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的执念, 是眼前这个傻不愣登的小白脸吗?
怎么可能,雷入海嗤笑。
不知哪家来的公子哥儿,不声不响就插入了临安府的捕快行列, 把他相中的两个好苗子挤下去了。
说体力, 体力不够,说经验,经验没有。
活着的时候, 他每每看一眼秦坚白,都觉得操心,偏偏府尹还耳提面命,“秦坚白不是什么普通录来给你随便使唤的小捕快,你得倾囊相授,还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这么矜贵的人儿,回家锦衣玉食供起来啊,当什么捕快。
第一次见面时,雷入海就是这么想的。
那日的值班房里。
秦坚白穿着衙门新发的捕快服,像个刚长出新毛的小鸡崽, 挺起了胸脯,两只眼睛亮得放光:“师父!我会好好跟你学的, 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栽培。”
雷入海没想栽培,更不想当护崽的老母鸡。
他一摆手,“走吧, 跟在我后头。”
但栽培不栽培, 他有得选,护着大少爷这事,他没有。
男儿有志, 初出茅庐,冲得比谁都快,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验尸,第一次见人惨死,面巾子都不知道蒙,就往验尸房冲,吐得昏天黑地,胃都呕空了。
抓贼,抓入死胡同,贼人被逼急了掏刀,秦坚白以为自己生了一双铁砂掌,敢空手接白刃。
暗访,贫民巷的混子随便挤两滴眼泪,喊几句爹娘病危,秦少爷的心肠就软成了一滩水,想暗暗地掏空腰包接济,连身上象征官差身份的木腰牌都险些让对方给顺手牵羊了。
雷入海自问脾气不好。
一次两次,他尚且忍着,“你躲我身后。”
“你别动。”
“你在这里数数,二十个数我没出来,你再敲锣打鼓喊救兵,自己别进来。”
第四次,追捕在皇城内拐卖小娃娃和妙龄女郎的人贩子。
城内水系发达,地底下的排水旱渠与废弃暗道纵横交错,日久天长地,就成了藏污纳垢的鬼域,在天子脚底盘据成了一个法外狂徒、暗娼、流浪乞儿等三教九流的居所,坊间戏称“不见天”。
人贩子一入了“不见天”,如鱼入海,还会刻意布置只有他们一伙人才能识别的机关。
秦坚白追得太紧,误触了机关,险些叫飞出来的钉子扎入了眼睛。
雷入海把他拽回来,一拳头狠狠往他脸上招呼。
“急着投胎啊?秦少爷,你娘给你生了几条命?”
他犹嫌不够解气,又接连揍了两拳,“老子造的什么孽,三十好几了要回头来伺候小少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屁个本事没有,我带两秤砣上路都比带你轻松!要不是没法交待,我管你去死!”
“听见没有?我管你去死啊!”
地洞的流水声急促,他骂骂咧咧的回音,一层层扩散,难听得很。
秦坚白躺在地上,涂了火油的火把摔落在旁边,把他眼睛照得好像有一层润润的水光。
雷入海猛地住了嘴,放开了他,把火把捡起来。
骂过头了,不后悔,把大少爷骂哭了,骂跑了最好。
“我娘……就生了我一条命。”
秦坚白低声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不太熟练地吐了一口血沫子,翻身坐起来。他脸皮白,胡茬都青涩,看起来就是个没经人事,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却说了一句叫雷入海沉默的话。
“师父的命也是命,谁都一样,只得一条,我没道理让你挡在前面。”
都一样吗?
雷入海从没这么想过,人人都有一条命,但他觉得命就是分三六九等的。眼前的大少爷,想做的差事吱一声,家里就给安排进来,还有上峰盯着他给大少爷保驾护航。就是会投胎啊,找谁说理去。
“我比你有本事,比你皮糙肉厚。”
雷入海冷硬的心肠,只在这个幽邃地洞里,软了一句话的工夫,“再敢独自去追嫌犯,我把你腿打断。”
挂了彩的大少爷,成功地惊动了府尹。
秦坚白不敢说是被他揍的,支支吾吾半日,只说“不见天”太复杂了,他在里头摔了一跤。雷入海更不会蠢得主动交待,却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府尹实在担心秦少爷交待在他眼皮子底下,从而影响他自己的官位。
“这样,往后就让小秦捕快管这几条街,他生得和善亲民,跟邻里打交道的事,都让他发挥所长。”
换而言之,追凶缉匪,上山入水的凶险差事,就别让他碰了。
那日,雷入海乐得在公厨多吃了两碗米饭。
秦坚白憋得里外不是人,郁闷了许久,自此被整个衙门当作玉人儿供着,每日管的,就是地痞欺负菜摊贩、迷路小孩儿找爹娘,最近经手的一桩“大案”,是雀尾巷黄老太太养了十年的大白猫走丢了。
黄老太太是个不太普通的平头百姓。
她的独苗苗儿子机缘巧合,替宫里贵人挡过刺客,成了忠烈,开先几年,宫里逢年过节都赐下物件,后来恩情淡了,围拢她讨好的晚辈散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孤寡独居,也没谁敢欺负她,都怕被拿了话柄。
是以人越老,脾气越冲,动则戳着捕快班子的鼻子骂,“酒囊饭袋,吃着皇粮,连只猫都找不到。”
什么叫连只猫都找不到。
这种小巧灵性的动物,想躲藏,比穷凶极恶的歹徒还难找。
秦坚白捧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来向他讨教,“师父,你办过找猫的案子吗?有秘诀吗?”
“有什么秘诀?”
雷入海扯过他的小册子看,五花八门,他说过的什么屁话都记下来了。
——“赌场抓人,要派人去后门,围起来,老赌场都有放风的,对捕快班子脸熟得很。”
——“勾栏杂耍戏班子,不看猴戏,净往下三路和人腰间乱瞟的,十有八九是偷儿。”
——“抓到逃犯,要撬开嘴巴,上板子不如上几两猪头肉,温着烧刀子就在牢房栅栏外扇风,让他看得见吃不着,闻得到喝不了。”
……
——“乌家店的千层底好穿,脚底板不累。”
什么玩意?这都记?
雷入海“啧”一声,半真半假地指点,“猫昼伏夜出,都有固定地盘,黄老太太家里往外,方圆一里的街巷,你等散衙了,提两条鱼每条街巷都去找,总能碰上的。”
打那日后,秦坚白的手指头,总是飘来若有似无的鱼腥味,老洗不干净。
雷入海后悔自己嘴多那么一句,可秦坚白很当真,“我没找到玉奴儿,但跟附近的野猫都混熟了,我还把玉奴儿睡过的枕头给它们嗅嗅。师父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我找着方向了。”
有什么道理,糊弄你的,傻小子听不出来吗?
一个月后,大白猫没找着,大少爷的钱袋子都拿去买鱼了,两人巡逻街巷的时候,墙头直溜溜跟了好几只野猫。路边每个鱼贩子看秦坚白的眼神,都热切得犹如失散多年的亲人。
黄老太太也不骂人了,还会招雷入海和秦坚白入屋喝一碗热乎乎的甜汤。
雷入海很意外。
黄老太太翻白眼,“你是蹭了小秦捕快的光,我给他煮的甜汤。”
皇城老百姓是这样,官儿见得多了,面上畏惧官威,心里未必有多敬重。
你把他们的事当一回事,他们也就把你当一回事。
雷入海把那碗汤咂摸了很久。
这日巡逻完了,把秦坚白带入一条巷子,随手捡了一根棍子,朝他脸面呼过去。
棍子带出风声,秦坚白吓得闭眼,往后一缩。
雷入海止住,木棍挨着他鼻尖一寸。
“师父……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不会挨打。”
雷入海的手高高扬起来,“再来一次。”
秦坚白还是躲。
“要是死胡同你往哪里躲?一棍子给你开瓢了。”
“抱头会不会?脑袋跟手哪个重要啊?”
“闪得这么慢,生怕别人不知道往哪里躲是吧?”
捕快看着威风凛凛,遇着大案了,对上大的凶犯,也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要抓得住人,就要会擒拿,会打架。
而要会打架,先学怎么挨打最能保全自身。
秦坚白领会过来,走了个神,被雷入海一脚扫到了地上,“嘿”一声笑了出来。
脑子有坑,挨揍了还这么乐呵。
雷入海的鞋尖踢他,“起来继续,你这身子骨,还得加练。”
那些好苗子,或许聪明,或许能打,或许人情练达。
这样的人,雷入海见得多了,老李一开始不也这样?就是他自己,也没脸说别人。
遇着大案、要案,就会更积极,更想挣功劳。
但时日久了,心里就开始计较,这个案件最容易出彩,那个案件最费力不讨好,计较得久了,就成了算计本能,利益得失就刻在了骨子里,最开始想当捕快的初衷都忘记了。
他初出茅庐时。
替失主追回一件珍宝,替小屁孩找回爹娘,替某个菜贩子讨回公道。
这些人对他说谢谢的时候,心里比喝了二两烧刀子还美。
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轴一点,傻一点,这样心就老得慢一点,幸运的话,永远也不会老。
但向一个老仆打探家里小姐的私情……
也真是傻得没边儿了。
雷入海“啧”一声,瞪了阿珠一眼,催促道:“你到底喊不喊人?前头追着说要给我化解执念的劲呢?”
“当然,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阿珠甚至还没有飘回自家宅院,就看见谢临披衣,立在孙家外围,离围观街坊们不远的一个角落。
她飘到近前,有隐隐的期待。
“谢临,雷捕快来请求我们帮忙了,我的预感没错,他就是下一个。”
按照梦境连续的进度,把雷入海的执念化解了,她就能知道自己的名字。
名字与人的生平密不可分,或许是一把能够开启更多记忆的钥匙。
阿珠三言两语,把孙家发生的事情都转述了,“你要怎么进去呀?”
谢临拢着外裳的手一翻,露出了一块腰牌,似乎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我夜读未歇,听见了异常动静,来提供线索,协助官府破案,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了,我们进去吧。”
阿珠正要飘入孙家,衣袖却给谢临拽住了。
“你方才说,雷捕快的执念,是不放心小秦捕快?”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一人一鬼进入孙家时,秦坚白刚从仆从老何那里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大姑娘既没有定亲,也没有同哪个表哥,哪家公子过从甚密。大人……这跟我们老爷的死有何关系?”
“你……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秦坚白低下了头,开始重新翻阅“办案手札”。
雷入海没好气地笑了。
这是他说过的话,就是傻小子的语气太客气了,以至于没什么威慑力。
那头,谢临刚与李捕头走了一套繁文缛节,提供了他似是而非的“证词”。
“李捕头只管继续断案,我就在此旁观,不会插手,若是想起了有用的细节,也能及时告知。”
还有什么可断的?
狗屁倒灶的家宅阴私,他看一眼都嫌烦。
既没有油水,也挣不到功劳,反而可能惹了一身臊。
李捕头已不指望能睡上后半夜的觉了,但还是想糊弄一下。
“谢大人放心,案情已很明晰,入室盗窃不慎伤人致死。你说是吧?小秦,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秦坚白恍若未闻,还在翻那本册子。
雷入海恨不能变出几个字糊在那小册子上头,“这就是你说的阴阳眼?孙千千是有问题,但不可能是私情被撞破,他想错了方向,你提点两句,让他逼问孙千千。”
谢临看向秦坚白,一言未发。
雷入海等了又等:“怎么不说话?他到底能不能见鬼啊?”
“他是被我领进来的,当然能见鬼。”
阿珠正要问,却见谢临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办案手札”上。
她飘到秦坚白背面,去看他记录的办案经验,“雷捕快,小秦捕快……好用功,他记了很多。”
“这小子脑袋笨,老子当年带他的时候,恨不能把饭嚼碎了喂到他嘴里。”
“那也是吃了好多‘饭’。”
阿珠垂眸,看着那些或潦草,或飞扬的字迹,仿佛能看到秦坚白在各种犄角旮旯蹲着速记。
她好像明白了谢临的意思。
如果雷入海的执念,真是秦坚白能不能独立成长为一个好捕快。那么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谢临就不应该开口,雷入海需要的不是沟通阴阳的提点,是见证。
阿珠:“除暴安良是没有尽头的差事,雷大哥,他总归要学会自己破案的。”
秦坚白要有出师的那日。
雷入海的嘴巴动了动,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秦坚白突然眸光一凝,停留在某一页札记上,重新看向了老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