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嘛好嘛, 我知道了,是我又说傻话了。”蝉翼少女揉着耳朵抱怨。
“你喊这么大声,我耳朵都被震疼了。”
“疼了?”宋毓之又有些自责, “我瞧瞧。”
他凑近了去瞧。
只见少女的耳朵小而巧, 薄薄的好似透着光。
唰的一下,宋毓之的耳朵又红了起来。
面红耳热,那双丹凤眼好似都盈了水光。
“啪的”一下,他抬手将人的耳朵捂住。
捂住了也就藏住了, 藏住了,就瞧不到了!
“宋毓之,你做什么呢?”阿蝉不解, 歪了歪脑袋。
“我、我——”丹凤眼游移。
对上这清凌凌的目光,说什么话好似都是唐突。
宋毓之像失去了舌头一样, 只觉得天旋地转, 整个人晕眩得很。
像很久很久以前, 他偷偷去园子里掘了阿娘珍藏的女儿红。
泥一拍, 拔开红色的酒塞,醇厚悠长的酒香扑鼻而来, 熏得他忍不住闭了眼。
他抱着酒坛,左躲右躲, 偷偷避了家里人,最后寻了一棵桃子树, 背靠着桃树粗粝的枝干坐下。
时值春日, 桃子满树的桃花开, 粉粉白白,中间妆点一些新绿。
拿着酒提子,他偷偷尝上了一口酒。
酒香又烈, 只一下就吃得人面红耳赤,心口处砰砰砰地跳着只兔子,怎么藏都藏不住,慌得他想跑。
宋毓之捂着人耳朵,盯着阿蝉瞧。
这会儿,他就想跑了。
他闹不明白,明明都把耳朵捂住了,为何还这样心慌?
甚至愈来愈慌,眼睛里都是她,耳朵里砰砰砰的都是心跳声,如擂巨鼓。
“呀,你的脸好红,耳朵也好烫,是不是哪不舒服了?”阿蝉不放心了,有样学样,“这样吧,我也给你捂捂。”
……
他一定是生病了,还是大病,不然怎么瞧不得阿蝉,也不敢让阿蝉瞧他了?
就在宋毓之自厌自弃,想要丢了手跑掉的时候,阿蝉将手也捂住了他的耳朵。
过了片刻后,两道细细的眉一蹙,拢着不解。
阿蝉不明白,明明她的手是凉的,为何愈捂,这下头的皮肉愈烫手?
是七曜阵又要将魂抓了去么?
想到这,阿蝉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不高兴。
宋毓之——
宋毓之舍不得跑了。
……
“咻咻咻,咻咻咻——”泥土被铁锹掘动,一下又一下。
汉子不知疲惫一样掘动泥巴,偶尔停下歇了歇手,擦擦汗,手倚在铁锹上。
眼睛一转,瞧了一眼用布捆住的老娘。
不知什么时候,布露了一角,露出里头老太太的脸。
圆瞪的眼睛,灰中透黑的皮囊,花白似枯草一样的发潦草地耷拉在脸上。
风一吹,树木摇摆,此处密林有老鸹飞起。
“刮——嘎嘎,刮——嘎嘎!”
日头西斜,夜风起,树影摇动如鬼手招摇,老鸹粗粝的叫声带来不详的预兆。
“嗬,吓老子一跳!”
“原来是你们这样小畜生,等着,早晚把你们都毒死!”
汉子吓了一跳,紧着便是怒,重重往旁边颓了一口唾沫。
他一双三白眼眯起,恶狠狠地盯着密林飞起的老鸹,再瞧地上布里裹着的老太太,歪脸勾嘴一笑,有不怀好意在其中。
……
“宋毓之,你不是说这是他阿娘——阿娘不是最亲近的人吗?为何他要这样。”
阿蝉搁了捂着宋毓之的手,瞧着山头这一处发生的事,有着不解。
就见汉子挖了深坑,几个木板块凑成了一个棺椁,偏偏却无棺盖。
一个圆脸的老太太被搁在了里头,手中还攥着个布兜。
汉子扯了扯,布兜没扯下,末了,他骂骂咧咧两句,扯破布兜,见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骂了一声“穷酸”,便也丢了手不管。
老鸹在这一处密林乱飞,等汉子走了,纷纷下了地去啄食腐肉。
不消片刻,老鸹也失去了精神。
只见白眼一翻,鸟嘴上有白沫,翅膀耷拉,整个鸟身附在老太太身上。
黑压压一层的老鸹,似是给老太太盖了一层冬被。
“是他阿娘。”
宋毓之瞧着坟坑前立着的墓碑,一方木头的碑,上头写着显妣王氏浴兰之墓,子李祥泰立。
显然,这汉子是老太太的儿子。
“别吃呀,别吃了——有毒的,别吃了——”阿蝉在一旁瞧了着急,要去赶一只只飞来的老鸹。
奈何,虽然都是在胭脂山上,可她和老鸹、老太太尸身,还有那下了山的李祥泰,彼此之间隔了屏障。
如镜子有双面,一面真实,一面是镜中界。
阿蝉无奈地停了赶老鸹的动作,往后瞧去。
世界灰蒙蒙的,野鬼扯着哭嚎的调子呼啸而过,更有奇形怪状的妖魔桀桀怪笑地游荡。
只见天上星如大阵,日月星三光交缠落下一口如钟的屏障,将人间一处珍藏。
一些不甘心的,时时冲击屏障,却如蚍蜉撼树。
阿蝉无可奈何,只能瞧着一批又一批的老鸹冲到棺椁之中,啄食腐肉,死了一批,又来一批,似飞蛾扑火。
“真是个鸟脑子,这脑仁只花生米大吧,都死了这么多同伴了,还一个劲儿地飞下来,傻傻傻!”
恨铁不成钢,阿蝉掐着腰,跳脚连骂三声傻。
宋毓之倒是瞧了明白。
“老太太的尸身上被画了阵,老鸹无知,这才被引诱。”
阿蝉瞧去,果真见那残破皮肉上,隐隐有黑线连绵成阵。
……
最后,老太太的尸身成了白骨,汉子又上了山。
他瞧着白骨欢喜,将棺盖合上,流土回填,口中哼着曲子,嘟囔着要发财要发财喽,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
又不知多少年月,阴地无岁月。
阿蝉瞧着前头的白骨。
人成阴邪,自然入阴地,被七曜阵拒在阵外。
老太太一身白骨,灵台蒙昧,无知无觉,只有滔天的恨怨,她奋勇地冲在破阵的第一线上。
“凡世有人想破阵,这才以冤尸造大凶。”
宋毓之看着白骨,再看瘢痕累累的七曜阵,一点也不在乎这阵是破还是好。
“人真是奇怪,布阵是他们,想破阵也是他们,修阵的更是他们。”阿蝉不解,一指指天空。
只见七曜阵有些地方好,有些地方溃散,如星陨又似火星子撩拨,但溃散的地方也有灵在修补。
显然,人间也有人不愿见此阵法破去,天下大乱,正在全力的修补。
宋毓之:“各有私心罢了。”
蝉翼如霓裳,阿蝉轻盈一跃,如清风拂柳又似疾风掠过,转瞬便到了白骨旁。
她一直盯着老太太的白骨瞧,愈瞧,愈不忍多瞧。
惨,真是惨!
今儿是手骨断了,明儿是腿骨丢了两条……七曜阵高悬于空,挫败好似一座大山,将老太太白骨压下,脊梁骨都被压弯了,一日佝偻过一日。
“太遭罪了,这阿娘当得可真闹心。”阿蝉同情。
“宋毓之,你和我说的相面之法果真厉害!”
阿蝉想起先前瞧过的汉子,紧着便和所学的相面之术结合。
“我瞧她那儿子眼有三白,阴险狡诈,一看就不是好人,如今一看,这哪是做儿子的,分明就是草间的过山风!”
下三白眼眼珠子在下,上头和左边右边都是眼白,瞧着像蛇眼。这等人平日里话不多,紧要关头时候,一咬就咬个狠的。
宋毓之担心,“阿蝉,你也莫要过于相信相面之术,修行之人能掩藏天机,更何况一个面相。”
“我知道我知道,要用心去瞧人,你说过的。”
阿蝉忙不迭应声,话锋一转,她又垮了脸。
“咱们在这七曜阵外的胭脂山上,半分地儿也去不得,里里外外的,除了上山采菌子的,便是上山采草药的……来来回回那些人,我都瞧腻了!”
王蝉瞧到,梦里,长着蝉翼的自己嘟囔见的人少,相面之术学了好些年,却没有用到的地儿,着实遗憾!
……
那厢,日日撞击七曜阵,终于有一日,老太太的骨头散架了,散落一地,只眼睛处还有一点儿的鬼火。
颅骨朝天,什么都不记得了,却鬼眼幽幽,又余恨绵绵地盯着阵法。
好似透过阵法,她便能去她那好儿子的床铺下。
白骨森森,鬼炁一吐,直把那没了心肝的儿子吹凉,一道拉下炼狱。
然而,七曜阵还未破去,阴邪被拒在人间之外。
人世落下绵绵细雨,阴地也有雨落下,是刮肉腐骨的雨。
绵绵阴雨下,白骨最后一点光微弱,好似被打熄,几近没有。
“真是狠心的儿子,宋毓之都说了,娘是最宝贵的,怎么能这样对娘呢?”
阿蝉嘀咕不停。
她终于受不住了,出了胭脂山这一处明媚之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手中抓了好一些的蚕妖。
以灵力交换,催着它们吐丝,最后织了个大大的皮囊,一兜兜住白骨。
想了想老太太到死都攥紧的包裹,她又将棺椁和白骨一道兜住。
将人推回坑里,正正好应对着胭脂山,老太太的埋骨之处。
最后,阿蝉一拍手,杏眼一弯,颇为满意。
“好了!有了蚕妖织的这一身皮囊,她的心神也能恢复,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有什么用,”宋毓之不抱希望,手中的动作却自觉,帮着一道将流土覆上。
“七曜阵又不会破,她也出不去,等恢复了心神,在这一片地域游走,瞧着周围的妖邪鬼怪,也煎熬。”
“怎么就煎熬呢?来寻我们说话也成啊。”
阿蝉不服气,“再说了,老太太还得睡一段日子,说不得那时七曜阵都破了,便是没破,有条缝隙就能出去。”
说起了外头的世界,阿蝉有些畅想。
老太太能不能出去另说,她是一定行的。
“只要我好好修炼,再等个百年千年,脱灵成仙,七曜阵便不能拦我——”
“到时,我要下山,去宋毓之你说的市井,尝一尝那些好吃的——”
“对了对了,我还要摆一个相面算卦的摊子!我给人看面相、断风水凶吉,唔,宋毓之——你就在一旁收铜板吧。”
“你可别算错了哦,少一个铜板我都咬你!”
蝉翼的少女张牙舞爪,瞪人时颇凶。
少年郎原先听一句她要下山,正脸绷得紧紧,待又听到后头,咬紧的下颌骨都放松了些许。
“我收铜板?你还和我一道吗?”他的声音轻轻。
“那当然!”阿蝉奇怪地瞥了一眼,“你不和我一道吗?你还想去哪里?去寻你阿爹算账?”
宋毓之摇头,老实认怂。
“算不了,他已名落仙籍。”
除非——
“对嘛,你去了就是——唔,就是肉包子打狗!”阿蝉一击掌,可算是想起了来山里采菌子的妇人彼此间说的俗话。
宋毓之:……
爹可以是狗,他不能是肉包子。
阿蝉兀自高兴,没瞧出旁边人这会儿的不高兴。
左右宋毓之最近怪得很,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寻常,忒寻常!
山下有娃娃的妇人也这样。
“那说好了,咱们一直在一起,胭脂山也好,七曜阵外也好,人间凡世也罢,宋毓之和阿蝉一直在一起,咱们说好了哦。”
少年红着耳朵,转了脑袋不瞧人。
好一会儿才压下嘴角,故作云淡风轻,说着寻常事一般。
“嗯,一直在一起。”
……
“喔——喔喔!”
尖嘴的大公鸡跳上篱笆墙,张嘴用力地嘶鸣,一下就扯破了夜的漆黑。
天边泛起鱼肚白。
王蝉睁开眼睛,盯着上头的瓦片和房梁出神。
“宋毓之。”
好一会儿,她才魂归神归,知道自己在何处。
王蝉念了下名字,想着梦里的人,梦里自己说的话,抬手抚上心口,只觉得这一处空落落的。
就像丢了重要的东西一样。
她在这里——
那宋毓之呢?
明明说好在一处的!
投胎时跑丢了?
“爹,爹!”王蝉趴在床铺边,小声地唤王伯元。
“唔,别吵。”
王伯元才睡下一会儿,正是睡沉时候,听着人叫唤,眼睛都睁不开,像有千重山压下一样。
他翻了个身,被子往身上一卷,脸埋在里头,正待继续睡沉,就听耳边有人又一声声地唤爹,半点儿不死心。
贴心小棉袄这会儿漏大风了。
王伯元无奈,拢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瞧瞧天光,嗬,天边只一道鱼肚白,早着呢。
“闺女儿,怎么了?”
“爹,我是哪里来的?”
“哪来的?自然是你阿娘生的——”王伯元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可折腾了,你娘疼了大半夜,我在产房外头来回走,急得不行时候,产婆一脸欢喜跑出来喊生了,生了……你就来我王家了。”
王蝉不解,“为何你们能生了我?”
她明明是在胭脂山上、七曜阵外头做着一只灵蝉呢,怎么就投胎做人了?
王蝉现在知道,胭脂山为何被称为有灵。
那山头连着阵外和阵内,是交界之处,更有一只天生地养的灵蝉。
阵外诡谲阴地,但也有大妖能开辟一方天地,凭着心意幻化。
而她,天地间的灵蝉,是最近仙的灵,喜好高树和日头。
心随意动,那方天地便是一株高高的苦楝树,阳光明媚地落下,引来七曜阵外一些无害的残灵攀附,或成蝉的模样,或是鸟儿形状。
而胭脂山上那一道道如仙人垂眸人世的霞光,是灵蝉修行时反哺的云雾和灵韵。
要是没有七曜阵,修行之人寻到胭脂山,那便是一处道场。
“爹,你和娘是怎么生的我?”王蝉一推人,催促道。
想了想,她又皱眉。
“我还有阿兄或阿弟吗?一胎两宝?丢了一个?”
不然宋毓之到哪里去了?
“姑奶奶,哪还有旁的啊,只你一个都能要了你爹的老命!”
王伯元一个激灵,瞌睡虫一下就跑光了。
他瞪大了眼睛瞧王蝉。
来了来了,早便听家中有娃儿的同窗苦恼过了,小娃娃一日日长大,先会爬会走会说话,问的问题也稀奇古怪,令人发笑又无奈。
其中,最常疑惑的便是,他/她从哪儿来。
大人的回答也稀奇,河边小木盆飘来,电闪雷鸣日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瞧,娃儿在门口搁着。
又或是咯吱窝里变戏法得来。
王伯元吞了下唾沫。
旁人糊弄的是总角之时的小娃儿,他家阿蝉都这般大了,也一样糊弄?
怎么生的她——
王伯元苦恼得厉害,只恨这会儿不在胭脂镇,不然,他将人推给表姐便好。
“这、这——”王伯元支吾,“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王蝉皱眉,长大后便知道?
也是,再长大一些,说不得会有更多的记忆片段浮现,爹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想到一件事,王蝉紧着又问。
“爹,你怎么知道我打小是魂魄不全?”
上次在鬼蜮时,王蝉便有了疑惑,只那时的情况境地不容许人细问。
王伯元也说了,回头细细告知。
哪里想到,回了胭脂镇后,又是寻石琢石、跟着舅爷学石雕,又是凝神淬身修炼,日子一日消磨一日,好过得紧,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
王伯元一拍脑门,恍然。
闺女儿想问的是这事儿啊。
这事儿倒也没什么好瞒,更没什么不好说。
他斟了杯茶水喝上,想着旧事,和王蝉将事儿说了说。
“玉娘、你阿娘本就身子骨不好,莫听旁人的话,说什么阿娘都因着你才没了,知道吗?”
王伯元有些紧张,就怕闺女儿回了府城,如今聪慧了,旁人说些捕风捉影的话,会伤到她的心。
王蝉摇头,“我知道,爹您说过,娘走的时候我三岁了,是生了病。”
王伯元这才放下心来。
生了孩子后,玉娘更是伤了元气,孩子拉扯到三岁,一场风寒病骨难支,最后还是去了。
他没有爹娘帮衬,手中银钱也吃紧,自己带着个傻愣愣不说话的闺女,其中的苦,大抵也只有求神拜佛的路上,那些燃着的香、积下的香灰能说明。
旁人只以为轻飘!
吹一口气,香灰却能蒙得人呛咳不过气来,眯了眼落泪止不住。
王伯元叹气,“那时,我是什么法子都试了,药堂没少去,走街的铃医也瞧,后来,帽儿桥下柳树旁,那测字的瞎先生说了,你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投胎时马虎,魂丢了!”
说到这里,王伯元不无埋怨地瞪了王蝉一眼。
这都能马虎!
王蝉听得入神,“然后呢?”
王伯元:“爹也不知道怎么帮你喊回魂,汤药没用,就又开始走旁的法子,依着瞎眼先生的话,又寻了问米婆。”
问米婆,民间通阴阳的人,能寻阴物问事,沟通阴阳两界。
问事之前,案桌上摆一碗的米。
米就是法器,打鬼时也用它,撒出一把是劝,两把是吓,三把还闹事,说明鬼凶得很。
她们便会掂量掂量,这活接得值不值!
小儿丢魂,问米婆也能瞧。
“男孩丢魂找小米,女孩失魄小豆还。”王伯元记性好,略略想了想,便想起了当初的俗话。
王蝉托着腮帮子,都听出滋味了。
“我的魂就被小豆喊回来了?”
“哪呢。”王伯元瞪了一眼。
坏丫头,尽会消遣自己这做老爹的!喊没喊回来,她还能不知道吗?
那时,小姑娘被王伯元抱着人,跟在问米婆的身后。
那问米婆年纪倒是不大,四十多岁的妇人,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神通,代代传女不传男。
手中拿一碗红豆,白布条蒙上碗,时不时将这装了豆子的碗凑近,在王蝉的头上晃晃摇摇。
紧着,打开白布条,里头的豆子少了便添豆子。
来回三五次,次次口中喊着人名。
王伯元小声,“我也喊了,没用,事情结束后,人问米婆叹气,说你这魂丢的地方必定有大禁锢,怎么挣都挣不脱,这才唤不回来。”
王蝉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大禁锢么,魂被困在石头中了,潦草着线条,寻常人一瞧,还道是石头纹路斑驳呢。
“后来呢?”
王伯元:“我那时都死心了。”
但这心死之前,它就像那灭了火的炭火,风一吹,总得死灰复燃一下。
“听着城外的庙灵验,我又带着你去上香了。”
左右是上香也成,踏青散心也罢,那一回,王伯元心态倒是放轻松了许多。
那时,回头瞧着不吭声躲人的闺女,王伯元暗暗叹了口气,却也暗中发愿。
寻不回魂也好,治不好病也罢。
总归是自己的闺女,他和玉娘带着孩子人间走一遭,是他们的骨血责任,他便护一世。
要是自己先走了——
了不得、了不得狠狠心,先送闺女走,自己再死!
阴曹地府,一家三口也有伴,到时,他一定拉着玉娘一道数落这孩子。
怎么投的胎,马虎成这样,魂都能跑丢了!
累得他这当爹的哟!
这样一想,死好像一点也不可怕。
……
城外颇远,说来也怪,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等寻了马车坐上,才行一段路,堪堪出了城门不远,天上便电闪雷鸣不断,下起了泼盆大雨。
雨势大得很,路也泥泞,马儿不好前行,一不留神,马车的车辙子便会陷入湿泥地里。
“我和马车夫便寻了处破庙待着。”
王伯元回忆,带着稀奇。
庙真的破败,上头布满了蜘蛛丝,门吱呀吱呀的乱晃,脚踩进一步,地上的浮灰都能扬起一层又一层。
脚印子陷进半个指头高!
说实话,要不是这场雨来得实在急,雷电又实在吓人,他们都不敢进这一处庙。
阴森着呢。
马车夫都说了,往日里没留意到城外有这处庙。
王伯元:“自打帽儿桥下那瞎先生说了,你是魂魄不全,爹心里信不信两说,这碰到庙,见到神像,我是必须燃三根香拜拜的。”
破庙。
王伯元正待燃香时,火一下息了。
他不信邪,又点了香,只见香头猩红,还不待他放心地进香,倏忽地,一阵冷风来,香又灭了。
这下,王伯元捏着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庙宇上一尊泥塑的神像,一身青袍裹身,脚踏双尖翘头方履,手持一拂尘,一指往前一点,半空悬一枚铜钟。
屋梁挂一漆黑幕布,拟做天幕。
天悬七曜阵,世间如铜钟罩世,拒诸邪在阵外,护世间平安。
这是玄川子。
因着王蝉被说魂魄不全,王伯元很是翻查了些典籍,倒是知道这一道人。
据传,这是仙籍上最后的一个仙人名。
只不知为何,这观庙竟然荒得这样厉害。
知道供奉的是玄川子后,王伯元心下松了松。
“此地虽然荒废得紧,不过不打紧,这不是野祀,爹燃三柱清香,求仙人保佑咱们阿蝉早些好了才好。”
他又待燃香。
这时,一道电闪雷鸣来,划破了乌云压境的黑。
王伯元惊得险些跌坐在地,无他,神像下头竟然还坐了个人。
说是坐,不如说是半死不活地倚在供桌的桌腿处。
他的脸色白得很,雷火映衬下,那一双丹凤眼却显得很亮。
雷雨交加,潮湿了空气,也潮湿了一屋子的血腥。
“咳、咳——你要是上了这香,等她醒了,非得恼了你,吱吱乱叫,嗡嗡嗡地乱鸣,闹得你脑壳也疼,耳朵也疼。”
“所以,我帮你吹了这香,不谢。”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