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3/4)
没法子,第一单生意不好推,推了后头的生意难做。
不信邪都不行!
再说了,上次接了吴家送棺椁的生意,到底有些影响。
一些同行老爱问,尤其爱在客人来时,大声吆喝一声。
“哎,老周,前儿你载的那顶棺,前头搁铜镜了没?我瞅着走马街那儿的杜婆子说了,早夭的人得挂这,尤其是小闺女,镇邪驱邪呢。”
“别不信,别瞧老婆子是外头来的,但听说是个草鬼婆,厉害着咧。”
“……哎,客人怎么来我这儿了?”
“得了,生意上门,我先走一步,等船停岸了,我们再唠嗑。”
老船公:……
去去去,快别和他唠嗑!
……
竹篙一点码头边的石头,周全吆喝了一声,重重推开船,接着船桨不停,直到顺水了,这才稍稍歇了力,让船儿顺着水流往前。
他把这舵、避着暗流礁石就行。
“省点力气等会儿使,”周全指点儿子,“这会儿用了力气,一会儿该用劲的时候就该没力了。”
“路途长着呢,得盘算着使,别闷头闷脑地只知道用劲儿,没用……行船是这样,咱们做人也是这样,有时慢一些,再歇一歇停一停,不是什么大罪。”
“知道了爹!”周甫大声应是。
“唉——”同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在江河之中响起,带几分怅然。
“老翁这话好生有理,听君一席话,胜听十年书,老翁是我的一句之师,受学生一拜。”
“谁?”周全眉目一凛,丢了手中的舵,站起了身子朝四周看去。
此时天光将明未明,江面上江风鼓动,吹得波浪阵阵,四下仍然有些黑,只星光漫天,天边隐现鱼肚白,倒映着江水都折射出些许光亮。
没有船,周围没有一艘船儿靠近!
“爹,怎么了?”周甫问。
“儿,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老船公周全皱眉。
“说话?”周甫四下瞧了瞧,瞧进船舱,就见吴府那几个下人睡得歪七扭八,嘴巴都大张,胖的那个管事还打着呼噜。
他撇了撇嘴。
“没听到说话的,倒是瞧到打呼噜的……”
他埋汰了几句,又道。
“不过,这几个是有些不对劲,前头瞧着这管事,行事自私又惫懒,事事大声,瞅着万事跑在最前头,实际上,他就吆喝得最大声,事事落人后。”
“今儿倒体贴,咱船上两船被子,他一整床都搭那秀才公身上了。”
周全心不在焉,随口应道,“你也说了,人是秀才公。”
“真势利眼。”周甫撇嘴。
“人眼长在前,自然朝前朝上瞧,势利一事在所难免,问心无愧就行,好了,莫说人是非了。”
老船公又说了一句,还是不死心,回头又问。
“甫儿,你真没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沉吟片刻,道。
“是个男子,年纪应是不大,应该读了些书,方才唤我的时候,还唤了一声老翁,道我是他的一句之师。”
“爹,你这是怎地了?”周甫瞪大了眼。
他往四周瞧了瞧,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不会是碰到脏东西了吧。”
行船走马,出行在外,最是容易瞧到些不太平的。
河里江面飘死尸,山头树下坐白骨……这些事儿可不少!
这几日,老听同行冤家说草鬼婆草鬼婆的,周甫平时大咧又凶脸,瞧着是不信邪的主儿,也一副不耐、半点儿都没听进去的模样。
不想,关键时刻,心里头一个想的就是草鬼婆。
早知道就上那走马街求一道灵符了。
辟邪驱邪!
前些日子运了一道棺,虽然那小姑娘没死,是吴府闹了场乌龙,可棺这东西,就算里头没装人都可怕!
“找什么草鬼婆?”老船公摆手,没好气道,“赚银子不费劲儿啊!”
“你也瞧了,人姑娘没事,这不,她爹也要去寻她了,算起来,那就一口空棺。”
“空棺也吓人。”周甫应嘴。
他凑近,眼睛四处瞧了瞧,压了声音,瞧着贼眉贼眼样。
“我前两日还听了个故事,就咱们那,那谁——嗐,我忘了名字了!听说他走了夜路,瞧到一个老婆子,那老婆子跌了腿,哎哟哟地直叫唤。”
“那人好心帮着背了背——”
“哪里想到,这人越背越重,打光亮热闹的地方走过,抬手擦了擦汗,往地上的影子上一瞧,爹你知道吓人的是啥吗?他背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口棺板啊!”
“好吓人好吓人!”周甫自己给自己说怕了,直搓胳膊。
“胡说,你又打哪儿听来的?”老船公叱责。
“胡大力是吧!就他一天到晚瞎咧咧,说什么草鬼婆,再说什么背棺板,为的就是吓你!别说别说了,我就人老耳朵聋了,刚才就我想岔了,我什么都没有听着,划船划船!”
说罢,老船公去拿了两船桨,丢了一个给儿子。
这下,他是不提什么省力气又歇一歇,回头使劲的地方还有……
全程,他都下了大力气!
一边划船,一边瞪船舱里歇着的几人。
这吴家人怎么回事?
回回碰到,回回他受惊吓。
还各不相同的原因!
赶客赶客,下一回一定赶客!
……
船桨划水,水打着水窝窝,乌篷船行驶而过,在水面上破开了一条大浪。
直到船儿远了些,稍微平静下来的江面上有了变化。
江水又动了动——
只见水流下头有一件衣裳平贴着流动,袖摆下身微动,下一刻,好像有谁将它穿上了一样。
先是脚,后是手,最后才是头冒出。
湿漉漉的脑袋探出水面,头发很黑,贴着头皮滴答滴答落下水珠,脸很白。
是个俊秀的男子,瞧过去不大,只十七八岁模样。
他目视着远去的船,眼眸一垂,声音幽幽喟叹。
“唉,是学生冒昧,吓着我的一句之师、不,不是一句之师。”
格外惨白的脸想起什么,有兴奋之色浮现。
可便是兴奋,那脸上仍然白得不似人,没有一丝半点红晕。
“人眼长在前,自然朝前朝上瞧,势利一事在所难免,问心无愧就行……”他重复,“莫道人是非,好好,这话儿也说得特别好!”
又咀嚼几遍,似已经认真学下,湿漉漉的脑袋瞧着乌篷船一瞬不动,瞧了许久。
下一刻,那脑袋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只见脑袋淡去,双手没了,脚不见了……江面下的水层里又出现一件簇新的青衿学子服平铺。
衣裳贴着水,随着水流而动,青青的圆领空荡荡,朝着乌篷船驶去的方向扭动而去。
来了——
我来了——
……
天边露出鱼肚白。
山岚浓浓的弥漫在山顶,白雾绕青翠,自有洒脱缥缈的意境,一座古朴建筑在山岚中若隐若现。
飞檐翘角,碧瓦红墙。
晨曦的光透过窗格漏进,屋子很大,青色的帷幔缓缓而动。
在屋子的正中央,那儿盘腿坐了个人,一身白色长袍,黑丝白丝掺杂各半的发盘成道髻,双目闭合,手中扬一拂尘。
不远处一鼎釉玉炉鼎,上头插三柱清香,此时,香顶一点猩红色,香烟袅袅。
“回来了?”他开口,“你迟了。”
屋子里出现一个劲衣人,面上戴一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面具。
此时,王蝉要是在这,定能认出,这是今夜出现在吴府的劲衣人。
花媒婆要是在,她眼睛利,更能瞧出,这一个还是她夸过的好身段,也是她亲自呸了一声,说人模狗样的那个狗腿子。
“小七,你去哪儿了?”搬山道人睁开了眼睛,朝唤做小七的人看去。
“道爷,东西在这,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小七开口,声音自面具下透出,闷闷又瓮瓮,听不出年纪。
只话里的冷漠,一下便能辨析。
盒子被搁在桌上,十分普通的木匣子,瞧过去像随手从厨房里拿了个食盒一般,甚至,上头还刻了个吴字的标志。
如此一看,这东西还真是从吴家顺手带来的。