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这话一出, 王伯元立马朝马车夫瞪去。
瞧瞧这话像样么!
“胡说什么,我闺女儿才多大——还美人计,这么大点的小娃儿, 知道什么是美人吗?”
马车夫不服气, “嘿,这话秀才公你说得就有失偏颇了!”
“东西是好是孬,别管是三岁,还是八十岁, 只要有眼睛瞧,一眼便能辨个分明,又不是眼瘸脑袋傻的, 还能指着臭的说香的。”
他一指和王蝉挨一处的人。
“你就说吧,姑且先不论人是好还是坏, 你就说说, 这小后生是不是生得一表人才?”
“便是和秀才公你比, 那也是半分不差——”甚至还更好。
后头的话, 瞧着王伯元气得有些发白的脸,马车夫伸着的手指头一顿, 收回了话头,不戳人心肝了。
“唉, 我都懂,秀才公, 我家也有一个囡囡, 也是做人家阿爹的。”
“这养闺女儿是比养小子贴心, 但也闹心啊。”
“前些日子,我那闺女儿才嫁了人,我这心哟, 哎哟哟,酸溜溜了好些个晚上,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那媳妇硬是说我有毛病,叫我早些去瞧大夫,她知道个啥哟!”
“等回门了,我瞧我那女婿,那是越瞧越不顺眼!他吃个饭,我嫌他吧唧得不够响亮,不像爷们,喝口水,我又嫌他喝得急,活像一头傻牛!”
什么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毛脚女婿,毛脚女婿,我可算是懂了,当初,我那老丈人当初要这样说我,还处处瞧我不顺眼,你呀,闺女还小,但也要早早做好准备,莫到时自己把自己醋倒了,旁人还道咱们这些做老丈人的小气,性子小!”
马车夫捡了根顺手的木柴,不再戳王伯元这当爹的心,转而去捣鼓地上的火堆。
“腾的”一声响,空气涌来,火堆的火冒得更大了。
燃烧,滚烫。
一如王伯元此刻的心。
闹心哟!
他窒了窒,转头去瞧和王蝉挨一道的人。
果真是生得不错,龙章凤姿,丹凤眼高鼻梁,许是失了血,脸色白得很,但也因为这,更衬得那双眼似寒星。
不像自己常见的书生,倒有些像将门行伍之人。
“说什么破庙暗道,又说什么美人计,我就是傻,听你说啥就是啥。”王伯元瞪了马车夫好几眼,暗暗说他小话。
不过,这美人计的话头一出,一个打岔,他心下的紧绷去了一些。
回头瞥了眼王蝉,见她和人挨着一处,瞧着倒是比平时灵动,心头又软了软。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之炁,王伯元叹了口气,转身要去马车上拿一些干净的衣裳,再拿一些伤药过来。
今儿虽是去上香祈福,但离家有段路程,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王伯元带着闺女,倒是准备了些常用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行囊,半分不嫌麻烦。
除了吃食衣物,还带了些治蛇虫和伤处的药。
对不对症另说,有药撒着,总比没药来得好。
聊聊胜于无,心里也踏实好受些。
“这里有些伤药,你看看能不能用,要是不介意,一会儿上了药,再换上这身衣服。”
“是我的旧衣,但也洗净了,干燥着衣裳,人也舒坦暖和一些。等雷雨停了,我捎你一段路,快去瞧瞧大夫,别小小年纪就硬撑,要是落下病根子,等上了年纪,你就知道厉害了。”
王伯元递了药和衣裳过去,瞧着王蝉和人亲近,看他也像子侄后辈,不免多说了几句。
宋毓之意外,抬头瞧了人一眼。
“多谢——叔叔。”
后头那一声叔叔,他喊得有些含糊,似是本不想喊,瞧了阿蝉一眼,捏着鼻子喊了。
王伯元冷哼。
“客气。”
他不想喊,自己还不想应呢!
明明能唤自己一声大哥,硬是要和阿蝉一个辈。
贼子,定是心里藏奸了!
走近了看,鼻尖的血腥味更加的浓,浓得让人心惊。
这下,王伯元心口砰跳,又不敢让王蝉和人凑太近了。
怕这人是亡命之徒。
“阿蝉来,你去帮马伯伯添些火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大马吗?去,拿着细棉给它擦擦水,有马伯伯在,不怕它踢人。”
王伯元想支开王蝉,小姑娘愣愣的,但早上瞧着马时,眼睛都亮了两分,一直绕着马走,一圈又一圈,没个厌烦。
王伯元还怕畜生不懂人话,没个轻重,回头小姑娘给马踢了。
一早上,他都盯人盯得紧。
……
王蝉不理人。
这下,便是大马都引不走她的注意。
王伯元:……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宋毓之。
莫不是真让马大哥说对了,这人真使美人计了?
“傻丫头!”王伯元伸出食指,一点点王蝉脑门,“爹——”
“她不是傻,是魂魄不全——”
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王伯元诧异,转头朝人瞧去,就见这沾了一身血的少年瞪着自己,听得自己一句傻,眼里好似有凶光。
魂魄不全?
和帽儿桥下的瞎先生、招魂失败的问米婆一般说法。
王伯元正待开口,想问问人是不是能瞧出什么,倏忽地,又一道惊雷落下。
这道惊雷格外的响,也格外的近,轰隆隆一声巨响,像是山崩在眼前一样。
紧着,又一道雷光闪过。
雷光耀眼刺目得紧,从小庙的破窗和破门处透了进来,将高高在上的神像扭曲。
只见原先泥塑的黄面,瞬间变成了青脸,与此同时,“啪的”一声,有什么重物重重砸在了地上。
那东西咕噜噜直动,滚到了正在火堆边烤馍的马车夫脚边。
他转过头一看,瞬间跳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天爷喂!”
……
王家。
王伯元的声音都压低了两分。
“好巧不巧,那道雷正好就落在了庙里的那座神像上,将他的头劈了下来——”
“吓人的呢,你那马伯伯后来和我说起这事,还怨我好好的日子,在家里不待,去城外上啥香!这不是自讨罪受了么!”
王伯元也委屈。
他怎么能算到这茬事?明明早上出门时,天儿还好好的。
“打那以后,他都不接咱们生意,说一次就吓怕了,也不做车夫这行,改别的行当做了,上次听说在养牲畜。”
王蝉不解,“只是泥塑的神像头,掉地上有这样吓人吗?”
“吓人!”王伯元没瞧到,“那马大哥说了,那脸会动,两道眉皱在一处,嘴巴动呀动的,瞧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咬东西,别瞧是泥塑木做的,瞧着却像活人的脑袋一样。”
“爹你没瞧到吗?”
“没有,时间太紧,事情又突然。”王伯元摇头,“不过,我瞧到庙的怪处了。”
“庙的墙壁好像都动了起来,瞧着像肉的颜色一样。”
还不是一般的肉,是肚子里的肠肉,蠕动湿腻。
“像、像我们不是在庙里,而是在哪个东西的肚子里。”
再然后,王伯元表示,自己慌得很,立马去扯了闺女儿,正四处探看、着急忙慌的时候,只听耳边一声走。
是少年的声音。
他撑着供桌站了起来,血顺着指尖滴下,视线死死盯着周围那蠕动的墙。
一下子,整座庙活了过来,地上烧着的火也变了色,成了青光之色,透着阴冷。
应着火光边那一个卡巴卡巴嘴巴的泥塑脑袋,诡谲怖人。
紧着,便是一道风炁卷来。
等自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一处荒地空处。
闺女也在一旁被他攥着手,不远处,马车夫和马车也毫发无损。
天上莫说是下雨了,晴空万里,遍地的野草香,天晴得很,不远处的泥巴也是干的。
马车夫和王伯元面面相觑,惊得是两腿打哆嗦的后怕。
“这、这——”马车夫一拍大腿根,“咱不是差点进贼窝了,是撞鬼窝了!刚刚那是啥鬼地方?”
他再看旁边揉着眼睛坐起的王蝉,只见小丫头玉雪一团,脸上还挂着奶膘,稚气未脱却仍能瞧出是个美人胚子,还是个大美人胚子。
马车夫迟疑了下,猜测道。
“莫不是咱囡囡也冲那鬼小哥使美人计了?”
不然这到口的肉,怎地又丢了出来?
王伯元:……
……
王家。
王伯元想起那赶车的马大哥,到这下都心梗了下。
“他不爱做咱们家的生意,说实话,爹还不想搭他的车呢!满嘴的胡说八道,不靠谱!”
王蝉心怀侥幸,“爹你也说了,没瞧到他的尸骨,应该也逃了出来,只是咱们没碰上。”
王伯元顿了顿,半晌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扫兴的话,只抬手摸了摸闺女的脑袋,道一声对。
“阿蝉说得不错,没瞧到人出事,也许是能虎口逃生。”
“对了,”王伯元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颇有些懊恼。
“尽顾着和你说了,当年这事,爹还画了一副画,阿蝉等等,爹找给你瞧。”
王蝉就见王伯元下了床,鞋都未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翻找。
好一会儿,他才在一处蒙尘的樟木箱子里,找到了往日的旧作。
一卷画作。
“阿蝉等急了吧。”
“不急。”王蝉摇头,跟着瞧王伯元手中的画作。
俗话说,三分字画,七分裱。王伯元这一卷的字画还未看画的内容,便能看出装裱的功力不凡,做托纸的是一块暗红色的老布。
有些像——
王蝉抬头,“这布,它有些像表姑家供奉祖宗、摆供桌的时候,供桌前头围着的桌帏。”
布有些厚实,才买时候是新鲜艳丽的红,时间久了,颜色下沉,便成了暗红之色。
前些日子,谢家的祖宗做祭,祝凤兰很是供了几碗,三牲五果,王蝉还帮着叠了元宝。
金山银山的元宝火一撩,好烧得很。
一定让老祖宗在下头富裕起来。
谢家的桌帷便是一块老布,上头绣着老寿星拄杖送寿桃的图案。
“不错,爹装裱时,特特寻了这样的老布,”王伯元点头,“这画,爹是依着那日观庙里,供桌上那桌帏的图案画的。”
说是图案,王伯元觉得它和那日破庙的神像、墙壁一样,都是活着的。
被风卷出去时,他攥着闺女的手,着急忙慌地四处瞧,听到一声走,回头瞧去,正好瞥到少年倚着供桌的一幕。
顺着他滴落的鲜血,桌帏触目惊心的红。
而那图案——
王伯元将画推开。
王蝉一看,心下震了震。
只见一卷的鬼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具是痛苦狰狞和仇恨,他们交杂在一处,变形扭曲,哀嚎不得挣脱。
鬼脸很多,数不清的数量,远远铺满了整个天空高处。
而下头是个施法道人的背影。
宽袖盈风,发髻高束。
“是这个。”蓦地,王蝉指着其中一个鬼脸,眼睛很亮。
“爹,那日破庙里的哥哥,是不是生得这个模样?”
“对。”
画是王伯元所绘,他都不需要多瞧,便知道王蝉问的是哪一个。
王伯元心下微叹,阿蝉不记得那时的事,却能一下寻出那少年,可见,当日破庙一见,初道是萍水相逢,原来是前缘未尽的旧识重逢。
只见那一张脸尤为清晰,隐隐在中心位置,只它是透明虚无之色,似是已逃脱。
而见它脱逃禁锢,其他的鬼脸竟都是瞪视着这张脸的方向。
不甘,怨恨,迁怒……
凭什么你能逃!
凭什么!
凭什么!
本应冲着道人而去的怒火,一下便朝着同样被害的人去了。
鬼也惧恶人,鬼也知捏软怕硬。
王伯元之所以会说一句少年死了,便是脱险后,想起那好似活过来的桌帏,瞧着那挣扎不能脱的鬼脸,这才有所断言。
那般凶境。
又是那等重伤之下。
逃脱——
何其困难。
“爹绘了这画,一来午夜梦回,总觉得那一日像梦中惊魂一般,那观庙,我又去过几回城外,并没有再瞧过。”
“赶车的马大哥也道邪门,到了后头,他也讳莫如深,不再说这事。”
白日莫说人,夜里莫说鬼,言语有灵,说邪门事便会撞邪门事,市井里讨生活的人最懂这些。
王伯元摸上那画卷,说起自己做画的缘故,还有些不好意思。
缺铜钿!
除了在学堂做先生得一份束脩,他还会抄书,也会画一些画换银钱。
坊间的才子佳人图,像什么共剪西窗烛、河堤垂柳下互赠香囊,美人扑蝶……诸如此类。
赚钱养家养闺女,不寒碜。
这卷鬼脸图,他画好后为自己的技艺拍案叫绝,信心满满地去了书斋,半个时辰后,垂头丧气地回来。
无他,画得太好了!
书斋的掌柜都不敢收,直道瞧了便不舒服,怕印在书里反倒影响了销路。
王蝉将画卷了起来。
“爹,也幸好那掌柜的没收,你这画临的应该是一桩真实发生的事,亡灵有怨,便是笔墨临摹,上头都沾了些鬼炁。”
“要当真印在怪谈书里,该闹鬼了。”
王蝉自己便修炼,更能感受到,天地间的灵能是日益的充沛。
而灵能充沛,万物皆可成精。
王伯元惊了惊,也暗道还好掌柜的有见识,不收这画卷。
“那这画——阿蝉你收着吧。”
那时,去了破庙一趟,发现王蝉兜里多了一方石头,王伯元本不欲她拿着这一方石头,怕是那一处地里捡的,后来又想,应是那小哥送的。
奈何她护东西护得紧,第二日不见那石头,人便蔫耷没精神。
左右不再有怪事发生,王伯元便撒手不管了,由着小姑娘日日揣着个石头玩。
不是堵蚂蚁路,就是填水坑里的水。
瞧着石头浸下,水涨高,再浸下,水再涨高……她兴致勃勃,能玩大半日。
王蝉将画收妥,与其说是说给王伯元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寻到人的,宋毓之一定没事。”
王伯元好奇,“阿蝉,你寻着爹问了一通,扰了爹的清觉,总不能说到这会儿了,爹还不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吧。”
王蝉:“他叫宋毓之,是很重要的人。”
“嗯。”王伯元哼气,“怎么就重要了?”
王蝉想了想梦里的事,比划了下手指。
“他原先只这么一点点,后来,我瞧着瞧着,又养着养着,他就慢慢长大了,长得这么这么高。”
王蝉颇为自豪,也只有灵蝉才能将那一点残魂重塑。
仔细想想,她真是一只很厉害的蝉。
做蝉厉害,如今做人也厉害!
王伯元支在脑门处的手肘都打滑了下,好悬没跌在地。
“爹,你没事吧,是不是困了,那你再去睡吧,咱今儿吃外头的,一会儿我给你去买。”
“没事没事。”
不知是想了啥,王伯元面上有些古怪。
瞧着、养着长大的——
他咀嚼着阿蝉的话,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那是他便宜大外孙孙?
不不不——
王伯元将这可怕的想法赶出脑袋,低头喝水,欲言又止,止而又言。
罢罢,都闺女上辈子的事了,他莫打听,莫打听……
打听了都是闹心!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