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阿蝉姑娘, 当真让她走啊?”
食炁鬼还有些不放心,仰着鼻子嗅吸着半空中的炁,只见淡淡的黑炁缠绕, 蜿蜒着探及江面的远方。
烟炁愈发的淡了, 显然,阮颜已经走远。
“不打紧,”王蝉摇了摇头,将手中如小石子的秤砣掂了掂。
掌心一晃, 这命门入了虚空之处。
“她有一句话说得对,亡魂依托戥子成精,心中自有一把公平秤。”
是以, 东桔县被闹得人心惶惶,所死之人却也不无辜。
当真算下来, 戥子精这一通闹, 倒让好些个人死得轻巧又体面了。
食炁鬼不再说话了。
他想到了水幕中那道貌岸然的老汉。
也是, 要不是有戥子精量了心肝, 那人藏着脸面,就像躲在一张乐呵呵的老爷子面具后头的淫鬼, 两眼冒邪光,嘴上却说好听话, 又行哄骗术。
稚子无辜可怜,性子又天真, 怎知人心险恶。
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个人家的小儿呢!
“对, 是死得简单了。”
食炁鬼义愤填膺。
“要是那人还在, 我也得上门好好吸一吸他的炁,非得吸他个歪嘴斜脸地躺床上,全身动弹不得不可!”
瓮闷的鬼音起, 有咬牙碎骨的声音相伴。
“我倒要看看,他还待怎么毛手毛脚!”
……
“也不知阮莲生是不是就是许四文,要是是就好了。”
一人不及二人计!
“两人团聚,一道探一探旧事,把误会说开,也能续了旧缘,多好。”
王蝉摸了片叶子,幻化成铜板,试着丢着算缘分。
白骨缠绕莲蓬化莲蔓妖,阮莲生不止名字改了,模样也和水幕中的许四文不一样。
精怪嘛,总是更好看一些。
尤其是莲生的精怪。
王蝉得说句真心话,阮莲生虽然没正形了些,暗暗鼓捣着江水盗了表姑给表哥备下的学子服。
又镇日在大江中以一件衣裳淌着水吓人。
但那模样还是生得很不错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小王修士莫要自诽自疑,你口中这阮莲生,定就是和我行了一道水程的许四文,错不了!”
一旁,小小的白蛇听了王蝉的话,还未见阮莲生,却已经断定了,那白骨莲生的莲蔓妖,定是百年前的许四文。
“那时我就说了,那小子定有运道,瞧过蛇走蛟,又和本君行一程水路的人,怎能江水雨水淋一淋就死了?”
“原是有这般的机缘啊。”
它哈哈畅笑,本是豪迈的姿态,却因它短短细细的身姿大打了折扣。
王蝉瞧了过去,好奇不已。
“龙君心善,只一个凡人的承诺便记挂数年,今日一见故人,更是出言相护。”
“后来的水程究竟出了何事?又为何走蛟会失败?”
巨蛇只剩指粗的灵,却依然是山间至纯之物。旧躯护着山中精怪牲畜,此地常有山神传说。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只要没寻到残灵,巨石蛇便只是石头。
要当真有灵残存,却又不一样了。
厉害的修行之人可以将残灵豢养,养到一定程度,又可行借力之事。
到时,山脚的巨石蛇身也可被借用。
可以说,小白蛇出言护戥子精,是冒着危险的。
她心思要是歪一些,小小蛇灵都危险了呢。
王蝉的视线落在绕巨山山脚的巨石蛇,很是为它惋惜。
“唉,不怪旁人,怨我,是我没有耐住疼,挣扎得厉害,水漫上了岸,造了大孽。”
白蛇长长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蛇身盘得更紧了。
指粗的脑袋在巨石蛇的双目之间,白蛇眼中都是懊恼。
只见巨蛇双目微张,有灵氤氲朦胧起,将盘躯在上的白蛇蕴养。
“算了,还是莫要叫我龙君了,磕碜。”
“那我唤你一声白大哥吧,”王蝉也不喜欢听小王修士。
小王老王,话本子里姓王的都不够威风,多是笔者随意掐名之人。
“白大哥唤我一声阿蝉就好。”王蝉笑眼,半分不觉得叫一条小蛇大哥有什么不好。
“阿蝉——”白蛇略略想了想,“你这名儿好,蝉饮清露,修行人辟谷成仙,倒是先讨了个口彩——”
“阿蝉妹子定能修行有成。”
“借大哥吉言了。”
客气了两句后,王蝉又好奇。
“疼?”当初化龙,如何就疼了?
她也知蛇走蛟,这是天降大雨时,天衍四九留一生机,令有灵之物潜水而通水程。
一则利民,不至于河道堵塞。
二则也是灵借水势修行。
该是双全之策才对。
“阿蝉妹子你自个儿瞧吧,唉,事情过了这么久,我想想都觉得没脸说。”
“好,我瞧瞧。”
在白蛇的同意之下,王蝉指尖凝天上三星之力了,一点白蛇,瞬间,本已经落地的水幕又凝聚而起。
……
“许小兄弟,你放心地走,一切有本君,本君会把话给阮小娘子带去的——”
“你就别忧心了,该投胎投胎,万事想开。”
大白蛇在水里翻浪,尚不食人间忧愁,瞧着淌远的许四文尸体,大蛇尾扑腾了几下水花,朝那儿又送了些许的浪,让他漾得更快一些。
前方仍然急雨,这样一耽搁,它行得慢了些。
水下淤泥堆积,江中流水淌得慢一些,两岸的水线愈发高了。
“嘿,得做正事儿了!”
大白蛇摩拳擦掌,急急又往水底钻去。
它遇泥通泥,遇石则尾巴一甩碎石,霎时,除了风雨雷鸣,江中奔流的巨浪声,这一处更有隆隆的巨石声。
城中的人更不敢冒雨出门了。
白蛇一路行一路走,卷了流水中的巨木和山林动物到两岸边,浪里浮潜着它的身姿,大大的一条,像白色的玉带。
浑浊的江水都有了光彩。
王蝉瞧到,虽然它颇为疲惫,但偶尔冒出江面的蛇头却隐隐有光。
这是蛟角。
龙君怜人,也怜山中生灵,随着推浪和通泥,翻腾在水中的白蛇已有龙君的姿态,蛇头冒角,长身露爪,江浪之中莹莹若有光。
可是为何呢?
那一份疼又是怎么回事?
王蝉从水幕中分了一份心神在巨石上头,只见巨石冰冷,巨大的身子从山上蜿蜒而下,瞧着是蛇走山林,临江探水,但蛇头却碰不到江水。
不论潮涨还是潮落。
如巨蛇化蛟龙,差了临门一脚,万事成空。
……
水幕中,巨蛇所行颇为顺畅,一走便到了建兴城外的嘉郁江,在入了那一片江后,一切都变了。
巨石山下。
“烫!”小白蛇没劲儿,“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一开始我还没有太大的感觉,就也没有在意。但入了嘉郁大江,越行水程,我越觉得身下这江水烫得很。”
像是入了滚水,又像是入了油锅。
它就在里头煎熬。
似是应征着小白蛇的话,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巨蛇在江浪中陡然翻滚,似是承受不住什么一样,蛇眼红了去,长条身在水浪中拍打,抖动莫名,击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浪。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下,江浪随着巨蛇的翻滚,一排又一排地朝岸边扑去。
流水所过之处,稻田被淹,屋舍被毁……水势无情地裹着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人们淌远,哀嚎呼救不断。
江水浑浊地卷着淤泥而来,路边的树都被拔地起……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大坝毁了,江水中淌着许多苍白的人。
只见个个肚子鼓涨,仰着面朝天随着水流一道淌。
猪、鸡、羊……带毛或没有带毛的牲畜一并淌在水中。
在水火面前,人和牲畜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渺小。
洪水过后是瘟疫,到处都湿漉漉的,黄泥淌了一地,死禽和死人遍布。
时值夏日的季节,雨过是艳阳高照的日子,热气一熏腾,整座城如蒸笼一样的湿热。
伴随着无数的尸臭。
王蝉瞧到,无数的人病倒了,哀嚎声遍布。
狼狈和麻木在人的面上,呈现一种世间顷刻颠覆的荒诞。
黑心的粮食商哄抬粮价,为了一碗稀粥,无数人打破了头,流血淌泪,褴褛着衣裳蓬松着乱发,在角落里嘶哑着嗓子朝天哭。
“天爷啊——天爷,你睁开眼瞧瞧,这叫我们怎么活,怎么活啊!”
“阿娘,阿爹,你们在哪儿?呜呜,我好怕。”
“阿爷,阿爷--”
……
巨石山脚下。
小白蛇将自己缩得更紧了,蛇眼里甚至盈了泪。
“……来了个道人,一手拂尘,他在江边设坛,祷告上天诉我罪状,引雷擒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那灼热如油锅一样的水不再有,那抓心又挠肝的疼也不再,行水的大白蛇发红的眼平静,从深深的水底浮上江面。
再看这一片水域的乱象,整条蛇却傻了。
“不止人,还有山里的动物……水中到处都是浮尸,都是我,都是我的孽。”白云阶哽咽。
“终究是我没有抵过化蛟龙的疼,是我将行水一事想得简单了。”
“也许,我没有救下许四文,一开始就预兆了此次行水的不吉,我那时就该多想想的,我却不知道,还淌着水将他送远,大言不惭地应一句龙君,说我一定给他带话给阮小娘子——”
“我还害了那么多的人……没有脸,当真是没有脸。”
家园被毁,人颠沛流离,城中瘟疫重重……种种种种,白蛇在天雷勾勒中瞧了个分明。
它不信自己会失智,瞧着结局,不信也得相信。
王蝉瞧到,水幕之中,大蛇竟没有太多的抵抗,神情茫然中带着自毁自伤——
如引颈就戮。
王蝉知道,山中清灵造孽,它成龙君的道心都毁了。
随着道人的拂尘扬起,悬浮于江面上的朱砂黄纸雷符成雷阵,天上本就未停歇的惊雷被引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姿态,劈断了白蛇化出的蛟角和龙爪。
很快,半蛟之身的灵血将江水染红。
……
“今有恶蛇化恶蛟,兴风作浪,毁半城百姓,致瘟疫重重,民不聊生,犯罪行累累……”
“有我广厦一脉,荫庇世人,劈恶蛇,斩恶蛟,断其修行之基,毁其根骨,以其灵强世间七曜之阵,以其骨血赎万千血孽,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恶蛇无成蛟、成龙一日——”
“诛!”
道人冷着脸,只见唇一翻,一句诛字起,雷霆倒灌而下。
雷霆之下,白蛇灰飞烟灭,残存的灰被风卷往它出生的山林,落在岩石石壁上,凝成一条出山探水的巨石蛇。
临水却不得水。
困龙无生机。
“是天惩,如此之大的雷霆,是天惩啊!”
城中无数的百姓欢呼,庆幸恶蛟被除,又以钦佩又依赖的目光看着广厦一脉的道人。
“天爷,天爷还没有丢弃我们,有道爷在,有道爷在啊!”
“对对,求道爷救我阿娘,救我阿娘!”
“救我妹妹,道爷也救救我妹妹,她病了,她病了,给我一碗粥吧,就一碗稀粥——”
一个狼狈的阿姐爬着往前,不敢行太远,又回头护气息微弱的小妹,扭过头瞧道爷,黑黑的脸上眼睛很亮,挣扎着希冀恳切的光。
“我只要一碗粥就行,热乎的,不用太稠,带点儿米粒就行……道爷,神仙爷爷,我不贪心的,我一点儿也不贪心。”
“唉,痴儿,她已经死了。”
道人拂尘一扬,气劲起,将涌上来求生的众人推远。
风将他的道袍摇摆,如仙人临世之姿。
他的身影转眼便到了江上的一艘乌篷船上,站于船头,负手而立看向远方,最后一指指着天上的七曜星阵。
江声滔滔,桨声欸乃。
他的声音如有洪钟加持而来。
“莫怕莫忧,数百年前,玄川真君在人世布下护世星阵,只要此阵在,世间无妖邪可侵。”
“我广厦一脉承玄川真君之志,世代护阵,定不容诸邪肆掠。”
“如今恶蛟身死,灵化入星阵,又可保我人世百年。”
玄川真君——
玄川真君庇护世人?
“听到没,道爷说玄川真君庇护世人呢!”
一时间,城中玄川真君的庙宇香火又旺了许多,富户忙不迭地筹善款,在城中又起了几座观庙。
塑金身,供香火。
……
巨石山脚下。
白蛇:“不知为何,那般雷霆之下,我的灵还有些许残存,我瞧着人世间兴了土木,殿宇一座座起,城中也多是香火的烟炁,但我心里却难受得紧。”
“他、他们为何不多煮些粥,多熬些药。”
那样,也能多救下一些人。
王蝉依着白蛇的残灵,像一阵微渺的风在城中刮过。
人果真是万物之灵长,轻易打败不得,不过是一段的时日,建兴府城城里城外多了多处的观庙。
她才来建兴时,便觉得码头处建得颇为豪华气派。
江岸边有大块大块的青石垒就,一座座高楼连绵而起,望江楼高又巍峨。
今日一看旧事,原是起于这时。
白蛇淹水,道人如仙人临世,斩蛇妖恶蛟于危难之际,如降神迹。
高楼可摘星,高楼可触仙。
楼高心诚,可通天敬神。
天上当真有护世大阵,离得近一些,定也能保自家平安。
……
动荡灾难时候,人力就不值钱,一口饭便能哄得人熬了心肝脾肺去做事。
挑石扛木,挑沙垒砖……
人如蝼蚁,人命亦如蝼蚁。
更有恶商欺人,一口粮便喊到了天价,辛辛苦苦忙到尿血,只囫囵着半个肚子温饱。
富户却富得愈富,家中人力更甚,家宅更丰,大发灾难之财。
这是——
王蝉被百年前,茫茫城中一景吸引,停留了片刻。
“大家大家,大家都听我说!”
只见一穿着灰袍,头缠布巾,稍微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在人群中大声竭力。
“丰年粮贱伤农,荒年粮荒却价贵,最苦的都是种粮之人,大家都听我卫某人一句劝,金银如何都能赚,如何都赚不完,但良心这东西,丢了就再也寻不回。”
“人命关天,良心粮心,咱们做粮食生意的,最重要便是这颗心啊。”
“这粮价不能高,不能高啊!”
水幕之中,在一众哄抬粮价的米商中,有一户姓卫的米商秉持着良心,以半数的身家压上,平了城中粮食价高的乱相。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