前却竖起了三根手指。
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头晃了晃。
谢临换了更郑重的语气:“不是,与你无关。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我…… ”他斟酌着,像是在想一个足以安抚她的代价。
阿珠静默,等着用这个代价的轻重,来衡量这番指天发誓的真假。
谢临轻声道:“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这是一个很重的代价。
阿珠几乎被说服了,还惦记着一点,“老人家鬼不是这么说……”
“我自幼阴阳眼,体质特殊,又略修道术,不能与常人等同。”
“当真?”
“你且先告诉我,这位听起来通晓鬼神事的老人家,到底是谁?”
阿珠也不知道是谁,想了一会儿,朝谢临伸手:“告诉你之前,你先还给我。”
“什么?”
“免死纸牌,还给我。”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手伸入衣襟,在贴着心口的地方,掏出了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的小纸牌,看得出日常如何不离身地带着。
阿珠把纸牌认认真真收回自己衣袖中。
“不给我了?”
“我且当你已经用过了。”
少女扁着嘴巴,显然不是很高兴,那一分惶恐的涩意还未蔓延上谢临的心口,她已抬起了清凌凌的琥珀色眼眸,“这张都快烂了,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再重新给你画一张好的。”
谢临微怔,喉结轻滚,觉得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是个裙下臣。
“那现在,阿珠姑娘总可以告诉我,这位老人家鬼,究竟与你说了什么罢?”
阿珠的思绪被拉回了正事。
“老人家鬼一眼就看出了你少了一魂一魄。她穿着很华丽,看起来像是宫中贵人,说她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就是大苍使团丢了的信物,她知道在哪里。还说我与她孙女有几分像。”
她其实心里有个推断:“谢临,淑真公主的瞳仁颜色与我一样。这位老人家是之前故去的太后吗?”
谢临闻言,沉吟片刻:“太后早在许多年前便已仙逝,我猜,或许连陛下都快记不清她的样貌,遑论淑女公主。照你形容,应该是寿终正寝的荣太妃。淑真公主孝期未过,也正是朝廷拖延婚期的理由之一。”
“荣太妃?”
阿珠有些茫然,她在宫里待了好几年,将各处跑了个遍,却极少听人提起过这位太妃娘娘的名号。得势的妃嫔、娘娘们,无论如何,都是会被议论的。
谢临换了个话头提醒她:“你可还记得唐家的那位唐知雁姑娘?我们化解的第一个执念。”
“我记得唐姑娘。”
阿珠点点头,手臂一挥,做了一个动作。唐知雁那时在她堂屋里挥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带出一道飒飒风声,淡然道:“若真有歹人,我也有防身。”她从这一眼就喜欢上了唐姑娘。
“荣太妃与唐姑娘一样,亦是出身武将世家。”
谢临缓声为她解惑,“但与唐家父兄是突然受命被调去西北戍防不同,荣太妃所在的萧氏一门,历代都手握重兵,是镇守边关的忠烈。当年萧家为了稳定帝心,以示全无自立为王的反意,主动将族中女儿送入宫中选秀,成为了先太祖的妃嫔,自此就成了西北与朝堂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可我从未听阿棠……就是淑真公主,私下里提起过荣太妃。”
“荣太妃将门出身,性格孤直,先太祖崩逝后便称病避世,晚年更是长居寿安宫,钻研佛礼道法,茹素清修。她从不出席任何宫中筵席,更立下规矩,不许皇子、公主们去晨昏定省,以免打扰她修行。”
阿珠已经听糊涂了,“她以祖孙相称,喊公主孙女,理应日常待她很是亲厚才对啊。”
“陛下并非荣太妃所出,这对祖孙的血脉在萧家。刚才说了,萧家女儿历代都有进宫。淑真公主的生母慧妃虽然病弱,却是与荣太妃同宗同族的萧家女,算起来是太妃的侄女。淑真公主身上流着一半萧氏的血,不论平日是否走动亲近,只论族里排下来的辈分,荣太妃以长辈自居,唤她一声孙女,并不为过。”
阿珠恍然。
“你说她的魂魄寄存于那失窃的宝镯之中……”
谢临话锋一转,“以此推断,能作为两国和亲定盟信物的镯子,绝非陛下临时自库房挑选的珍宝,应是荣太妃赠予淑真公主出嫁的私物。”
“装宝镯的匣子有一股冷梅香,荣太妃她喜欢梅花吗?”
“据说,荣太妃的寿安宫种了许多珍奇品种的梅花,花色繁多,是宫中难窥见的一绝盛景。”
白日不能说人,夜晚不能说鬼。
谢临话落,船舱外掀起了一股冷风,透着门缝灌入,属于梅花的清幽冷香盈动,缠绕在阿珠与谢临的鼻端。阿珠没有用意念操控,虚扣上的门扉却被缓缓推开。
那一袭在暗夜也流光璀璨的黑底金花裙出现在一人一鬼的视野里。
荣太妃一双见过了大风大浪的鬼目,缓缓扫过她与谢临。
“老人家鬼,你是荣太妃吗?”
“既然都猜出来了,还废话什么?”
荣太妃眼尾露出两道笑纹,径直旋身而出,“本宫说过,会带你们去宝镯所在,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