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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姑娘有心愿未了 第50章

一颗绿毛球 · 武侠仙侠 · 368 KB · 2026-09-02 20:45:44

第50章

  行船不到半日的路程, 于鬼魂来说,一个时辰就够了。

  阿珠拉着常小满,找了个小破庙落地, 点燃了安魂香, 叫耗损的魂魄变得凝实一些,才与她分头找寻。

  蔺怀素的画像,是常小满提供名单后, 临安府回头询问其家人得知的。

  阿珠在船上就看过了,只能作为参考,主要找的还是年龄相仿、京城口音的女娘。

  蔺怀素出逃一段时日,多半会隐姓埋名,谎报经历。

  常小满记得她爹是打铁匠,她娘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那蔺怀素多半手艺也不错,如果留在了梧桐县,可能在这些市井烟火旺的地方落脚。

  两只女鬼借着穿墙入室的便利,在暮色昏昏里,将梧桐县还挂着招牌的面食馆子、小食肆、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厨房烧火丫头, 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找到了夜深人静,街市灯火接连暗去。

  谢临和秦坚白所乘坐的客船抵达, 谢临果然精准地找到了她。

  阿珠从最后打烊的甜汤铺子探出来,同他核对了她与常小满排除过的地方。

  “谢啊呜,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谢临想了想:“在此地找, 是先假设了她会留居此地, 而非拿着盘缠,改道去了别处。那么这长久一段时间生活,她需要落个户籍才方便, 得有个确实的身份。所以,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去县衙要求协助,查看簿册。”

  “询问盐商我有由头,但使唤知县……靠一块小小的捕快令牌,难。”

  秦坚白来得太仓促,没有京兆府跨州县协同办案的公函。

  即便去申请了,刘府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谢临亦在思忖。

  秦坚白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职务更是跟抓贼寻人的地方治安八竿子打不着。

  “簿册长什么模样?会放在哪里?我可以和常姑娘去偷出来,对吧?”

  阿珠转头去看树影下的常小满,想问她,忽然愣住了。

  她飘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腕,同常小满的胳膊虚虚挨着一比对,对方的魂体变淡了,连院墙的青砖轮廓都能透出一二。明明来了还用过安魂香,怎么会消耗得这般快?

  “常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如常,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常小满举起手,是她知道蔺怀素逃跑,心头绷着的执念淡了吗?

  阿珠揪住了谢临的袖子,“快快说,我去偷,常姑娘快撑不住了。”

  谢临凝眸看了一眼,“有了簿册,锁定对应的人,还要挨家挨户去找,我们几个太慢了,常姑娘未必能撑得过,还是要发动县衙的人。我与秦捕快先去试。”

  京官的令牌能在夜晚敲开梧桐县衙的大门,惊动知县。

  从榻上折腾起来的陈知县却并未露面,只推了个师爷试探深浅。

  师爷很客气,听完了来意,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大人,不是咱们地方不讲情面。没有临安府盖印的海捕公文,单凭上一句话,就要搜查全县户册,挨家挨户寻一个女娘。这万一扰了本地乡绅安宁,百姓们怨声载道的,对大人们的官声也不好听啊。咱们按规矩来,按规矩。”

  按规矩,走公文,递递传传,少说十天半个月。

  谢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要拿谢家兄长们的关系去压,不是不可,但还有更好的。

  他指了茶盏,“我与秦捕快夜半赶路,劳您换一壶热些的茶水来。”

  这是要支开人,私下里说话的意思。

  师爷探了虚实,正要回头和知县老爷回禀,拎了茶壶就走。

  秦坚白已料到了会碰软钉子。

  “这样,让阿珠姑娘跑一趟。我往牙行门口蹲着,天一亮就雇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凑十个八个不难。”

  阿珠也着急,揪了揪头发,“我能不能扮鬼去吓他?或者常姑娘附身在他身上。”

  不过常小满的执念淡了,再强行附身不知会不会遭到反噬,反而消散得更快。

  谢临两个都没选,定定看着秦坚白。

  “秦捕快,令尊……当真没给你留下任何一件护身符吗?”

  秦坚白长了张嘴:“谢公子,你知道我是谁?”

  谢临颔首。

  他知道秦坚白是被安排入临安府时,就刻意查过了,“令尊为寒门学子刊印的《劝学新注》是我经手校对过的,我觉得,易地而处,他也会与我想到这一处去。”

  秦坚白是秦相的儿子。

  他为何不走文职考科举,去当风吹日晒的捕快,谢临不知道。

  但谢临很确定,当捕快经常要面对突发意外,秦相不会放心让他就这么去闯荡。

  “秦捕快不想拿家里声威压人,但有些东西,当用则用,否则如空守宝山而不入。”

  “宝山于你,不值一提,于他人却可解燃眉之急。”

  秦坚白看向了烛火晃动的地方。

  他看不见鬼影,不知道常小满在如何消散,这样的姑娘,理应没有任何遗憾地转世。

  他伸手从怀里掏。

  除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其实还有一封用油皮纸包裹的手书,“爹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但我从没想过要用,想着,要当个像师父那样,靠自己本事的好捕快。”

  他甚至在入职临安府的第一日,就暗暗发誓,绝不动用。

  手书里,没有官腔公文,只是一封模糊客套的书信,以父亲口吻写的,“……犬子行事稚嫩,不通庶务,若遇窘困,望阁下拨冗襄助,秦某不胜感激……”

  话语客气到了极点,落款盖的却是官印。

  秦相公的大名如千钧之重,赫然落在红泥方印外。

  这是任谁都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半刻钟后。

  师爷带着手书,走入了一间明堂。

  陈知县正在太师椅上打盹,准备回头补觉,“还没打发走呢?”

  “说让大人看这一封信,看完过后就都明白了。”

  师爷将信将疑,却见陈知县懒洋洋地打开,打了一半的呵欠像下巴突然脱了臼,卡在半路,人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摔了,才抬手把下巴阖回去。

  “快,县里的主簿、捕快、差役,今夜当值的不当值的,都给我叫醒了!”

  “梧桐县近两年新报上来的户籍,来历不详、但有保人,年纪在十五到十七岁的女娘,从户籍册上排查出来,按着地址去找人,都给我叫到公堂来。”

  梧桐县衙的灯火渐次亮起,人人脚步匆忙,比点卯时分还热闹。

  秦坚白旁观着,心中生起了一种复杂滋味,他爹说过,“权柄在手,万万慎之用之。”他记在心里,不敢轻易触碰,今日却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慎之勿滥用,也是慎之需善用。

  名册整理出来,县衙的人手悉数发散,挨家挨户地找。

  新落户的女娘领过来公堂时,恰是天蒙蒙亮。

  不少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来的时候哆哆嗦嗦。

  在公堂上只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发走了,还因为扰民,还领了一点稀罕的银子——刚领会了新道理的秦少爷发的宝山一角。

  常小满飘在公堂里,一个个看过去。

  不是,都不是。

  这些姑娘都不是蔺怀素,有的相貌同画像有几分相似,声音却对不上。有声音相似,口音却是皇城更北的地方,性子也不如蔺怀素镇定。

  秦坚白问:“这里就是全部了?”

  知县看向主簿,主簿拿着名册勾兑,“还有最后一家呢?怎么没来?卖酥油点心的白家铺子,老掌柜夫妇去岁新认的养女,籍贯不明,年纪正好对得上。”

  胥吏回答:“那姑娘两日前,去隔壁县的清凉寺给养父母祈福,要斋戒三日才回来。”

  秦坚白:“点心铺子,日日都要起早和面做工,这般忙碌的营生,能去闲住三日?”

  “这,这卑职也没细问啊。”

  胥吏没好意思说,自己同白掌柜相熟,吃了人家几回酥油饼,也收了一点掩口银子。

  谢临一看他脸色,已猜到七八分,同秦坚白对视一眼,齐齐走了出去。

  “带路。”

  两柱香后,天色大亮,灯笼的光都显得暗淡了。

  胥吏领着众人七拐八绕,在白家铺子前停住了脚。白家铺子用青砖垒墙,墙头上还打理着一小片顺溜生长的葡萄藤。铺子未营业,已然有面粉和熟猪油红糖的绵甜暖香。

  胥吏拍开了门。

  老白掌柜手里拿着大竹条扫帚,姿势不像准备打扫,像准备打人,“官爷,小老儿先前交底了啊,我家那丫头真真是不在屋里,去清凉寺了。真的不在!”

  秦坚白:“老丈人中气挺足的。”

  比他以前去赌坊抓老千,门口报信乞丐的嗓子都响亮。

  老白掌一噎。

  趁着两人在前头掰扯的工夫,阿珠和常小满顺着葡萄藤和墙根的阴影,从谢临伞下,直接飘入了白家铺子的后院。

  西厢房里还亮着灯。

  屋里一老一少两个女眷,鬓发霜白的妇人动作利索,把衣裳往一张摊开的老粗布包袱皮子上塞,又从枕头套子里掏掏,掏出几粒银子,一股脑儿压进去。

  “快走!定然是那丧良心的盐商买通了官府,来抓你的。”

  她塞了包袱,推了一把,年轻姑娘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抱了包袱却没动。

  “我不走,凭什么要我走?我当初是个黑户被买的,现在有清清白白的籍贯了。”

  “这个时候了,你犯什么死心眼!”

  白夫人急得在她手臂上打了一掌,大约是从来没打过,打完自己懵了,急得快带了哭腔,“你当陈知县是个讲王法的好官吗?他就不是!被抓回去就不成了,你忘了?”

  蔺怀素没忘,她逃出来,发着高热,一路走不敢停,却因为太饿了,不知怎么模模糊糊就顺着香味,走到了白家铺子的院墙根下晕倒,被正要开门迎客的白夫人发现了。

  白氏夫妻照料了她好几日,汤药伺候着。

  她完全清醒时,所有伤口都被料理好了,卷了盐商的盘缠就在她枕头边上,两人一个铜板都没动。她要报答,取出银钱分给二老,两人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收。

  算着日子,大商船开走了,商人重利,不会耽搁生意回来找她麻烦。

  在返航之前,她都是安全的。

  蔺怀素暂时留在了梧桐县,“二老不要银子,那我给你们做工吧,我也算是有些手艺,不要工钱,给我在这里落脚就行了,吃喝我自己花银子。”

  白氏夫妻愣了愣,出去商量了一会儿,回来点了头。

  不知为何,还显得有些高兴,比给银子高兴。

  蔺怀素在白家铺子帮工了。

  整个梧桐县都没她这么滋润的小工。

  刚烤好的酥油点心,老白让她拿最完整的那个试吃,看看味道有没调错。

  年节时分,点心铺子最忙碌时,白夫人给她放假,往她兜里塞点铜板,撵着她跟街坊姑娘们去逛庙会买绒花。

  后来才知道,夫妻以前也有个女儿,有一年梧桐县发大水遇险,孩子没救回来。

  等再久一些,二老犹犹豫豫地提出,想认了她做养女,为她上籍贯,却怕她不同意时,蔺怀素更不想走了。

  留下来很危险,她知道。

  但留下来,她也有家了,家的滋味,原来是烤酥糖饼的气味。

  蔺怀素念及此处,正要说话,外头老白阻拦县衙的动静忽而消停了。

  是阿珠循着阴影,飘出去转达,“蔺姑娘找到了。”

  找到了,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主意正的性子。

  常小满目光都不敢错开,耳朵竖起来听,有些愣愣的。她像疲于奔命赶路的人,终于抵达了终点,却忘了自己为何而出发。

  她左右看看,寻了个干净角落坐下,拿出自己记录的名册,在最后一个名字后,画上一个小圆圈。蔺怀素在梧桐县过得很好,比她所能够想到的,更好。

  前头安静了好一阵后,有人急急跑回来,是白老掌柜。

  “阿秀,官差走了。”

  “真走了?”

  老白扶着门框嘀咕,“外头那个脸生的小年轻,腰上挂着捕快牌子的,忽然跟领班说对错了什么簿册,认错了人,绝对不是这里,就带着他们一股脑撤出去了。”

  他还是不放心,往后张望了一眼,“素丫头,你这包袱就在手边搁好了,我怕他们杀个回马枪,听到我的声音了你就往后巷跑。”

  他拎起门边大扫帚,掩上了门,隔门还叮嘱了一句。

  “别怕啊,爹跟他们关系好着呢,真有事也说得上几句话。”

  “你那点酒水交情,真有大事,有个鬼用。”

  白夫人嫌弃。

  此时,阿珠已经飘回来了。

  她盘腿坐下,陪越变越淡的常小满静静看了一会儿。

  白夫人见有了空档,把刚才匆忙收拾的包袱又翻开来,细细叠好,笨重的都换上轻便的,还塞了两个刚正好的馒头,嘴里喃喃念叨,“菩萨保佑,用不上最好,用不上最好。”

  蔺怀素走过去:“或许真是抓别的人,把馒头拿出吧,娘。”

  “你路上饿了怎么办?再偷偷摸摸去买,多危险。”

  “刚不是还说用不上吗?”

  平常琐碎的对话,还有些前后矛盾,就像阿珠往常在平安巷的别人家里听到的。

  “常姑娘,要叫她知道吗?”

  “什么?”

  “叫她知道你来了,我们可以想个不会吓着蔺姑娘的法子。”

  “不用,就这样吧。”

  常小满摇头,有别于任何一次感到疲惫,她感觉很虚浮,她看看自己淡得透光的手指头,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阿珠知道。

  她靠近过来,轻轻把常小满搂住,抱在自己不算太宽厚,或许还冻得渗鬼的怀抱里,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一路,真是辛苦啦。”

  船舱里没有说出口的承诺,都做到了。

  蔺怀素也回家了。

  “我想,那些姑娘让你钻出去,是觉得你的脑袋最厉害,最灵光,不是要把她们自己的命都塞给你,让你一直背着。在没有遇见你时,大家为了回家,肯定也自己在努力。”

  “你看,蔺姑娘多厉害,自己就能卷了盘缠跑。”

  “全部找回来了很好,如果有遗憾,常姑娘不用觉得谁对不起谁。”

  常小满给她梳的发髻很精巧,给自己梳的却是个中规中矩的圆髻,很朴素。

  阿珠捏起对方淡如雾色的手腕子,放在常小满自己的头顶一侧,叫她也如法拍拍自己,“小满很好,小满辛苦,小满把这些名字都忘掉,轻轻松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常小满动作生疏地,拍了拍自己。

  我真的可以忘掉吗?

  真的没关系了吗?

  她看一眼屋内,用不上的逃跑包袱皮子收好了,鼓鼓囊囊的,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没人再说话了,这段安静是舒适的,好像已经共同生活了十多载。

  没关系的。

  纸上的名字都画满了。

  常小满,圆满了,忘掉吧。

  屋内角落坐着的两只鬼,在无声中,变成了一只。

  鹅黄色少女空落落举着的腕子上,莹白微光一闪,亮起了第三颗石珠子,她像是对方的魂魄还在那样,又轻轻地,朝那个位置拍了拍,“小满,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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