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蝉跟着王伯远进了屋, 一下便瞧到了躺床榻上的杜清晨。
只见他的脸瘦削又苍白,眼下有些许青翳,盖着厚被子还哆嗦着喊冷。
“杜兄——”王伯元一下便红了眼睛。
几年未见, 杜兄竟憔悴至此, 鬓边竟隐隐有些许的白发。
天妒英才,早生华发,早生华发啊!
“是王兄啊。”杜清晨困倦着眼睛瞧人,好一会儿才将人认出。
他有些意外, 挣扎着起身。
“莫动莫动,快快躺下。”
见人实在要起身,王伯元本想相助, 对上那绵软如面条的双臂,搀扶的动作一顿, 搁下了手, 心中跟着微叹。
同窗几载, 王伯元知道杜清晨的心气最是高傲, 向来不想旁人瞧到他虚弱的一面。
以前是如此,只怕今日也是如此。
“多年未见, 王兄可好?”
“好,一切都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 王伯元为自己这几年未来杜宅相探而致歉。
杜清晨摇了摇头,眼里是平和。
他知道, 王伯元不来, 是顾着他的想法, 毕竟这几年来,自己自毁自伤,头几年避着不见外人, 觉得每个人都是来瞧他热闹的。
当初的状元苗子又如何,废了一双手,那便是废物,是拖累亲人的废物。
“昨儿夜里,我还同娘说起王兄,说想寻一个私塾教书的活,本也想着这两日备份薄礼,盼王兄从中牵线,帮忙说和说和。”
“我这双手无用——”
杜清晨低头瞧自己的手,苦涩又自嘲一笑。
“不过,这肚里的学问倒是没忘,不拘束脩多少,能养家、讨口饭吃,莫让我娘太过操心便成。”
他咳了两声,面上激起些许的红,颇为自厌模样。
“怕是天都嫌我不自量力,才有了这样的想法,夜里便遇了鬼,沾了秽,今儿更是得了病。”
“如今伤上加病,累得母亲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辛劳,我、我真恨不得那一年我不是伤了手,是丢了命!”
死了一了百了,一了百了啊!
杜清晨別过脸,声音都哽塞了。
穷人家的命不值钱,穷人家的手就更不值钱了。
一旁,杜母心疼得不行,连连拍腿。
“不去了不去了,娘能养你,娘能洗衣裳养你,咱不去寻活,只要晨儿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愿意痛快。”
“小时候能养你长大,供你读书识字,长大了娘也能,娘不累,一点儿也不累,你莫要想太多,有你在,娘才有活命的想头,知道没?”
气氛一时十分伤痛低沉,过了片刻,王伯元轻咳一声,像没事人一样转移了话题。
“是什么样的鬼?”
一旁,王蝉也跟着好奇。
子不语怪力乱神,杜清晨读圣贤书,本不信邪事,但经了昨夜的事,头铁说不信都不行。
“是个阿婆,很瘦,腿脚也不好,喊了我背她一段路。”
“哪里想到,她上了我背后,我这腰愈发的沉……到了风月街,那儿灯火明亮,地上的影子一瞧,我不像背着个老太太,倒像是背着一具棺。”
王伯元打了个机灵。
外头天光大亮,可随着杜清晨的话,他莫名觉得这一处的屋宅阴了一些,好似杜兄口中的老太太,这会儿正藏在屋子角落的暗处,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瞧人。
“阿蝉,快来。”一个转头,王伯元招呼王蝉。
“快给你杜叔叔瞧瞧,看看那东西还跟着人没有?有没有跟回家了?”后头那句,他的声音都轻飘了去。
这话一出,不止杜清晨,杜母也朝王蝉瞧来。
王蝉冲人笑笑。
“这是小女王蝉,得祖宗庇护得机缘,如今是个养石人,以石入道,以石修行。”王伯元自豪。
“不瞒你们,前两个月时候,我也遭了次鬼祸,那鬼才厉害,二话不说,头上长出长长的角,瞧着像螔蝓,往人脑处一缠,活生生的一人就成了张人皮。”
“要不是我家阿蝉寻来,只怕,今儿我也早已经魂归阴地,徒留一张人皮。”
“天爷,这么凶!”杜母和杜清晨倒吸了口凉气。
再瞧王蝉,两人眼里有惊奇的光。
原先只道是故友同窗之女,哪里想到,人竟然有如此神通。
王蝉都被瞧得不好意思了,暗暗瞪了王伯元几眼。
不过,她倒是觉得,杜清晨口中的鬼应是没有恶意。
旁的不说,要当真有恶意,昨儿杜清晨背着那鬼阿婆,又走了不少的一段路,她在人的肩处多吹几口鬼炁,杜清晨这三把火都不能好好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身上三把火便是护着人妖邪难侵,鬼炁鬼沫阴寒,呼呼多吹几口气,人如坠冰窟。
“见棺发财,大吉大利,杜叔叔家中财炁冲天,我觉得昨夜一事倒是吉兆。”
“财气冲天?”
“吉兆?”
杜母和杜清晨两人都提高了声音。
王蝉一指指了院子中的井,示意那财在下头,此时氤氲有金光,灰扑扑的水井像一处的宝鉢,大石头都像渡了层金似的。
“井?”
“是了是了,”杜清晨眼睛迷蒙,一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昨儿那老太太是说了,要给我一笔谢礼做酬金,还说自己搁水井里了。”
“我、我吓得厉害,又瞧着个老伯,说自己是更夫,我还没信,他就又开口,也要我送他一程。”
杜清晨哪里还敢送啊。
送一回老太太,他半条命都被吓没了。
再来个老更夫,甭管是人是鬼,那会儿,在他眼里就是鬼。
雌雄双煞,走了雌煞又来雄煞!好生恶劣,尽挑着他这身残之人折腾!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杜母一拍杜清晨的后背,紧着也探头去瞧那一处的水井。
便是杜清晨也振了振精神,说了一通话,发了些许的汗,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几人瞧井,临靠近了,倒是有些不敢上前。
王蝉掐了道水字诀,井下水面簌簌而动,水珠跳跃,正待凝成一道水龙将下头的财宝托出。
下一刻,似是瞧到了什么,王蝉诧异,手中动作一顿。
“咦,这道财炁——”
“阿蝉,怎么了?”王伯元连忙追问。
一旁,杜母和杜清晨都秉住了呼吸,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人无钱无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几年,他们可太明白日子无钱又无希望是什么样的日子。
苦啊,和牲畜一样,能填饱肚子便是费尽了心力。
听到家宅井中有一笔财,即便是鬼物阴邪所予,他们也心中期待。
杜清晨尤为紧张,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见王蝉停了动作,他转而想到五年之前。
那一回,他也是期待颇深,只以为能凭一身才华和十几年的寒窗苦读,也能同学院里先生所言那般,诸多苦难如宝刀磨砺,一朝恩科终将宝刀现。
哪里想到伤了手,宝刀未现,最后竟成了沙场折戟。
人人都道一声可惜。
杜清晨往后退了一步,不,他不要期待,期待了便会痛苦。
王蝉连忙道,“钱没事,那鬼阿婆没有唬人,真有搁了一笔金银在你家的水井里。”
“只是这笔财,我观这财炁,和杜叔叔另有渊源。”
王蝉半垂了眼,再抬头,眼中似有光蒙过。
杜家院子这一处的水井凿了巨石,也不知道井多久了,井石深深之色,背着光的地方青苔幽幽,但下头水炁充沛又清冽。
山管人丁水管财,财遇水则发。
此时,在王蝉眼中,财炁水炁氤氲,水井这方巨石中,石中炁氤氲勾勒成金蟾模样,得了财炁水炁,水井吞吐如雾,直把如土疙瘩一样的财宝化成金银之炁模样。
“难怪金光闪闪。”耀眼得她都快瞧瞎了!
杜母紧张,“那金银锭子还是金银锭子吗?”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王蝉瞧了一眼杜清晨,若有所思。
万物氤氲成炁,万般纠葛因果也如线丝勾缠。
虽不知道那阿婆究竟如何得到这笔财,是有意又或是无意赠予杜清晨,但王蝉可以瞧出,这财,原是害了杜清晨双手的那户人家所有。
“李家,李文本?”只提这名字,杜清晨便恨怒得浑身打颤。
杜母更是恨得不行,眼里簇着火,后牙槽咬得咯吱咯吱响,要是人在这儿,她能当场扑上去将人咬碎!
财是李家的,杜家母子都不想沾,沾了,好似便以那钱换了手。
再说,李家势大,认识的人面也广,甭管财是如何丢的,回头他们一翻寻,寻不到,又听闻杜家得了一笔银钱,不定会如何将屎盆子往人头上扣。
“阿蝉姑娘你不知道,俗话说,有钱的王八大三辈,这李家便是这王八,没理也搅合三分理。”
杜母面上有愁苦之色,
“我和清晨啊,算是怕了他们了。”
王蝉瞧去,就见她咬着一口气,本想恨恨咬下人几口,生啖其肉,活剥其骨,但现实无奈,只得恨又无力地认下。
他们杜家就是不如人,就是没法抗争,就是没法讨回公道。
更——
没胆拿了李家的财。
杜母这样一想,像是剥了自己垒得严实的心,露出里头嫩又脆弱的红肉,疼得是心肝具裂。
她蹲地嚎啕大哭,捶着自己的胸膛,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儿子。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娘没有给你好日子过,是娘没本事!怨我,一切都怨我!”
“娘!这是做什么?你起来,你起来啊!”杜清晨面上有难堪,在瞧到杜母两鬓边的霜白,瞬间又凝成了痛。
索性,他也不怕丢脸了,一蹲蹲一道,眼里淌下泪。
不想在同窗旧友面前丢这份脸,落这道泪,可他没手啊,没手啊!
没有手,就擦不得这眼泪。
没有手,便再没了希望。
王伯元也落泪,“杜兄,杜兄哎。”
王蝉一瞅,拉了这个又拉这个,哪个都拉不动,最后一叉腰,拿出了一方墨绿色的石头。
“你们先别忙着哭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阿蝉。”王伯元泪眼朦胧的瞧着自己的闺女儿,“杜兄苦啊。”
王蝉:……
表姑说得对!阿爹就是眼窝窝浅,瞧着头角峥嵘,其实都是唬人的,还不如她可靠呢!
“我还有一法子,既然你们不想接李家的财,那便让他们将手还来好了。”
“这是一方药王石,镇上的大夫送我的,说是一方能医治病人的石头。”
几人这才注意到,王蝉手中拿着的那方石头颇为奇特。
石头只拳头大小,淡绿色的底,上头缠绕着深绿色的线纹,层层叠叠,如海藻一样将整个石头盘缠。
“药王石,能治病——”杜母眼里的泪还未干,听到这话,一把擦了泪,瞧了石头,又去瞧王蝉,眼里都是期冀。
“这么说,这方石头,这方石头能医清晨的手了?”
本来不能,不过有了这财炁,便是能试一试。
对上杜母期冀的眼神,王蝉顿了顿,末了重重点头。
“能!”她一定行。
水炁吞缠着金光之炁,王蝉将手中的药王石往水井方向一丢,瞬间,石头悬浮在金水之中,于井口之上翻腾。
几人瞧到,随着王蝉掐诀,金炁有如琢刀,一点点雕琢着绿色的石头,直将那团大的石头打碎重造,一丝丝拉长。
水炁熏腾,送来源源不断的金炁。
金光和药石之光交缠辉映。
“天医,疾!”
随着王蝉最后一笔勾勒,半空中现莹莹有光的天医二字,往前一推,灵光没入那金光药石雕琢成的一双手骨,如点了灵一般。
手骨在半空中顿了顿,像是寻到了方向,紧着便朝杜清晨悬垂的手而入。
千金塑造,药王相赠,起死人肉白骨,如吹泥絮上青天。
“杜叔您瞧瞧,这手可还灵活?”王蝉也颇为好奇,待石入人骨,她便催着人试试。
几人还没回过神来。
尤其是杜母,刚刚瞧着石头在水井上成了两个骨头样,里头交缠着金光,她是又惊又吓又期盼。
惊的是王秀才家小姑娘竟然有这等本事?吓的是手骨状的手。
再是金光闪闪,它也是骷髅骨的模样,指骨长又微垂,瞧着像要掐人脖子似的。
盼的,自然是这方药王石当真能医了她家儿的一双手。
这会儿,听到王蝉的问话,杜母猛地要起身。
蹲地久了,又有些上了年纪,到底头昏,一个激动,眼前一黑,好悬没有晕过去。
“娘,小心。”
杜母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眼,低头瞧着握住自己胳膊的那双手,先是愣,紧着便是泪,最后成嚎啕大哭。
“手好了,晨儿,你手好了!”她颤抖着手摸索,难以置信。
“是,娘莫哭莫伤心,我手好了,我的手好了!”
说着莫哭,杜清晨自己却也哭得一塌糊涂。
曾经以为被人生生断绝的青云路,如今遇着贵人,又逆天改命般的再接回去!
他何德何能,何其幸运!
王伯元倒是注意到一事。
这金炁在后头时候,本是有不济,想来是鬼阿婆搁井里的钱财并不够他家阿蝉炼化药王石成手骨。
那时,王蝉头上也沁出了汗珠,一双手也添细纹,血光沁出又恢复,瞧着像是啄石不顺利,然而井下水炁又起,金光顿了顿,下一刻又从水底涌来。
这一次光彩大盛。
“阿蝉,后来那财炁,你去哪里寻了?”王伯元悄声问王蝉。
无主之财倒好说,可不能掠旁人的财。
“爹放心,我捡到钱都得在原地等着人回头呢。这财,是李家的财。”
先前她便说了,鬼阿婆搁水井中的金银锭子和李家有渊源,说不得是五鬼运财术,她拿的是李家财,又因为水井巨石、鬼炁触碰、水炁熏腾……多方原因下,这金银锭子成了财炁,她这才能借用啄石。
“水生财且载财,不够用的,都不用我掐诀,财炁自然便寻着而来,添补而上。”
至于李家还要损多少财,看的便是李文本了。
……
作者有话说:
数据好差好差,不知道是写得不好还是啥,哎!所以,我决定要改名字了新名字新气象大家下次找《在古代盘石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