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陛下的朝中不缺人才, 更不缺少年时就锋芒毕露的天才。
阿珠在御前行走的次数,在新岁过后,渐渐少了下来, 陛下变得越来越忙碌, 常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下棋这种要动脑子的消遣,得在太平无事的日子才能拾起。
阿珠吃得好, 睡得好,黏着谢临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多。
这日实在太热,她睡醒浑身大汗,没有胃口,请负责待诏们杂事的宫女芳葵姐姐为她打凉水。
芳葵听了,一手探她额头:“小待诏,不舒服了?”
“没有呀。”
“你事儿少,平日里总不爱使唤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珠只好把背在身后的左手露出来给她看,细细的手腕子,肿得像猪肘子。
芳葵扑哧乐了, “怎么弄的?”
阿珠老老实实:“踩圆木,快摔了手撑的。”
联排屋子的杂耍待诏们时常要琢磨新戏法, 否则成天儿演同一套,陛下和娘娘们会看腻味。这次琢磨出来的是踩圆木,一颗木球上搭块木板, 人双脚踏上去, 左右晃动而不栽倒,还能踩着做其他戏法。
阿珠贪玩,跟着踩了几次, 自觉很熟练了。
结果马失前蹄,险些摔了个脸朝地。
芳葵笑够了,转身为她打来一桶水,还特意兑了温水进去,哄小孩儿似的加了一点茉莉花香露。她放好了水桶,拾起棉帕子打湿了,“来,衣裳脱了,小姜待诏,让奴婢伺候您。”
阿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你这一只手也不方便呀,怎么弄?”
“我可以的,右手就够了。”
阿珠用还利索的那只手,把芳葵姐姐推出去了。
芳葵隔着门长叹:“好好好,长了点个子,还没变声长喉结,就知道跟姐姐男女有别了。”
阿珠一愣,从里头锁上门窗后,摸了摸自己喉咙的地方。
她单手将衣裳脱了,就着芳葵留下的棉帕子,这里擦擦,那里擦擦。
潮湿柔软的帕子抚到胸口。
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有点苦恼,披了衣裳,蹲在衣柜前头看半晌,抽出了一条绢白单裤,把它剪成长条状,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小姜待诏!小姜待诏你在吗?”
何公公小徒弟三喜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把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唉,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
阿珠:“我在,公公有何事?”
三喜:“陛下召你过去。”
“我我我很快就来。”
阿珠匆忙把自己整理好了,大热天裹得有些喘不过气,跟着三喜去到了御前。
太极殿内,有冰盆风轮,有宫女摇扇。
人一走进去,舒服多了,往日她定然会想方设法赖着不愿走,今日却觉得有好多双眼睛盯着自己。她想摸摸自己没长出来的喉结,想低头确认胸口束缚得平整不平整,都忍住了。
“拜见陛下。”
“坐。”
皇帝面前摆了个棋局,黑白已下到了一半,“老顾跟朕下到一半,说年纪大受不得这里的冰寒,撂下朕跑了,你来续局。”
老顾是顾尚书。
满朝文武,只有他老人家敢做这种事,秦相公都不敢。
阿珠坐到棋盘前,看了看,用完好的手拾起了白子。
窗格照入的影子慢慢挪移。
时间一点点过去,皇帝丢了棋子,靠坐回椅背上,“怎么,连你都学会了让棋的那一套?”
正值盛年的帝王,为国事烦扰,为朝中催促他早日定储君而生厌,此刻看着棋,觉得无趣至极。
阿珠看了一眼势态萎靡的白子,抿抿唇。
她退开了,不太熟练地学着旁人的模样,跪了下来。
“请陛下恕罪,我没有让棋。”
“那是为何?”
阿珠对上了他不怒自威的眉眼,想说的话,咽回了嘴边。
她只好展示她猪肘子一样的手腕,“我分心了,前几日摔着了,还有些痛。”
皇帝蹙眉,看了两眼,挥挥手让她退下。
何公公轻声问,“陛下,可要换李待诏过来?”
“不了,拿顾尚书递的那道折子过来,朕再看看。”
皇帝又看了一眼快退到门边的小待诏,没好气,“拿个药给他。”
偌大的,显得空荡荡的殿宇,连人说话都有若有似无的回音。
阿珠回头谢恩,慢吞吞看了一眼,威仪清贵的帝王坐在那里,着的明黄色龙纹常服,衣袍宽松,叫人看上去显得消瘦萧索。
陛下老了一些。
她也长大了一些。
从不知愁滋味的快活小孩儿,变成了皇宫里那么多有烦心事的人的其中一个。
她想告诉陛下,她不是姜俊郎,她是姜令珠。
但她先学会了害怕。
她能想明白最复杂的棋局谜题,但想不明白眼前难题的解法,何公公说过,便是陛下不生气,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
阿珠握紧了拳头,又把自己的小脑袋当木鱼敲。
拐过宫里头横平竖直的游廊,穿越垂花门,要抄近道回南衙翰林院,青年的身影如鹤端立,就等在垂花门后,叫她险些一脑袋撞上了。
谢临扶住她的脑袋。
“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怎么在这里呀?”
“给你拿药,他们说你在陛下那儿。”
小谢大人没解释自己等了多久,塞过来一只冰冰凉凉的小瓷瓶,阿珠接过去,眼睛弯了弯。
此时日晒,影子直溜溜的,宫道的哪边都遮不着。
她被晒得睁不开眼睛,就歪在谢临手臂后头,右手拉了他的大袖子遮阳。
谢临被她没形没相地拱着走。
“谢大人,我是不是长高了好多,他们都说我高了。”
“嗯。”
“明年能超过你吗?”
“不用等明年,请杂耍待诏把高跷借给你,踩上两日就够了。”
“这怎么算的,两日又不能帮我长高一辈子。”
“但能把你的肘子摔个对称的。”
“……”
生得这么好看的大人,怎么就长了一张嘴。
笔直宽阔的宫道尽头,有人立着,远远带了笑,喊谢临的名字。
“谢阿五,让我一顿好找。”
谢临顿步,眉眼舒展了片刻,要带着她上前。
阿珠看不清楚那人的脸,扯着他袖子叽叽咕咕:“这位大人是谁?我好像不曾见过。”
谢临无奈:“不是大人,该喊殿下,来,跟着我。”
她跟着谢临,走到那人面前。
谢临正要引见,日头刚好在对方玉冠偏后的位置,一瞬间耀得她眯起眼,看不清楚什么模样,阿珠努力想睁大眼,一睁眼,梦就醒了。
她没看见劳什子殿下的脸,看见了谢临的睡颜。
她置身一间陌生厢房,应该还在梧桐县内,窗外天色昏昏,她竟睡了一整个白日。阿珠呆呆地,缓了片刻,才盘腿坐起,操控桌上留的火折子,点亮了烛台。
火光亮起,幽幽摇曳,照见了床榻上躺着,眉目安定的青年郎君。
阿珠的手指头虚虚悬在那张脸上,顺着他眉骨描摹到唇锋,原来是这样是认识的,她和谢临。
小动物总是本能知道谁是没有威胁的人,小孩儿也一样。
她那时候喜欢待在谢临身边,因为觉得安全,觉得他是个深宫里值得信赖的庇护所。
可现在看来,阿珠冰凉的手指落在他脸颊边,点了点,戳进去一个并不存在的梨涡。
梦境里的小谢大人,分明比眼前肩背宽阔,已能顶天立地的青年郎君更单薄,眉眼之间也更青涩。比她大几岁的少年人,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架子,把她唬成了没头没脑的小跟班。
小大孩儿。
阿珠的手掌往下,属于女鬼的冰凉的手,按在他颈间的温热脉搏。
一息。
两息。
三息。
“谢——啊——呜——我梦见你啦。”
她小小声,凑近朝他吹了一口气。
床榻上陷入沉睡的青年却面容平静,不止没有被她冻醒,就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曾改变。
阿珠愣了愣。
“谢啊呜?”
“谢临?”
“你醒醒呀?谢临。”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没叫醒他,却发现他唇色比往日浅淡不少,把耳朵贴过去听,心跳是稳定的,却很缓慢。不像是那时在平安巷被鬼抓伤了,发高热驱邪的体征,像是……像是很虚弱,陷入了昏迷。
——“人鬼殊途,本是肉体凡胎,就不要掺和神神鬼鬼的。”
——“公子整日里与这些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好自为之吧。”
过往冲虚道人的告诫,惊雷一样,骤然跳入了她脑海。
不会的,她问过,清虚道长说了,“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
能养回来的呀,能……
阿珠想起接连好几日里,谢临白日回衙门,晚上查鬼案,心口没忍住发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穿墙过去,左边是空厢房,不曾有人入住,右边是陌生的一家三口。
秦坚白不在,他应是提前一步回程了。
“谢啊呜。”
她穿回房间,要把他背起来,放到走廊上,走廊人来人往的,肯定能发现谢临不对劲。
刚把他一只胳膊挂在自己肩头,熟悉清润的声音响在耳边,“怎么了?”
她连忙回头,对上了谢临睁开的眼眸。
谢临苍白的唇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些。
他抬手,手背在她眼角揩拭了一下,“眼睛红红的。”
阿珠闷声:“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一起当鬼了。”
“我无事,太累了罢,”谢临莞尔,安静地想了想,“真当了鬼,连回程船票都不必买……”
话没能说完,阿珠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们现在就回去,买最近一班的船票,快些赶回平安巷。”
谢临两指把她手腕扣住,拉了下来。
“还未告诉我,梦见什么,梦见我了吗?”
“梦见你陪我看烟火,给我跌打药,别的,先回去,回去再说。”
从前,谢临比她更紧张她的鬼命,生怕她魂魄不稳定。
她则像是问天多借了一段时光,留着很好,不小心散了,是机缘到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她不想消散,不想谢临再借她肩头火,再给她渡阳气,再损耗任何。
清心石只剩下一颗。
她还未全部想起来,已长出了新的贪嗔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